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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定的姻缘 如果这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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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公子的眼神十分坚定,抱腿的力道更加坚定,仿佛这场竞争谁先松手谁就输了。
他方才扑得太急,手里还攥着半片聘礼红纸,纸屑全蹭在许宁银白的袍角上。许宁试着抽腿,柳公子随即抱得更紧,连他腰间的金铃都被扯得叮当乱响。
“柳公子,先容我问一句。”许宁将折扇抵在他肩前,免得他顺势爬上来,“你打算比什么?聘礼、相貌,还是谁更会剁排骨?”
“你承认了!”柳公子像是当场抓住了把柄,“你果然对周大哥另有所图!”
许宁垂眼看他:“我承认什么了?!”
“你问比什么,便是答应同我比!”
廊下赶到的柳家仆从想笑,又怕刺激自家公子,只好低头盯着鞋尖。叶舒站在一旁,将柳公子从头到脚审视一遍。他气血旺盛,眼神清明,抱人的力气也很足,怎么看都不像病得神志不清。
“你先松手。”她道。
柳公子僵了僵,抬头迎上她的脸,手臂当即松开一半。
叶舒继续说道:“公平竞争也得先有竞争资格。那位周屠夫已经拒绝你,也未曾答应这位许道友。眼下只有你一人在争,许道友站在旁边看热闹,周屠夫只关心他何时才能重新开门卖肉。”
许宁理了理被抓皱的衣摆:“师姐明鉴啊。我今日为了凑这场热闹,连烧饼都搭进去两个。”
柳公子刚松开的手又收紧了:“你还给周大哥送吃的?”
许宁手中的折扇停了一下,这条罪证似乎越解释越重。
“那两只烧饼是许道友带给委托人的吃食。周屠夫被你堵得连门都不敢开,总不能为了避嫌,连饭也不许他吃。”
柳公子满脸不服:“送饭也可能是借机献殷勤。”
“若送一顿饭便算定情,城中酒楼的伙计每日岂不是都在同满堂客人私订终身?”
柳公子张了张嘴,竟被问住了。
许宁偏过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他很快收住笑意,俯身望向柳公子:“周兄托我处置此事,我便得问清楚。你何时见过他,又是从何时起非他不娶?”
“半月前,我在街上见过周大哥一面。他扛着半扇猪从车前走过,步履矫健,英武不凡。”
“那一眼之后,你便开始求娶?”
柳公子神情一滞:“七日前……七日前我才明白,那一眼已经定了我的终身。”
“七日前发生过什么?”
“什么也没发生。”柳公子回答得很快,“真心自有天意,哪里需要缘由?”
许宁用扇骨轻敲掌心,又问了几句。柳公子记得周雄惯在何处进猪,知道他剁骨时用右手,还打听出他爱吃城南的芝麻烧饼。这些全是近七日追在门前看来的。再往前问,他只剩下半月前那一眼,连周雄当时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说不清。
叶舒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
寻常爱慕起于好感,继而想要了解对方。柳公子的顺序倒了过来。他先认定周雄是此生挚爱,随后才用七日时光补齐这位挚爱的喜好与习惯。
她走到柳公子面前:“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
柳公子终于松开许宁,扶着廊柱站起来:“仙子请问。”
“倘若周雄明日改行卖豆腐,不再拿杀猪刀,又戒了芝麻烧饼,改吃甜糕,你还爱他吗?”
“爱!他卖豆腐,我替他磨豆子,他吃甜糕,我给他买。”
“他若瘦上三十斤,扛不动半扇猪?”
柳公子急道:“我替他扛!”
廊下越发安静。几名仆从屏住呼吸,神情随着问题逐渐肃穆,这场旁听像是决定柳家兴衰的审判。
叶舒的语调依旧缺乏起伏:“他若始终不愿娶你,另有心爱之人,你希望他得偿所愿,还是希望他舍弃所爱来成全你?”
柳公子的答案卡在喉中。
许宁也收起折扇,眼中的笑淡了些:“周雄已经怕得不敢开门。你口口声声说爱他,心里可曾给他留过一处安生之地?”
“他只是还不懂自己的心。”柳公子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却越发固执,“等他肯见我,自然会明白我们才是天定的姻缘。”
“我师姐问了这么多,你每一件都能为他改。”许宁道,“唯独他亲口说出的意愿,你不肯听。”
柳公子猛地抬眼,又要发作。叶舒抬手拦在两人之间,转而问道:“你还记得自己的未婚妻吗?”
