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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亲爱的酸菜缸 真爱不分物 ...

  •   静心咒落在柳公子眉心,他怀着满腔痴情,终于肯在榻上坐住了。

      方才还拼命挣开仆从、要去周家探望心上人的柳公子,此刻双手搭在膝头,眼睛依旧望着门外,身体却像被一层柔软的水意裹住,再也提不起拔腿冲门的劲头。

      “此咒能压住冲动,效力大约维持六个时辰。”叶舒收回手,向柳家管事交代,“留一人在院中照看便够了,别再当着他的面提起那位屠夫。六个时辰以后若我们还没回来,便用我留下的传讯符。”

      未婚妻站在榻边,攥着帕子的手松开一点:“仙长,他还能恢复吗?”

      “眼下无法断言。静心咒管得住他的腿,管不了他爱谁。等我们查过姻缘镜,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女子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玉镯,没再追问,只退开两步,将榻边的位置让给柳家仆从。

      柳公子忽然问:“你们都要走?”

      “去姻缘庙。”叶舒道。

      他的目光越过她,钉在许宁身上:“他也去?”

      许宁正蹲在门槛旁加固禁制,闻言将最后一道灵光按进木纹,起身掸了掸衣摆:“我跟着师姐去姻缘庙,一路都在她眼皮底下,柳公子尽管放心。”

      柳公子仍盯着他:“你发誓?”

      “天道要管天下大事,别为了两条街的行程惊动祂。”许宁展开折扇,朝叶舒一偏头,“何况师姐已经答应带我同行,我若擅自乱跑,入世功课恐怕要扣分。”

      叶舒在心里把《合修对象观察要诀》翻过一页,又给他加上一分。能主动交代行踪,也肯听从安排,十分省心。

      她向柳家管事留下一张传讯符,带着许宁离开西偏院。身后房门合拢时,柳公子仍在念周雄的名字,声音受静心咒压着,听来像一个困得睁不开眼的人还在坚持说梦话。

      姻缘庙坐落在城东,两人赶到时,日影已经挪过半条长街。

      沿途喜铺、酒楼和首饰铺一家接着一家,檐下悬满红灯笼,空气里混着桂花糖和烤栗子的甜香。这里靠姻缘庙吃饭,连卖伞的铺子都把伞面画成了鸳鸯,一对收两把的钱。

      许宁抬头看过那排鸳鸯伞,转向叶舒:“师姐,方才在柳家那场考校,我能得几分?”

      “尚可。”

      “只是尚可?”他用扇骨拨了拨腰间金铃,语气里颇有几分替自己惋惜,“我今日拦过聘礼、护过屠夫、哄过情敌。师姐若再苛刻些,我只好怀疑本门的入世功课专门压低弟子名次。”

      叶舒略作思量:“相识时间尚短,给得太高容易失真。你若一直如此,往后自然会加。”

      许宁扬起唇角:“有师姐这句话,我便知道自己前途可期。”

      叶舒向来愿意给上进的弟子机会。若相貌也十分合宜,机会还可以多给一些。

      两人穿过一座挂满同心锁的石桥。许宁远远望见姻缘庙的飞檐,又道:“倘若镜子真能让人随意错爱,庙里最好封得严实一些。姻缘城人口众多,万一众人照完都来寻我,师弟这趟红尘恐怕历得过于拥挤。”

      “如今只有柳公子一例,尚无人提过你。”

      姻缘庙的朱门敞着,香客捧着供果进进出出,香炉里的青烟被风推过广场,混着桂花糖和烤栗子的甜气。主殿仍有人跪拜祈福,通往后院问缘殿的月洞门前却横着一道红绳,旁边立了块木牌:姻缘镜暂封,归期未定。

      红绳后方忽然传出一句声情并茂的高吟。

      “你腹有酸楚,却从不轻易示人;你一身厚重,任凭岁月磋磨也不改本色。缸卿,世人笑我痴,我笑世人不懂你!”

      许宁侧目:“师姐,似乎下一例出现了。”

      叶舒上前叩响门扉。门只开了一条缝,一名中年庙祝从缝里探出头,先看叶舒,再看许宁腰间的玉佩与金铃:“二位是接到求助的修士?”

      “我们在查柳公子求娶周雄一案。”叶舒道,“他七日前照过姻缘镜,离开镜前便忽然移情,日日携聘礼求娶素不相识的屠夫。方才说话的人又是什么情况?”

