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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查酒 吨吨吨 ...

  •   午时的药换好,西亭的酒样也送到了。

      那坛酒清得能照见许宁的脸。他坐在桌边,将脸往左偏了偏,酒里的人便也跟着偏过去。

      “照够了?”叶舒问。

      “够了。镜子尚可,观众有些不专心。”

      叶舒收起金线,把坛盖扣上。许宁伸出左手,替她将封纸抹好,没再拿酒面当镜子。

      未用酒样里查不出正在施术的痕迹,唯有方成留下的青瓷杯仍断续牵出细线,朝窗外去。叶舒放下验过的空碟。

      周差役倚在门边,身旁的解愁亭管事松了口气,立刻道:“仙长若还不放心,柜上另有几坛,我这便叫人送来。总坊也说了,查多少都配合。”

      “这坛留着,别的先不用送。”

      叶舒将青瓷杯挪到桌心,杯耳还拴着沾了半枚朱印的签。

      “接下来查人用过的杯子。回访簿也拿来,我要看喝酒前写下的那一栏。”

      管事嘴张到一半,只好又合上。

      外头有人敲门。来的是个抱布包的年轻妇人,发髻上还缠着半截绣线,听见屋里在查忘忧酒,便将布包放到了桌边。

      “我叫程阿兰,东街做绣活的。听说街角停卖了。我来是想问这是只停今日,还是往后都买不着啊?”

      “先封今日这批,往后等查清再说。”周差役道,“你喝过?”

      程阿兰点头,眼见对方取出登记册,连忙解开布包,露出一只矮肚酒坛和配套的小杯。

      “上个月买的,今日才舍得开。凭票、杯子,我都带了。老方以前帮过我好几回,他那杯有事,总不能把我的也一块算坏吧?”

      那凭票折了四折,和一张借愁签夹在一起。叶舒展开,见最后一栏写着:取回本钱,另开一铺。

      纸背密密麻麻,另写了半页字。

      “这是要算的账?”

      “是……见了合伙人该怎么开口。”程阿兰伸手将纸背遮住,“我这人吧,他一提旧交情,我先觉得自己话说重了。昨夜写了半宿,想着去之前再背一遍。”

      许宁扫见纸角露出的一句:“师姐,你看第一句。欠钱的是对方,她倒先赔了个不是。”

      程阿兰的手更用力了。

      “第二句替他体谅难处,第三句连钱拿不出来的台阶都铺好了。”许宁看向叶舒,“师姐,再照这个路数背下去,她今日大约能把本钱赔给对方。”

      叶舒点了点签上“取回”二字:“钱是谁的?”

      “我的。”程阿兰答得很快,话一出口又放轻了些,“真的,每一笔都有账本能证明。”

      “那去要回就是。”

      “我去过一回。他说账房不在,叫我明日再去。可账房能出门,银子总不能也跟着出门吧?我就是想问,酒若真有事,我今日还去不去得成。”

      叶舒让她伸出手。指下灵息探过,连向旧杯的细痕完整,杯沿刻着的归时停在未初。程阿兰眼神亮着,提起铺面时,右手下意识护住布包里露出的绣样。

      “眼下查不出异样。你若愿意,稍后带杯子到对街茶棚,我再替你看一回。眼前这件事仍照你原来打算办。”

      程阿兰留下酒坛,拿好配套杯与借愁签,出门去讨自己的钱。

      午后,周差役将查验处挪到西亭对街。亭中停了售酒,原来的回杯人守着木车,由城守核对杯号。那朵红花也收在车上,长绸塞进了最下层的木格。

      方成与沈芸如约过来。沈芸在棚里歇脚,他替妻子要了温水,又问清何时能走,说晚药还需回去煎。周差役给二人留了靠里的一张桌。

      叶舒把收杯册翻到末页,推给许宁:“这些号你看着,到归时仍没回的替我拣出来。”

      她才起身去搬那坛封酒,许宁已经把桌角清空,拍了拍空处。

      “放这里。”许宁拍了拍空处,“我的左手如今还能誊号,至于右手——它如今只负责拖累仪容。你若再搬得起不来,我们只能请李道友回来扛人了。”

