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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这首童谣,他不该认得 紫衣阁的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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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阁的帖子收进袖中,沈昭没敢声张。
顾厌之说带两个人、别独自,她记下了。可那几日本该出门的念头,被天阴压了下去——接连三日落雨,檐沟的水淌个不停,她便只在府里转,倒把这几个月的日子,头一回过得像个体己人。
这几日她把府里几处都走熟了。厨房周婆子见她来,也不再拘着,由她剥蒜择菜;花园西角那间废亭,她常去坐,对着枯井的方向发呆——虽知那口井在旧宅,不在这府里,可坐久了,竟也生出点"回家"的错觉。只是这"家",是顾厌之的府,不是沈家的宅。
转着转着,就转到花园那株海棠树下。
这株海棠比旧宅那棵细些,却也开花,粉白的花瓣被雨打落了一地。沈昭蹲下去捡,指尖刚触到湿漉漉的花瓣,嘴里不知怎么就哼出了一句。
"月牙弯弯照西窗,窗里孩儿莫张望——"
调子是养母亲教的。她不记得几岁学的,只记得养母坐在灯下补衣裳,她趴在膝头,养母一边缝一边哼,哼着哼着,她就会了。那么多年,调子像长在她舌头底下的,平日不响,一静下来就自己冒出来。
"张望的人儿回不来,回来的人儿忘家乡……"
她把那首调子哼完了一遍,才觉出不对——词里唱"窗里孩儿莫张望""回来的人儿忘家乡",像在说离家的孩子。养母从没解释过词意,只说"记着就好"。她小时候当顺口溜,如今隔着十年的火再听,竟觉得那词像一句谶。
她哼得轻,雨声盖了大半。可还是有人听见了。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过来,不疾不徐。沈昭没回头,以为又是送茶的丫头,直到那脚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停得有些突兀。
她一抬头,看见顾厌之站在雨廊下。
他脸上的神色,她从没见过。
平日顾厌之的脸,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平,冷,底下什么也看不清。可这会儿,那层冰裂了一道缝——眉心极轻地蹙着,唇抿成一条线,瞳孔里映着檐外的雨,却像是透过雨,看见了别的什么。
他盯着她,像盯着一句不该从她嘴里出来的话。
沈昭哼到一半,戛然而止。
"……怎么了?"
顾厌之没答,只又听了一遍那半句调子,像要把它从空气里捞回来、确认自己没听错。
"这调子,"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半分,"你从哪学的。"
沈昭不明所以:"养母教的。我从小听到大,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她随口哼,我就跟着会了。"
顾厌之静了。
雨打在檐瓦上,密密一层。他垂着眼,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指腹在左腕护腕的边缘蹭了一下——沈昭认得这个动作,第9章旧宅断墙下,他讲过"七年前府上也遭了难"之后,手也是这样蹭过护腕。
可这回,他不是因为旧案。
是为了一首童谣。
沈昭没敢问。她隐约觉出,这首她当哄孩儿歌的调子,在顾厌之那儿,压着什么沉的东西。
"你母亲,"她试探着,"也哼过?"
顾厌之抬眼看她。
"我母亲生前,常哼这一首。"他说,"她哄我睡觉时哼,坐在窗下绣花时哼,后来……后来我很少听见了。"
沈昭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第4章那夜,养母闪回里的脸——灯下补衣裳,把她揽在膝头,针尖挑着线,嘴里哼着的就是这调。那时养母的手指很暖,蹭过她额前的碎发,说"昭儿乖,娘唱着你睡"。一个把"娘"字叫得那样自然的女人,后来却把她推进死地,留一句"别信紫衣"。如今这同一首调子,从顾厌之嘴里说出"我母亲也哼过",沈昭忽然分不清,养母和顾厌之的母亲,到底隔着的是火,还是别的什么。
养母教的调子,顾厌之的母亲也哼过。
两个本该毫无瓜葛的女人,隔着十年的火、隔着两桩旧案,哼着同一首童谣。
她忽然想起第4章那夜,养母闪回里替她塞柴、掰半块糖、蹲下来给她吹膝盖上的伤——那个女人,慈爱得让她后来每次想起都鼻酸。如今这首童谣,把养母和顾厌之的母亲,牵到了同一根弦上。
"歌词她怎么唱的?"顾厌之问。
沈昭想了想:"月牙弯弯照西窗,窗里孩儿莫张望;张望的人儿回不来,回来的人儿忘家乡。后头还有半句,我记不全了,只记得是'窗里的人呐,莫回头望'。"
顾厌之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后头是'回头的人呐,进了别人的窗'。"他说,"我母亲唱的是这一句。"
一字之差。
沈昭把两句拼在一处——"窗里的人呐,莫回头望;回头的人呐,进了别人的窗"。养母省了后半句,顾厌之的母亲唱全了。可调子是一个调子,连转折的弯都分毫不差。
两个女人,哼着同一首带着"窗"和"回头"的童谣。
沈昭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想起养母那句"别信穿紫衣的",又想起顾厌之说的"令牌在我手上,火漆在紫衣阁手上,同源不同主"。如今再加一首童谣——养母和顾厌之的母亲,会不会也"同源"?
她不敢往深处想。
"别在外头随意哼这个。"顾厌之忽然说,语气很淡,像随口一句,可沈昭听出底下压着的分量,"尤其别在府外人前。这调子……不是谁都能听的。"
"为什么?"
"说不好。"他没解释,"只觉得,你养母肯教你怎么一首,未必是哄你睡那么简单。"
他说完,转身往回廊深处去,石青直裰的衣角扫过廊柱,没入雨影里。
她望着顾厌之没入雨影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母亲常哼这调子,后来"很少听见了",是不是也和那场旧案有关?两个女人同哼一首歌,两个孩子同长大却同失了家。沈昭第一次觉得,她和顾厌之之间,不只剩玉和旧案那根线,还可能有更早就系上的东西。
沈昭蹲在海棠树下,雨丝斜斜飘进来,凉凉落在后颈上。
她把那首童谣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月牙弯弯照西窗,窗里孩儿莫张望。
张望的人儿回不来,回来的人儿忘家乡。
窗里的人呐,莫回头望;回头的人呐,进了别人的窗。
养母教的,顾厌之的母亲也唱过。两个女人,一个把她塞进柴车、留一句"别信紫衣",一个在顾府窗下绣花、哼着同一首调子——她们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沈昭现在摸不到边,只觉得沉。
她手指捻住腕上红绳,把那句"莫回头望"在舌尖抿了抿。
有些歌是哄睡的。
有些歌,是警告。
和"别信穿紫衣的"一样,是警告。
沈昭回到自己屋里,没点灯,就着窗外的灰光,把那首童谣又无声地念了一遍。月牙、西窗、莫张望、莫回头。养母的"莫回头",顾母的"进了别人的窗"——两个女人,一首歌,一句没唱全,一句唱全了,却都把"回头"说成最坏的事。沈昭摸着腕上红绳,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条命,或许从被哼着这歌养大那天起,就系在了一张谁也看不全的网上。
沈昭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雨还在下,可她心里那根线,比昨日又清晰了一分——养母、顾厌之的母亲、那半块令牌、那封紫衣帖,原都可能系在同一根弦上。
弦那头,是谁在拨,她还不知道。
但至少,这首童谣告诉她:她不是唯一一个,被那根弦牵着走的人。
顾厌之也是。
他盯着她,半晌才问:"这调子,你从哪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