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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借酒消愁愁不愁 心里空空的 ...

  •   东货栈的门开了一半,蓝布封口的空坛已随着车身晃了出去。李若真踩上飞剑,回头只说了一个字:“走。”

      叶舒看看纸包,又看看许宁左手提着的食盒。

      她昨晚才在教材上翻到“往来有致”这一节,准备今日路上有所表现,师弟却没有给她留下表现的地方。

      “你的那份呢?”

      “底下。上头是师姐爱吃的,拿错了你得还我。”许宁用左手放出银扇,“昨日修扇的钱还没挣回来,我暂时养不起一个专抢早饭的师姐。”

      叶舒掰下一块饼,塞进嘴里。

      先吃。吃进去的关照,总比捧在手里的好。

      原车契牵着坛车,车辕上的行风符一路亮着。三人隔着两道山弯跟行,辰初借车等渡船的空当换过药,再起行时,叶舒替许宁续了些灵力,瞥见他右臂的银扣还扣在原处,才将手收回。

      银扇新补的暗红玉骨从她鞋边掠过。许宁把食盒往里挪了挪,腾出一块落脚的地方,没再开口。

      风大起来,叶舒随手在他右肩外添了一层护障。许宁抬起左手,像要说什么,瞧见她正咬饼,又收了回去。

      等她吃完,他才问:“师姐,你这道护障能往上挪些么?”

      叶舒依言挪了半尺。

      他被风吹了满脸的头发终于落回肩上,低头理了一会儿,颇为珍惜地将那条发带重新系好。

      午前,坛车进了忘忧城西市。沿街青幌上都写着“借愁”,每面幌子下还钉着同样的小木牌:一杯一签,杯随客走,归时收回。

      亭边伙计替一只空了酒的青瓷法杯扣上盖,把借愁签系回杯耳,交给刚饮完酒的客人。那人提杯离去,像从药铺借走一只得按时归还的药罐。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讨价的,还有一个正踮脚往药铺门上挂红花。

      那花足有脸盆大,中间拖着一条长绸。

      一杯断愁,诸事如意。

      药铺掌柜抱着药包,仰头看了半晌:“哎哟,我这儿治的是咳嗽。你把‘断愁’挂得这么大,明日真有人找上门,我给他抓两服止咳散啊?”

      挂花的青衣伙计赶紧下来。

      “挂错门了,挂错门了!今日这朵啊,是给方客人的。”

      他将红花往身后一送,几乎把站在药柜前的灰衣男子整个罩住。

      灰衣男子侧身避开,接过掌柜手里的药后低头检查绳结:“这包后下,得单放。前头那几味一起煎。蜜饯不用添,她吃了会反胃。”

      “知道知道。方成,你每来一趟便念一遍,我这几格药抽屉都快跟着你姓方了。”掌柜嘴上嫌他啰嗦,仍拆开外包,让他看了一眼。

      方成这才点头,把药装进竹篮。篮里另有一块画着尺寸的薄木片,他往旁边挪了挪,免得压坏药包。

      青衣伙计跟着夸:“您瞧,这不就见效了么?方客人昨日来亭里,愁得连价钱都听不进去。今日药拿了,工钱领了,也肯回家同娘子说话。我们这酒啊…”

      “昨日我也拿药,也同她说话。”方成道。

      伙计卡了一下,很快将红花抖开:“如今再说,人不难受了,这不更好么。”

      药铺布帘被掀起,一名年轻妇人扶着门框走出来,掌柜将一张新方递给她,叮嘱仍照旧按时服药,下旬再来复诊。

      她道过谢,伸手替方成将篮中的木片压好后说道:“走吧,回家还来得及煎。”

      方成应了一声,提起竹篮。

      叶舒原想继续追车,听见那妇人低声问:“阿成,钱都补齐了,你怎么连一句高兴话也没有?”

      他的脚步停了:“数目对。少的半吊,也补齐了。”

      “谁问你数目了?我问你心里呢。”

      方成想了片刻:“照理该高兴。我知道。只是……没有。”

      妇人的手从篮沿滑下来。

      青衣伙计已将长绸理顺,热心道:“钱拿回来就成,何必非得笑给人看?您瞧这位仙长也没笑,总不能说她今日不高兴吧。”

      叶舒看了他一眼。

      她今日其实高兴过三回,最后一回是许宁重新束发时,低头将暗红发带衔在唇间的那一下。但这些都不便拿出来同他争。

      许宁却开口了:“劳驾先把花收一收。药方都快被你遮没了,报喜也得让主人家看得见路。”

      他用扇柄挑开垂到妇人眼前的绸条,问:“你觉得他同往常差了些?”