      中年庙祝飞快拉开侧门:“原来柳公子也中了招。二位来得正好,里面那位已经同酸菜缸过了三天,我们也很想知道怎么回事。”

      他解开红绳,领着二人走进后院。酸味迎面冲来。

      殿内门窗大开,浓重的酸菜气息依旧在院中盘桓,连供桌上的檀香都被熏出了几分下饭的意味。一名书生坐在蒲团上,双臂紧紧抱着一口齐腰高的陶缸。缸外裹了三层棉被,底下还垫着两只软垫,待遇比书生本人周全许多。

      圆脸小庙祝端着粥碗蹲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道:“张公子,您这三日一顿只肯喝半碗粥,今早更是一口都没动。人要吃饱了才有力气长相厮守,您先松一只手,拿个馒头行不行?”

      书生把怀中陶缸护得更紧:“我心爱之人在侧,白粥寡淡无味,我如何咽得下?”

      圆脸小庙祝端着粥问:“那给您配点酸菜?”

      旁边负责塞软垫的瘦庙祝叹了口气:“这句我昨日问过,挨了半个时辰的骂。”

      “休得唐突!”书生果然怒目而视,“尔等怎可当着我的面,商议取我爱侣下饭?”

      圆脸小庙祝端着粥默默站了起来:“今日只骂了一句,张公子大约是饿得没力气了。”

      书生抱住缸沿的手臂渐渐发抖。他咬牙换了个姿势,陶缸随之一歪,底下软垫顿时滑开半尺。许宁闪身托住缸沿,另一只手扶住书生肩膀,总算拦住了一场人缸俱碎的惨事。

      书生胸口急促起伏两下,先低头查看怀中陶缸:“多谢道友救我爱侣。如今危险已过,你的手可以拿开了。”

      许宁托着那口沉甸甸的缸:“我也想拿开。但请你先抱牢,它有些压手。”

      庙祝赶紧招来两名杂役,把软垫重新塞好。许宁抽回手时,银白袖口蹭上一点酸菜水。他低头望了片刻,脸上的笑容依旧留着,目光却像在估量这件衣裳还能不能抢救。

      叶舒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他。

      许宁接过帕子,将语调拖得缠绵:“师姐,你对我真好~”

      “你的袖子味道太重,同行时会影响我查案。”

      “缘由不重要,师姐的好我收下了。”

      他将那点酸菜水擦净,把帕子叠好收入袖中,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

      叶舒多看了他一眼。帕角已经沾上一块颜色可疑的酸菜水,就留给他把,正好可以算作送给候选人的初识礼物。原本尚未挑定的赠礼,如今倒是省了一步。

      她走到书生面前:“张公子,我想查验你的脉息,看看是否受过术法影响。查验时不会将你们分开,你可愿意?”

      书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她垂在身侧的双手,这才爽快伸出一只手:“仙子请。”

      灵息沿腕间探入,书生的经脉、神魂与记忆都找不出损伤。那份爱意却浓烈得几乎发烫,牢牢系在怀中陶缸上,与柳公子对周雄的执念如出一辙。

      叶舒收回手:“他何时照的镜子?”

      中年庙祝道:“三日前。张公子来求问姻缘,站到镜前没多久,忽然冲进后厨,抱住这口缸便不肯撒手。他家人当天赶来,第二日还带了辆牛车,打算连人带缸一起运回去。张公子不许旁人碰他的爱侣,自己又抱不动,双方僵了半日,他家里只好留下钱粮,请我们暂时照看。”

      “镜中出现的是这口缸?”

      “张公子亲口说的。”庙祝压低声音,“后厨有六口一样的酸菜缸,他径直抱中了这一口,这缸沿还缺着半块釉。”

      书生抬起头:“情之所钟,自有灵犀。它纵然混在千缸万缸之中,我也能一眼认出。”

      许宁已经站得离他远了些,闻言点头:“张兄好眼力。”

      叶舒转向庙祝:“这镜子是什么来头?”

      中年庙祝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襟:“二位初来本庙,容我先介绍一番。本庙姻缘镜传承悠久,灵验非常,堪称姻缘城第一奇景、天下有情人必照之宝。相传许多年前,一对神仙眷侣在此相逢,一见倾心,再见定情,三见便愿以大道为盟…”

      他说到这里,瘦庙祝熟练地从廊柱后抽出两枝绢花,一枝递给圆脸小庙祝,自己昂首立在石阶左侧。圆脸小庙祝捏着花站到右边,小声抱怨:“怎么又是我演仙子?”