“自然记得。我们自幼相识,婚期定在下月初六。她温柔善良,去年冬天还替我母亲抄过一卷祈福经。”柳公子说得流畅,脸上却看不出半分眷恋,“婚约之事是我对不住她,柳家会备礼赔罪。可我心里已经有了周大哥,强行成亲只会耽误她。”
记忆一处不少,情意却像从那些往事里抽了出去。
叶舒与许宁隔着柳公子对视一眼。许宁的扇骨在掌心点了两下,显然也听出了问题。
柳家管事终于在此时赶回西偏院。他身后跟着两名健壮仆从,进门先向叶舒与许宁告罪:“夫人急得犯了头疼,老爷正在正院陪着,特意吩咐府中上下听从二位仙长安排。只求莫伤公子性命,也别再让他跑去周家。”
“我需要查验灵台与经脉来看看缘故,不会伤到他。”叶舒道。
柳公子警惕地看了许宁一眼:“仙子查可以,他要离我远一点。”
许宁打开折扇,朝屋内窗边一指:“我站那里,既碰不到你,也方便你看牢我,免得你总担心我趁你闭眼去抢你的挚爱。”
柳公子认真估量了窗边到门口的距离,这才勉强答应。
屋内药味浓重,桌上摆着几只空碗,大约是柳家这些日子请医问药留下的。许宁跨过门槛时用扇骨随手一点,淡白灵光贴着地面散开,随后依言走到窗边。柳公子盯着他站定,终于肯在榻边坐下。叶舒将两指搭在他腕间,一缕灵息沿经脉缓缓探入。
血气运行如常,灵台清明,神魂也完整。那股对周雄的爱意却灼热得惊人,牢牢长在柳公子心中,每一缕都带着他自己的气息,摸不到半点外力留下的裂口。
叶舒换了三种探查方式,所得结果毫无分别。
许宁倚在窗边,指间凝出一线淡白灵光,隔着三步掠过柳公子眉心。柳公子腕间的脉息只随着“周雄”二字陡然加快,余下时候始终清晰有序。
两股灵息一前一后探过同一条经脉,途中几次相遇。许宁总能赶在相撞之前退开半寸,等叶舒查完要紧之处,再把她略过的细枝末节补齐。合修时最忌灵息各走各路,他这份配合倒很值得加分。
叶舒多看了他一眼。
许宁立即理了理袖口:“师姐看了我这么久,这场考校可算过了?若还要查仪容,袍角那道褶子该记在柳公子头上,不能扣我的分。”
“你知道我在考察你?”
“师姐一路看我如何应对情案,如今又亲自试我灵息配合,想来是在查我的入世功课。”许宁用折扇点了点自己,笑得颇有把握,“师姐放心,我争取拿个甲上。”
叶舒对他的悟性很满意。合欢宗外派弟子常年在凡间历练,果然懂得把入世功课与合修考察放在一起。
“你明白便好。”
叶舒收回手:“记忆未损,神魂未伤,经脉中也无异物。他对周雄的情意已经与自身灵息融在一处,强行斩断很可能伤及神魂。”
许宁也敛起灵光:“我这边所得相同。若有人动过手,痕迹藏得很深。”
叶舒收回手。柳公子的情意来得荒唐,偏偏真得挑不出一丝虚假。施加静心咒可以压住冲动,却无法凭空替他选回该爱的人,强行斩断更可能损伤神魂。
院外忽然传来两个小厮的低语。
“周屠夫那边总算清净了……”
榻上的柳公子腾地站起,拔腿便往门外冲。他一头撞上许宁方才布在门槛前的禁制,淡白灵光嗡然震开,将他轻轻弹回榻边。
“他来了?”柳公子顾不得揉肩,朝外急声问道,“周大哥是不是来找我了?”
院外的小厮吓得连声解释。柳公子充耳不闻,又要往门口扑,管事赶紧叫两名仆从扶住他。
叶舒看着仍在挣扎的柳公子:“只听见一个姓氏便成了这样,靠关在屋里熬不过去。得找一个熟悉他的人,把七日前发生的事从头问清楚。”
“我熟悉他。”
院门外传来女子的声音。一名年轻女子匆匆进来,裙角沾着街上的尘土,鬓边也被汗水打湿了些。柳家管事迎上两步,诧异道:“姑娘不是在前厅陪夫人吗?”
“我听说柳郎被带回府便赶了过来,哪里坐得住。”她越过管事,看见被仆从扶住的柳公子,手指悄悄攥紧衣袖,“方才又听见这边有动静,便自己来了。”
柳公子也认出了她,开口便道:“婚约的赔礼,我会让管事送去。此事是我亏欠你,可我…”
“我知道。”女子打断他,声音发涩,“你如今非周屠夫不娶。”
她吸了一口气,转向叶舒与许宁:“二位仙长想问七日前的事?”
叶舒点头:“他那日可曾遇见异事?饮食、去处、接触过的人,只要与平日不同,都请姑娘说一遍。”
“那天一早,他还亲自来接我,袖中藏着我爱吃的桂花糕,怕糕点凉了,一路用手炉温着。我们为喜宴用桂花酿还是梨花白争了半天,最后他说两种都备上,省得我为了让他省钱,故意说自己只爱喝茶。”女子说到这里,手指隔着衣袖碰了碰腕上的玉镯,“这也是他前几日送我的。他那时待我……一直很好。”
榻边的柳公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
叶舒道:“他待你的情意到那时仍无异样。离开柳家以后,你们去了何处?”
“姻缘庙。城中定下婚期的男女常去那里照姻缘镜,我们也去了。”女子攥紧帕子,“我先照的。镜中人是柳郎,我高兴得立刻回头告诉他,还拉着他一起看。他笑我傻,说自己凑过来也看不到。”
叶舒问:“柳公子照出了什么?”
她垂下眼,拇指反复摩挲着帕角,“轮到柳郎照时,我便在旁边等。镜面映出了什么,我都看不见,只见他盯着镜子看了许久,神情渐渐变得呆滞。我问他看见了谁,他也不答。出了庙门,我像往常一样去挽他的手,他却避开我,沿街打听那个屠夫。”
“直到他问到周记肉铺,我才知道那人叫周雄。柳郎连我还在身后都忘了,当晚便备下第一份聘礼,第二日一早送去了周家。”
院中再无人出声,檐角铜铃被风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女子望着柳公子,眼眶泛红。
叶舒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扣。记忆无缺,神魂无伤,照镜前后,柳公子心里的爱的那个人却换了。那面镜子值得她亲自去看一回。
她转向许宁:“先给柳公子施一道静心咒,压住他往外冲的念头。等他安静下来,我们去姻缘庙,我们去姻缘庙仔细查查那面镜子。”
许宁将折扇收入袖中:“听师姐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