      妇人点头,方才压着的话像终于找到了地方。

      “他在布庄等了半个月,昨夜气得翻来覆去,我咳一声他都醒。今日东家说补发,他去领了,回来把钱数了两遍,连骂人都省了。我还当仍少了呢,他只说一文不少。”

      方成将钱袋取出来给她看。袋口一开,铜钱和碎银落在日头下,数目不多,已足够抵下一段日子的药钱。

      妇人看着,却没伸手。

      叶舒问方成:“今日饮过酒?”

      “巳初在西亭喝了一杯。昨夜同芸娘争了几句,心里堵着,我想先缓两个时辰,回来再谈她养病的事。”

      他把钱袋收好,又看向妻子。

      “你看我今日有异,那请仙长查查吧。药先煎,时辰不能错。”

      妇人忙道:“我叫沈芸。仙长若方便,家就在前面巷里,不远。”

      叶舒将一缕金线交给李若真,低声请他看住原车,再联系城守。李若真接线追去,没问别的。

      许宁随她转进小巷。

      走过门槛时,叶舒伸手接了一下他的右肘。他正要侧身让她先走,见她伸手,便在门边停了片刻。

      她摸过银扣,仍扣得好好的。

      方家院子很小,窗下摆着一张窄榻,旁边倒扣着个木凳,凳面铺着半幅未绣完的花样。

      方成先扶正木凳,把茶盏挪到妻子够得着的位置,再去灶间洗罐、生火。药罐提梁处缠着麻绳,他拿时绕过裂口,动作熟得不必多看。

      “几位先坐,我洗两个碗。”

      沈芸跟到灶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去拿扇火的小蒲扇。

      “你坐着。”方成道,“大夫刚说了,少往烟里站。”

      她的手停在半途,依言退回来。

      许宁以扇风挪来门边一只空矮箱,放下干净坐垫。她坐下时,他又把自己的放到旁边,左手试了试箱盖结不结实,才坐。

      沈芸看见这两个坐垫,才想起家里没备够凳,忙要去隔壁借。

      “不用了,够坐,我们自带了坐垫。”许宁朝自己的垫子看了一眼,“都是李道友今早塞来的,说赶路也不能把东西落在客栈。”

      叶舒坐下后,才发现他右侧的窗撑伸出一截,恰挡着伤臂。她将两人的坐垫换了位置,把靠窗那块留给自己。

      许宁起身让她换,低声道:“你今日已经看过我的肩膀四回了。”

      “它因我受伤,我当然要管。”

      他把将要翘起的唇角收了收,重新坐好,连右侧衣摆都理开,方便她第五回查看。

      叶舒对这份配合很满意。

      教材里管这叫及时回应。她本来怕自己问得太勤,惹人烦,如今看来,师弟至少在养伤这一门上,很有进取之心。

      叶舒请沈芸坐回榻上:“不用借凳子,够坐。你方才那句话还没问完,先说吧。”

      灶间传来木柴轻响。

      沈芸拢着膝上的花样,声音低了些:“昨晚我说,要不我回娘家养一阵,那边好歹有人搭把手,省得他白日上工,夜里还要惦记我。可娘家离医馆远了些,我也嫌折腾。他一听我咳便醒……唉,我瞧着他这样,心里也过不去。”

      方成端出热水,接上了她的话。

      “昨夜我不肯,嗓门也大。今日我想了想,其实两边都能安排。你要是回去,我就休沐时雇车,要是留下就照旧住这里。”

      “我问的是你呢,阿成。”沈芸道。

      “我两边都能照料。”

      沈芸将花样翻过来,又翻回去:“谁问你怎么照料了?我问你想让我留在哪儿。”

      方成站在桌旁,看着她。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昨夜我确实不肯你走。舍不得…我记得是这个意思。今日再想,我不知道,感觉心里空空的。”

      叶舒指尖停在杯沿:“你眼下不想争了,那从前呢?你想想从前的事,心里还有东西么?”

