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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剥蒜女,圣旨妻 第1章剥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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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剥蒜女,圣旨妻
二更三刻,婚房的门被推开,一股铁锈味先进的门,混着雨水的腥。
盖头底下,沈昭听见那个满京城唤作活阎王的男人问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么。
而圣旨落到沈府那天,她还只是个蹲在灶房后头剥蒜的旁支孤女。
三月末的日头刚爬过墙头,青砖地上还汪着夜里的潮气。她袖子挽到肘弯,指尖被蒜汁蜇得发麻,一层薄蒜衣沾在腕子上甩不掉。前院起了一阵锣响,紧接着脚步声、呵斥声、门轴被撞开的哐当声,一浪一浪涌进来。
灶房的婆子探头看了一眼,一溜烟跑了。
沈昭没动。这六年,沈府来过的贵客不少,没有一回是找她的。她把最后一头蒜掰散,才慢慢站起,去井台边冲手。
冲到一半,二房的丫头春桃跌跌撞撞冲进来,脸白得像纸:“表姑娘——太太叫你,快去前头跪着!宫里来人传旨了!”
沈昭手一顿。冷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提起裙角往前院走。六年了,她在沈府是个影子。下人叫她表姑娘,柳氏心情好时叫“昭丫头”,族谱上添过一笔“旁支女昭,江州来投”,墨都是淡的,随时能抹掉。可这六年她没白活:谁家近来来往什么人、谁府上缺什么香料、谁家后院悄悄少了动静,她蹲在灶房里听得一清二楚。这是她在这座府里唯一的活路:藏住自己,把旁人的底细看穿。
前院跪了一地。沈廷章跪在最前,官帽歪着;柳氏攥着佛珠,眼里喜色藏不住;嫡女沈明珠低着头,耳根红得透亮。
沈昭在最末一排跪下,膝盖压着一块凸起的砖。
太监尖着嗓子念那一长串骈文,什么“克娴内则”“柔嘉淑顺”,念到后半句一顿。
“……着沈氏女昭,与镇北侯顾厌之为妻。择吉日完婚,钦此。”
院子里静了一瞬。柳氏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睛却直了;沈明珠猛地抬头,被柳氏一把按住手腕。沈廷章跪在地上,脖子一点一点转过来,越过一院子的人,直直看向最末排的沈昭。
沈昭跪着没动。她甚至没立刻反应过来那个“昭”字说的是自己。
满京城谁不知道镇北侯顾厌之。掌着刑狱大牢,办差从不带活人回来,犯人背后唤他活阎王,连京兆尹见了他都矮半截。三年前有位御史当廷参他一本,第二日那府上就走了水,满门老小一个没出来,结案卷宗写着“灶火失慎”,字迹工整得一个错处都没有。
那样一个人,二十有七未娶,不是没人肯嫁,是没人敢把女儿往那道门里送。
夜里沈昭去书房,垂手站在灯影里:“伯父,这门亲事……能不能推。”
沈廷章笔停了,抬起头,脸上那点喜色一寸寸褪下去:“抗旨是什么罪,你知道。”
“可以称病。”
“晚了。”老人声音压得极低,“我沈家二房,五品京官,嫡女不点,点一个江州来的旁支孤女。你当是天上掉的富贵?”
沈昭没说话。
“回去歇着。下月初六。”
她退出去时,听见身后长长一声叹。
第二日晌午,消息传进来。柳氏在正房跟人闲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故意让路过的人听见:“听说了没有?李侍郎家的三小姐,今早自家后园里失足落了井。”
“哎哟,好端端的怎么会——”
“谁说不是呢。李家上个月还上过折子,说女儿自幼体弱,不堪侯门。啧,这才多少天。”
沈昭站在廊下,手里的铜盆滑了半寸,冷水泼在鞋面上。
她慢慢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李家上折婉拒是二十天前。李三小姐落井是今早。中间隔着圣旨落到沈家,隔着一府的欢天喜地。
她一下懂了伯父昨夜那声叹。
不是“可以推”,是“推不掉”。这道旨不是恩典,是一张已经张开的网,落在谁头上谁就得往里走。想退出去的人,会“失足”,会“走水”,会“灶火失慎”。
那晚沈昭对着铜镜坐了很久。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平淡,眼睛垂着,是六年练出来的模样。低头,藏拙,话不多说一句,让人看一眼就忘。养母教她的:昭儿,往后不管到了谁家,都夹起尾巴做人,活着最要紧。
她伸手,从领口慢慢牵出一根旧红绳。绳末端坠着块玉,羊脂白,只半个巴掌大,边缘不齐整,像从中间硬生生断开的半块,断口被十年体温磨得温润。玉背面刻着东西,只剩半道弯弯绕绕的纹。
她记得城外那夜。柴车木屑扎进后背,养母把玉塞进她衣领最里头,手指粗糙,按着她胸口按了按:“贴身戴着,别给人看见。”那时她七岁,只顾着哭,只记得养母身上皂角混灶灰的味道,很暖。那双手把她往柴堆深处塞的时候,一点都没抖。
后来那双手就没有后来了。
沈昭把玉塞回衣襟,指腹隔着布料按了按那个硬轮廓。
“活着最要紧。”她对镜子里的人说。
初六那日,京城落了小雨。
花轿抬到沈家门口,街两边看热闹的人挤了一层又一层,却安静得反常。喜娘搀她上轿,手抖得指甲掐进她腕子。
轿子走了半个时辰。侯府里没有喜乐,也没有拜堂。管家干巴巴引路:“侯爷今日有差事,未时出城,还未回。夫人先请入房歇息。”
沈昭在婚房里坐着。红烛烧了一寸,两寸。她数着更鼓,一更,二更。丫头添过两回烛,进来出去都不敢看她。
二更过三刻,外头起了动静。不是喜庆的,是靴底踩在积水上又急又沉的一串响,在门口停住。
门被推开,风灌进来,红烛矮了半截。
一股气味先进的门。铁锈味,混着雨水的腥,和某种更深更沉、洗不掉的东西。
沈昭在盖头底下屏住呼吸。
那人没说话。她只看见一双沾泥点的皂靴停在三步外,靴面溅着几点暗色,不像泥。
“沈姑娘。”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缓,像在问今晚吃了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么。”
沈昭把手指并拢,压住膝上喜服:“妾身……蒙圣上恩典。”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让她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恩典。”他重复一遍,像在咂摸这两字多可笑,“沈昭。江州来的。十岁从西角门进的沈府,怕黑,夜里睡觉贴着墙。”
沈昭指尖一僵。这些事,沈府里知道的人都不多。
喜秤挑起红纱。灯下那张脸年轻得出乎意料,眉眼极干净,却冷得像淬过冰。他俯下来,指节屈起抵着她下颌抬了抬,动作不重,却让她一寸也动不了。
“抬头。”
她抬起眼。
顾厌之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红烛又淌下一道蜡。
然后他说:
“你图权,我图你身后那桩灭门案。”
雨声一下子远了。
沈昭听见自己血往上冲的声音。灭门。这两个字她十年没听人提过,连梦里都不敢想全,此刻却被一个陌生男人在洞房花烛夜轻描淡写摆到桌上。
合卺酒他一眼没看。转身出门时停了停,头也没回:
“明日卯时,书房。把你身上那块玉,带过来。”
门合上了。风止了,烛火重新站直。
沈昭一动不动坐在满室红里,过了很久,才慢慢抬手,隔着喜服按住胸口那块硬硬的、温热的东西。
她以为自己是来当夫人的。
却不知早成了别人局里的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