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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修扇 银白长羽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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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许宁准时出现在客栈小厅。
客栈专供伤客使用的药钟依照两个时辰的间隔,夜里又响过一回。叶舒被钟声叫醒,替他换完药才回房。第二次钟声再响,许宁没去敲她的门,独自抱着药瓶折腾了一阵。
他换了一身银灰外袍,肩上的伤带藏在衣领之下,右臂依旧不大使力。折扇倒拿得十分讲究,缺了一根玉骨的地方朝向掌心,只要主人开扇时姿态足够从容,旁人便容易误以为那一角是特意留出的风口。
叶舒看了看折扇,又看了看他的肩:“自己换过了?”
许宁顺着她的目光抬起折扇:“师姐放心,药按时吃过,伤也没裂。至于这把扇子,它跟随许某多年,偶尔缺根骨头,风姿仍在。”
“打开,我看看你的伤有没有跟着衣裳一起收拾妥当。”
许宁依言展开。
叶舒检查过他握扇的右手,又看了一眼肩头灵息:“今日用左手。你若非要维持扇不离手的风度,至少给右肩留条活路。”
“我还以为师姐一早便想看我,原来沾了伤药的光。”
药效昨夜早已散尽,他果然还是这样说话。
客栈掌柜端来早饭。叶舒取了一只咸菌饼,刚坐下,临街窗户便被剑鞘敲了两声。李若真抱着剑从窗外跃进来,衣上带着城西晨雾,剑剑却亮得像刚从天上的星河里洗过一遍。
许宁瞧了一眼正门:“李道友,客栈开门了。”
“窗近。”
李若真把剑轻轻放在邻座,给剑剑垫好软布,自己才坐下。那柄剑的鞘口添了一层封息油,乌金剑穗也重新梳过,每一缕都规矩得仿佛在剑宗祖师像前发过誓。
“裴道友的手艺如何?剑剑今日瞧着很有精神。”叶舒问。
李若真的眼睛一下亮了:“他很懂剑。封息油以雪松脂作底,添两分寒玉粉,既能锁住灰根残气,又不会蒙住剑刃灵性。擦剑布用的是北地云蚕丝,横纹拭尘,竖纹养锋,最后还要顺着剑脊收三次…”
许宁把一碟蒸糕推到他面前:“李道友先吃。再说下去,东货栈今日可以歇业等你。”
李若真停住话头,取了一块蒸糕:“我边吃边说。”
许宁折扇一顿,像是忽然很后悔递出了那碟糕。
陶知乐抱着卷宗进门时,李若真正讲到擦剑布如何收尾。陶知乐听完半句翻开册页,趁他换气迅速开头:“先报今日分工。叶道友的金印能认残滴,许道友昨日理过供货册,认得回坛车组,我建议二位去东货栈复核三百余只回坛。李道友的剑留有灰根气息,适合巡查同心树余根。各用所长,午后在城守府合卷。”
李若真颔首:“可以。”
陶知乐的神色缓和了些。
李若真又道:“巡完我去货栈。”
陶知乐将刚刚翻过去的纸翻了回来:“据货栈管事回报,那里地方狭窄,也没有要用到剑的地方。”
“万一那气息再来,我可以保护大家。”
“客观上也对。”
陶知乐在册页上记了一笔,语气听着像是刚生吞了剑剑: “二位先走。李道友巡完余根以后,城北还有三处旧结需要验剑。”
李若真应下了。
叶舒吃完菌饼,起身拿走东货栈卷宗。陶知乐的安排依据充分,各人做的也都是正事。至于她为何能在一堆正事里准确挑出一件只需她和许宁同行的正事,她不明白,但天机阁修的毕竟是因果,她的安排自然是算得精细的,很合理。
东货栈昨夜漏了雨。
叶舒跨进西仓时,三百余只酒坛已经从整整齐齐变成了各有想法。伙计怕雨水泡坏坛口商印,连夜将西侧两排挪到东侧,又把原本要退给三家酒行的空坛混在一处。装车木牌湿透以后字迹晕开,蓝布、黄绳与红漆记号挤成一团,老管事蹲在门槛上,愁得不行。
“仙长昨日留下的金印还在。”他指向满仓陶坛,“就是具体在哪一只,我们现在也说不准了。”
叶舒抬手放出金线。微弱金光在仓中一闪,很快被数百道尚未开启的商印压住,隔着坛壁只能看出大致方向。
许宁翻开回坛账,左手压住被雨气熏卷的纸角:“昨夜先挪西架,后挪窗下,搬动时按车组走。带蓝布的二十七只来自同一辆车,其中十五只已经刷洗,余下十二只还留着之前的酒气。”
“找这十二只。旧酒气还在,金印更容易认。”叶舒道。
老管事立刻叫来伙计。众人在东仓翻了两轮,最后从一堆黄绳酒坛后拖出十二只蓝布坛。许宁核对坛底车号,叶舒逐一引出金线。查到第九只时,坛口那圈褪色蓝布轻轻一震,一缕金光终于从泥封下钻出来,绕上她的指尖。
坛中空空如也,残留的酸甜气却与瓷瓶中的灰红液滴同时跳了一下。
叶舒将两道气息扣在一起,又补了一层封印:“原车组没变。第三日总契重开,它会带我们找到出发的酒行。”
老管事如释重负:“这回我单独供起来,给它搭座小棚,再派两个人守着。”
许宁看着那只缺口陶坛:“供起来就免了。它若真有灵,受了香火以后未必肯继续当空坛。”
老管事连连点头,改口说只搭棚,不上香。
线索重新锁定,叶舒正要封好整组酒坛,屋顶忽然响起密集雨声。昨夜漏过的裂瓦没来得及补,一股水先从西墙淌下,紧接着,另一道浑水朝她所在的位置泼来。
折扇“啪”地撑在她头顶。
许宁用的是左手,跨过半步时,右肩仍被动作牵了一下。叶舒扣住他的手臂,把人拖到仓门旁的大油纸伞下。伞是管事巡仓所用,站进两人以后,衣袖便挨在一起。
他们在银舟上牵过手,也在同心树里握了许久。前者为了防她摔下去,后者为了救一城人,理由一个比一个正经。如今红绳已经落地,树心离他们两条街,许宁仍会替她挡一场根本淋不伤修士的雨。
教材把这种情形叫作“日常关怀”。
这个名字未免取轻了。
她的心都快被关怀得从胸口跳进油纸伞里了,怎么还能算日常?