      “从前的事记得。”方成拉开灶门,回头说,“我们成亲六年,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沈芸垂头,将那半幅花样揉在手里。

      方成看见,给她递了块帕。

      “方才你问高不高兴,我也照着想了。钱够付药钱,是好事,但我心里没动静。东家少发半吊钱,我去讨,他当着人说我计较,我知道这话难听。”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原先那口气一直堵着,今日找不到了。”

      药在灶上滚了两回,院外有小贩敲梆,叫卖热烧饼。

      方成听见,问沈芸要不要吃。她摇头,他就去厨房把药端出来,用布垫着罐耳,仍被漏出的热汽烫了一下,指头立刻缩开。

      叶舒起身,替他托住罐底。

      “慢些,先搁这儿。”

      方成把药倒进碗里,叶舒接到手中。许宁已将冷盘推来,让她放碗。她才想腾手挪开茶盏,他的左手已到了,将茶盏连同签纸一起移到干处。

      袖口轻轻碰了一下。

      叶舒抬眼,他正低头检查她指腹。

      “碰着哪里了?给我看看。”

      “碗沿烫,没事,伤不着我。”

      许宁将冷水盏推近,让她浸一下,又拿干净软布垫在热盘边。她依言放下手,心里很想再给今日的往来添一笔。

      笔还在乾坤袋里。

      算了,先记着。横竖看见他就会想起来。

      方成已经吹过药,递到沈芸手里,提醒她慢些喝。

      她捧着碗,眼泪忽然掉下来,落在碗边。

      他拿起刚才那块帕子,又放下,问:“我哪句话说错了?”

      沈芸摇头。

      “可你在哭。”方成看看她,转向叶舒,“我现在知道她难受,却只知道这件事。”

      叶舒将湿手从水里取出来。她指间还留着一缕金线,越过院墙,仍朝总坊方向绷着。她正是沿着同心城酒坛上的残印,一路追来忘忧城的。

      姻缘城的人记得旧事,同心城的人也记得自己为何哭笑,遭外法拨动的始终是情。方成同样记得妻子、药方和工钱,偏偏该高兴、该生气、该舍不得的地方一处都没应,今早又恰好喝过一杯忘忧酒。

      这杯酒,多半也被不明法术动了手脚。

      “你的杯和借愁签,能给我看看么?还有饮酒前后的事,请你们说清。”

      方成点头,去竹篮里取杯子。沈芸放下药碗,先替他解开杯耳细绳,递了过来。

      青瓷杯底刻着“西亭二十七”。

      院门就在这时被敲响。

      青衣伙计抱着红花站在外头,身后推来一辆回杯小车,车上木格各放杯签,最下层码着几个小坛。

      “方客人,归时快到了,我来收杯。回访也快,就问一句:如今还愁不愁啊?”

      方成看向妻子,又看自己手里的钱袋。

      “不愁。”

      伙计立刻取出朱印:“这便成了。”

      “他还说不出高兴,也生不了气。”叶舒接过纸签,“你不记么?”

      “仙长,您瞧,咱们卖的就是忘忧酒,客人图的不就一个‘不愁’么?药照煎,钱照领,正事一件没耽误啊。”

      许宁抬手拦住他想往门钉上挂花的动作。

      “主人家还没把话问完,你这朵花倒先替人家结案了。收一收吧,别堵门。”

      伙计只得将花抱回怀里,长绸拖了一地。他低头去捡,印柄顺势往纸上一落,被叶舒扣住。

      半枚朱印留在了纸上。

      “杯和签先别收。”叶舒道,“你今日跑过哪些地方,照记得的说。漏了便说漏了,别拿一句好听话全盖过去。”

      伙计脸色变了,抱紧红花:“我只跑腿,酿酒的方子可不归我管。”

      “我现在不查方子,你先把你跑过的路说清。”

      方成从门边取来一张矮凳,让伙计将木车上挂的册子摊开。他指了指签面:“我领杯时约的是两个时辰。眼下还没到归时,怎么先盖了‘事已了’?”

      伙计支吾了一声:“新方管得久,过了时辰也不打紧。客人不愁,便算见效。”

      “时辰没到,你先说事情了了;等过了归时,借走的愁若还没回来,你又说不打紧。”方成把签往桌边推了推,“这和买酒时讲的不一样。两条都请记上。”

      叶舒应了,将归时与那半枚朱印分开圈下。

      巷口传来脚步声。

      李若真领着一位佩城守腰牌的女差役到了院外,说明大坛车已进总坊回收处,自己留了剑印。这位差役姓周,听过眼前几人的话,请伙计把回杯车停下,又问方成愿不愿午后到西亭对街查验。

      方成应下:“午药她已喝了,我们歇一会儿便去。”

      沈芸将碗放好,告诉周差役自己也会过去。

      叶舒把青瓷杯放在软布上,请周差役先看住西亭今日售的那批酒。指尖金线越过院墙,仍朝总坊方向轻轻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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