      叶舒将坛放下,坐到了他留出的长凳上。

      凳子挨近些,抄下的杯号便能一眼看清。

      许宁写到第五个号,笔锋忽然拖出去半寸。他盯着那个七不像七、九不像九的字,颇有些不满意,提笔又添了一画。

      叶舒看不懂了。

      “重写吧。这个留给天机阁的人兴许能编出一段上古秘闻。”

      许宁笑出了声,把纸折起一角,重新写了一遍。他的左手写小字尚费力,叶舒索性将号签摆近,让他只拣,自己执笔。

      两个人的手在笔杆旁碰了一下。

      她摸到他指侧的墨渍,指尖便也蹭黑了。许宁递来湿布,她本要连他的手一同擦,想到他还拿着签,改将布叠好,垫在他腕下。

      “等抄完一起洗。别把号染花了。”

      许宁垂眼看了看那块布,将剩下的号签一张张递给她,再没试图抢回那支笔。

      临近未初,程阿兰回来了。

      她怀里多了一袋钱,手里捏着分账书,到了茶棚便先寻个干净地方,把纸展开。两个人的名字都在下头,最后一笔还拖着墨尾。

      许宁给她让开桌边,问成了没有。

      “成了。账房果然在,说方才只是出去买烧饼。我上回去,他大约也在买同一个。”程阿兰打开钱袋,“他还想拿旧布抵给我。可我要买线、租房啊,抱一堆布回去,铺子总不能开在被窝里吧。”

      说到这里,她从袖中抽出那张腹稿,借笔划去了背面的三句客套话。

      “临走他还说,阿兰啊,你这样就太见外了。可我辛辛苦苦做的绣活,一到分钱,怎么就全凭交情了?交情还能拿去付房租啊!”

      她说得有些气,划到最后一句,纸都险些被戳穿。随即又看向那袋钱,忍不住笑了一下,把签过的分账书藏到了衣内。

      叶舒替她压住钱袋口,免得几枚铜钱滚下桌去。程阿兰赶紧接过,向邻桌方成道:“方大哥今早也领钱了?我在布庄外见过你。”

      “领了。数目对。”

      他帮她捡起滚到桌沿的一枚铜钱,放回袋里,随后继续看城守给他的登记纸。

      两袋银钱都已落袋,药也送到,账也分清。程阿兰脸上的笑还没散,方成只在漏写的杯号旁补了两个字。

      茶棚外的更梆敲了一声。

      杯沿那道痕开始发亮,一缕浅淡的灰意自杯中升起,沿着原来的细线,缓缓回到程阿兰腕间。

      程阿兰低头数钱,数错一遍,又从头再来。

      “还是先租个小的吧。”她捏着钱袋,“大铺子租钱一交,线和料子便不够了。万一头一个月,一件也卖不掉呢……”

      她没说下去。

      叶舒顺着旧痕走了一遍,杯上的原痕与程阿兰掌心相应。她松开指尖,让余下的灰意继续缓回。

      程阿兰忽然抬起头:“仙长,我这心怎么又提起来了?”

      “旧酒上写的时辰到了。”

      “早知道我就再走快些,连铺面也一并谈了。可、可现在也不迟吧?”她收好分账书,“您知道西街谁家有小铺出租么?我想挑个有屋檐的,下雨也好挂绣样。”

      叶舒不知租价,便请茶棚老板给她指了个人。

      程阿兰将名字记到纸背,恰好压在那句“若实在拿不出来”上。

      方成坐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青瓷杯。

      “我也是跟她差不多时间喝的酒。她的愁回来了,我这里仍旧没有。”

      叶舒将他的杯子移近,揭开护住杯口的封纸。新杯的归时刻度同样亮了,杯底细痕先向方成手腕探去,尚未碰着他的衣袖,便猛地一折。

      那一瞬,叶舒指间金线追了出去。

      线头没去碰方成,钉在杯足下,将拐折处扣住。细痕被映亮,露出下面极窄的一道灰红纹,拖着杯中残存的气息,钻向亭侧的回收坛。

      方成的指尖动了动。

      “杯底有东西牵着手腕。”他指了指腕侧,“凉。”

      叶舒抬手,请他别再碰杯。

      许宁已将两张借愁签挪到干处。叶舒一手抵杯,另一手追着原痕留下金线;杯足骤然一转,将她指腹压白了。他伸出左手接住底座,替她腾出手来。灰红纹带着被照出的印记继续向外延伸。