“伤好以前,你听我安排。”叶舒检查他肩侧,纱布边缘沁出一点药色,“再乱用右肩我连折扇一起收走。”
许宁低头看她,睫毛沾着一滴溅起的雨,笑意倒很清醒:“师姐方才只说今日用左手,可没说连路也只能走左边。若要管得这样细,许某恐怕得把余下几日一并交给你。”
“可以。”她面色冷若寒潭,嘴上飞快补上后半句:“等伤好了,你自行安排。”
“好。”许宁收起湿扇,“伤好之前都听师姐的。”
雨停以后,两人回要去换药。老管事十分识趣,抱起账册便招呼伙计去东仓清点,把小账房留给他们。许宁解开外袍,肩上那道结果然系得十分有主见,左边绕了三圈,右边忽然打住,最后靠一段多出来的纱布勉强维持体面。
叶舒看了片刻:“这是你系的?”
“单手只能做到这里。”许宁把药瓶放上桌,“师姐可以先看用药,结法留到最后批评。”
药量准确,灰线也比昨夜淡了许多。方才那一下只扯松外层纱布,伤口未再裂开。叶舒重新敷药,把多余纱布剪掉,结扣收在他抬手也碰不到的位置。
“下次别自己缠了,到时辰叫我。”她道。
许宁低头看了看新结:“我原本觉得还算能见人。”
他说完把药单折好,依旧放回叶舒手边,仿佛由她保管本就是件顺理成章的事。
叶舒低头收拾药瓶。她需要忙一点。若此刻无事可做,心里那二十八对人很可能冲出山门,抬着“桃李成双”的匾一路跑来同心城。
验坛结束时辰尚早,雨势渐小,沿街器物铺重新支起摊子,铜铃、刀鞘与玉扣在檐下叮当作响。
叶舒领着许宁拐进铺子。
许宁看看两侧货架:“这是去哪儿?”
“带你去修扇。”叶舒指向他腰间,“缺口会漏灵力,之后御扇赶路,还会牵到右肩。它昨日替我挡了伤,方才又接了一蓬漏雨,算我的损耗。”
教材的赠礼篇写过,赠礼贵在合宜,最好贴近日常所需,也要避开过早选用同心佩、合契锁之类含义鲜明的东西。
一根扇骨十分合宜。
“一场雨就要赔一根红玉骨。”许宁将银扇递给她,唇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照师姐这个赔法,许某以后得把它看牢些。若再替你挡上几回,整把扇子都要改姓叶了。”
叶舒在白玉、青竹与玄铁之间看了一圈,最后挑出一根赤玉骨。玉色与许宁袖口的红纹相衬,灵力导向也恰好适合他的银扇。
叶舒问道:“你觉得这根怎么样?”
许宁接过去看了两眼:“我觉得很合适,师姐眼光不错。”
他把赤玉骨递给掌柜:“就用这根,麻烦帮我装一下。”
掌柜笑道:“公子不问问价?”
“等装好再问。它若配得上我,多花几块灵石也值得。”
他总算又像回了那只花孔雀。叶舒心里松快起来。昨夜他安静得太久,她险些怀疑丹宗的药还治了话多。
掌柜低头修扇,赤玉骨卡入银扇时发出一声轻响。十二根扇骨里,它显眼得恰到好处,像银白长羽间忽然藏进一线晚霞。许宁趁着修扇的功夫去对街买了两个纸包。回来时,热气从油纸缝里往外冒,椒盐香混着雨后湿润的泥土味,很快占满小铺。
许宁接回修好的折扇,开合两次,又对着窗边转了转:“很配我。”他找回了应有的从容,将其中一只油纸包推到她面前:“礼尚往来。师姐早上只取了咸菌饼,我就擅自替你选了这个,不知道猜没猜对师姐的口味?”
纸包里是两只刚出炉的椒盐酥饼。
叶舒尝了一口:“猜对了,很好吃。”
许宁以新换的扇骨替她扇开热气,赤玉色在指间一晃:“那我有没有奖励?”
“奖励是…明日继续跟我一起复查受害者。”
“听起来像是多领了一日差事。”
“你不愿意?”
“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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