      瘦庙祝朝许宁看了两眼:“这位道长相貌更合仙君,若肯借我们片刻,今日这一场定能增色不少。”

      许宁以折扇抵住胸口:“贵庙挑演员的眼光很好。”

      “你今日发髻梳得高,更有仙气。”瘦庙祝安慰完他,立即换上一副深情神态,“仙子,我愿将此生所悟尽数刻入镜中,让天下人都能认出命定之缘。”

      圆脸小庙祝把嗓音捏细:“仙君有心,我便以七情为引、六欲为光,愿此镜照尽世间真情,免叫痴男怨女空负年华。”

      中年庙祝在旁朗声接道:“二位仙人携手施法七七四十九日,天降红霞,百鸟衔花,镜成之时,满城未婚男女同时梦见未来佳偶。自此姻缘镜有求必应,前有城南陈家三姑娘照见赶考书生,苦等十年终成诰命;后有城北王掌柜照见卖伞姑娘,从此夫妻和顺、三年抱俩;还有…”

      难怪姻缘庙能把香火经营得如此鼎盛。照这套说辞,一面镜子足够讲出八百年的情史。

      中年庙祝已经讲到陈家三姑娘的玄孙满月,瘦庙祝又从廊柱后摸出一只彩纸扎成的喜鹊。照这个架势,他们说到天黑也未必能提起镜子何时出错。

      叶舒抬手截住下一段:“各位可否暂停一下。请问镜子从何时开始照错?目前能确认的受害者有几人?他们照镜以后,可都立刻爱上了镜中所见?”

      三名庙祝同时停住。圆脸小庙祝悄悄放下绢花:“这段不用演。”

      中年庙祝终于收起了讲解架势:“除柳公子外,本庙接到的另一桩怪事在六日前,有位姑娘说镜中人是街上卖糖画的老翁。五日前,又有人照完便问庙门口那尊石狮可否婚配。我们当时拿不准他们是不是在说笑,直到三日前张公子冲进后厨抱缸,才封了问缘殿,只留庙门和主殿供人烧香祈福。求助信也是那日送出的。”

      瘦庙祝补充道:“如今再算上柳公子,已经有四人。出错的人照镜后都认准了镜中所见,劝也劝不回。其余照镜者却一切如常,所以我们至今摸不出规律。”

      叶舒望向问缘殿紧闭的门。

      凡间竟有如此便利的法器。若她早七十年知道姻缘城藏着一面镜子,或许早已找到合修对象,也不至于把招募书修到第十八版,依旧无人敢来揭榜。

      可惜镜子如今坏了。

      像她当年那张右脸一样,坏得很不巧。

      “劳烦各位带我们去看看那面姻缘镜。”叶舒对中年庙祝道,“我要查镜面、镜框和殿内阵法。”

      中年庙祝取出钥匙,开门前再三叮嘱:“镜面已经用红绸遮住,二位查验时千万别站到正前方,出了事本庙无法担保。”

      问缘殿里光线幽暗,门轴转动时扬起细尘。供案后的墙上悬着一面半人高的古镜,镜框雕着缠绕在一起的并蒂莲,整面镜子都被厚重红绸盖住,只在下方露出一小截乌黑底座。

      叶舒绕到镜后,将灵息送入底座。许宁则蹲在另一侧,折扇挑起红绸一角,查验镜框上的阵纹。两道灵光沿着纹路缓缓游走,最后在镜顶交汇,又各自回到主人指间。

      阵纹完整,灵息温和,镜中也寻不到一丝杂乱气息。

      柳公子体内查不出外力,书生体内查不出外力,连最可疑的镜子也如此干净。。

      许宁起身,拍去指尖灰尘:“查不到它如何动手,便只能看看它动手时是什么模样。”

      庙祝立刻护住红绸:“可不能再叫人试了!”

      “无碍,我来。”许宁用折扇点了点自己,“修士灵台有灵息护持,师姐又在身边。镜子若真能越过护体灵息改我的心意,她至少来得及把我捆住,省得我抱着贵庙的钟鼓不肯走。”

      他口中说得轻松,抬手时已经先封住心脉要穴,又将一缕灵息留在腕间,方便叶舒随时探查。

      叶舒扣住那缕灵息,以缚灵丝绕过他的手腕:“若出现异样,我会立刻将你带离镜前。你看见什么,先说出来,别擅自靠近。”

      银白灵丝在二人之间绷出一道细线。许宁低头看了看,笑道:“师姐抓牢些。万一镜中出现一桌好菜,我还能抵挡;若出现我自己,事情恐怕会稍微棘手。”

      “为何?”

      “我对自己素来颇为欣赏。”

      庙祝见二人已经做好防备,只得捏住红绸一角,缓缓将它揭下。

      暗红绸布滑落在地,镜面映出许宁的身影。叶舒站在侧后方,只能看见镜中一层浅淡银光渐次亮起。

      许宁原本还摇着折扇。

      片刻以后,扇面停在胸前,腰间金铃也没了声响。

      叶舒等了一会儿:“看见谁了?”

      许宁却看着镜中手足无措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亲爱的酸菜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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