      亭侧的空坛轻轻响了一声。

      更远处,她留在原车契中的那缕金印也有了回应,方向正是总坊。

      灰红纹掠过杯足时,被她钉住的原痕从中展开。杯里藏着的东西随之显了形,一束细细的光,根上是方成的印,分出的各支都通向他身上原本该有感受的地方。

      喜、怒、爱、惧,连着旁的几道,完整地收在同一束里。

      叶舒指尖贴过方成腕侧。同一枚灰红印封住的地方,只余空壳般的旧痕,眼前事触过去,也生不起回应。

      她将那束光护在杯口,免得人多撞到,才道:“你只借了两个时辰的忧愁。它把你的情绪全拿走了。”

      方成低头看着杯子。

      沈芸从邻桌起身,走到他旁边,伸出手,又先看了看叶舒。叶舒让她握住他没有连着金线的那只手。

      “阿成,你还记得我,药也照煎……”沈芸低声说,“这些都是真的吧?”

      方成把空出的半张凳子让给她:“都记得,你先坐。”

      程阿兰的杯中,最后一点灰意仍沿原路缓缓归去。方成这束完整的七情却被另一头扯住,金线一紧,便朝总坊方向挪了半寸。

      叶舒留住折口的形状,缓缓放轻牵力,杯足终于不再震动。

      方成看了半晌,问:“这些能拿回来么?”

      “我去找。你这张签和杯子得留好,往后认领要用。”

      他攥紧纸签,点了点头,将杯子包回原来的干净布里,问该在家等,还是在这里等。周差役留下二人的住处,请沈芸把今日情况告诉相熟的陈嫂,城守也会派人照看,若有别的变化便来药铺报信。

      “晚药照旧煎。”叶舒将杯签留在桌心,“这杯先交我们保管,你们回去吃饭,不必都守在这里。”

      待回流的那端仍旧远着,光从杯口拽,最先受力的会是方成手腕上的原痕。她把留有折口的金线封进小瓶,收回探路的灵息。

      申时前,西亭这批未售的新酒全数封存。

      李若真带城守核过回收口,只封住已查明的出货通道。叶舒特地传话,请他先看守坛器,里头可能还留着东西,暂时别劈。他回了一个“好”,随信附上所守三道门的方位。

      周差役将饮者名单分给同僚,留人在茶棚与药铺接应,又去总坊问责。总坊送来一叠说辞,称公售新方交由别处分酿,私疗仍用老方,有酒师亲自看顾。

      叶舒将那叠说辞压在回访簿下。

      回访簿里,有人已经办妥分家,也有人还未找到失联的徒弟。事情做没做成,各人的回答都在,后头盖的印却一模一样。

      事已了。

      叶舒翻回问话那一栏,印好的问题只有两句:可还忧心,可还哭泣。

      “都照这两句问?”许宁问。

      “四个回访人,用的同一份簿。”叶舒翻到末页。里头夹着一张续约笺,列着总坊内院的夜询位置,专为饮后仍有疑问的客人解惑。角上的印痕,正与新杯折口相合。

      许宁看了看那行小字:“原来东西少在他们手里,进去问一句下落,还得再付一回钱。生意做得很周全。”

      她把纸递给周差役。周差役收下一份拓印,道:“公售的先封。私疗的酒也得候验,今日只能接问询,不许给新客饮用。我再派人盯着。”

      “外头有人守,里面也该去看看。”叶舒说。

      许宁已将续约笺翻到背面。

      上头列着各种心事,夫妻失和、同门反目、旧情难舍,后边各有一小行字。末尾另注:有意结伴而迟迟未成者,亦可同来。

      叶舒在那一行停住。

      许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将纸放回桌上,手指还压着纸边。

      “师姐,你盯着这一行看了半晌。怎么,连我晚间该说哪桩心事,都替我挑好了?”

      “你我试着相处,有些不合。”

      许宁嘴角动了动,又收住:“这罪名来得突然,师姐总得容我问一句:究竟哪里不合?”

      叶舒看向他的右肩。

      申初又该换药了。

      “吃饭时说。”她把那张续约笺收起来,“先找个落脚处,你把肩膀给我看看。今天的晚饭得坐下来好好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查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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