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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病得不轻 再争下去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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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宗问诊堂有两样东西格外多。
药香,以及对别人身体的意见。
许宁才在诊榻上坐下,白归鹤已经盯住他的右肩;外袍刚褪到一半,辛照火又把目光钉上了颈侧。两位丹修乃是师兄妹,却性格迥异。一个青袍广袖,开方前恨不得将同一条脉请来喝三遍茶;一个赤袖高束,治病如同追贼,讲究在病气反应过来以前先把它按倒。
此刻两人隔着半张药案,同时发出不赞同的吸气声。
许宁动作一顿:“二位这声叹得如此整齐,容易让伤者误会自己命不久矣。”
白归鹤捋着胡须:“放心,你命尚长。只是肩口裂了三回,外面只压一层止血散,里头还藏着腐息。年轻人仗着经脉结实,最爱把皮肉伤不当回事。”
辛照火夹起一块染血纱布:“颈侧这道伤倒是很浅,留下它的人手法却脏得很。酸里带甜,甜里有酒,还混着陈木受潮的气味。你们是进酒窖打了架吗?”
“只是进树洞了。”叶舒道。
辛照火抬头看她。
叶舒将许宁在树心受伤的经过压成几句:右肩先替她挡过粗根,中转层又撑住坍塌空槽,最后让开灰根退路时承了尾击。她说完,白归鹤的眉头已经压得比方才更低。
许宁披着半边里衣,偏头朝她道:“师姐这份伤情陈述详尽得很。我自己听完,忽然也生出几分应当卧床的意思。”
“可以卧。”叶舒把他的折扇从伤侧拿开。
折扇被扣下,许宁很配合地笑了笑:“遵命。”
白归鹤和辛照火却是吵了起来。
“得上热针,把它逼出来。”
“腐息遇热容易散。”
“封着才会往里沉。”
“应该先以寒丝锁边。”
“不对,应该先用烈阳针开路。”
“你为何每回都想烧病灶?”
“我看你才是每回都想跟病灶白头偕老!”
许宁披着半边里衣听了一会,转头可怜巴巴地问叶舒:“师姐,丹宗问诊是这样的流程吗?”
叶舒看过伤口,冷冷开口:“二位,先取一缕残息辨清药性,再决定怎么治疗,可行吗?”
两位丹修看着叶舒的脸难得达成了一致。
白归鹤颔首:“可。”
辛照火已经把玉片拍在榻边:“早该如此。”
白归鹤看她一眼:“方才要先动热针的人是你。”
“我改得快,算我有悟性。”
两人暂且休战。白归鹤以寒丝围住伤口,辛照火捻起一枚赤针,针尖悬在腐痕上方,只等残气冒头便截住退路。
不久,寒丝收紧,灰白腐痕被逼到伤口中央。辛照火的赤针随即落下,一缕细若发丝的灰气从皮肉间钻出,刚触到针尖便要散开,又被白归鹤提前布下的寒丝兜进玉片。
灰气顷刻凝成一滴浑浊水珠,酸甜酒味缓缓散开,与瓷瓶里的灰红残滴一模一样。
叶舒指尖压住袖中瓷瓶。瓶中噼啪撞了两声,像是隔着瓷壁认出了同类。
白归鹤把玉片封进小盒:“外冷内燥,寒丝和热针都用得上。”
辛照火扬起眉:“你也知道我的热针用得上?”
“我的寒丝排在前头。”
“病灶听见你这种话多半要自己爬回来求我们再治一遍。”
叶舒把小盒收好:“两位都对,下一步呢?”
白归鹤取来药刀:“分三次清腐,每次隔一刻钟,免得骤然清空伤灵息。”
辛照火端来一碗深褐色药汤:“应该一次清完,痛一会总好过痛三回。况且这病号明天还要去查案,哪有工夫在诊塌上耗着?”
两人一齐转向伤者。
许宁看了看药刀,又看了看那碗冒泡的汤,苦笑着问:“若许某选的不合二位心意,剩下那套方子会不会半夜来寻仇?”
“不会。”叶舒替他接过药汤,“一清一封,先拔主根,余息分次处理。二位再争下去伤口都要自己愈合了。”
辛照火露出满意之色:“这位道友很适合来丹堂坐诊。”
白归鹤提起药刀:“是了,来治治你总是乱治的毛病!”
两位丹修嘴上总是不饶彼此,医术确实很好。
新药碰上腐痕时,许宁右肩骤然绷紧。叶舒按住他左腕,掌下经脉连跳数下,等那阵灼痛过去才松手。
“疼就说。”
“原本有一点。”许宁低头看了看她刚收回的手,“师姐按住以后,疼痛大约也懂得审时度势,这里轮不到它抢风头。”
白归鹤当即道:“瞧见没有?这病号还能贫嘴,我用的药力正合适。”
辛照火在药簿上重重一点:“止痛靠的是我加的药,不要乱说功效。”
腐痕清尽之后,两人又为纱布该缠五圈还是七圈争了片刻。叶舒趁这功夫记下药单:外伤丹每两个时辰一换,子时重清肩口,三日内忌烈酒辛辣,伤侧少用力。白归鹤另取几枚淡青丹丸,辛照火则将那盒灰气推到她手边。
白归鹤道:“这是定息丹。服下以后,自身喜怒留下的灵息会更清楚。”
叶舒接过药瓶:“何时服,用量多少?”
“你们启程前各服一枚,四个时辰后若还要查相关物品,再各补一枚。忌烈酒,忌辛辣。至于他的外伤丹,每两个时辰换一次,今夜子时还要再清一遍肩口。”
白归鹤说完将药单递过去,许宁刚抬起左手,叶舒已经接走:“我来,你右手少动,省得伤口加重。”
许宁眸中笑意更深:“我一定认真养伤。”
叶舒将药单和药瓶收入袖中,这是合理分工。药由她保管,换药自然也由她提醒。下一次见面、下一次接触、下一次具体关心,忽然全有了合情合理的安排。
丹修医术果然精深,连后续接触都帮她安排得井井有条。
白归鹤替许宁包扎好,辛照火去后堂继续煎洗伤口的药汤。药炉咕嘟冒着热气,苦香沿屏风爬出来,熏得舌根都隐隐发涩。
许宁还要留在诊榻上等第二次清息,叶舒的视线越过他肩头,落在墙边第三面木牌上。
情感问诊,初诊免费。
她理论修了七十年,教材读过数百册,医理部分却只有寥寥几页。既然已经来了,问诊堂也恰好免费,补足知识没有坏处。
“白丹师,辛丹师。”叶舒在药案另一侧坐下,“我也想问诊。”
许宁正用左手系衣带,闻言将歪掉的结又系歪了一层:“师姐哪里不适?”
“近来偶尔心跳加快,灵气也会乱。”她伸出手腕,陈述得坦坦荡荡,冷淡语调,“需要吃药吗?”
许宁的衣带彻底失去了挽救价值。
白归鹤两指搭上她腕间,闭目听了许久。窗外药铃响过一轮,辛照火等得抱起双臂,他才缓缓睁眼。
“脉息逢人而急,心窍生热,走神时还伴有灵气上浮。这是桃花入命,心火妄动。我建议先服一颗清心寡欲丹,静坐三日,少见那个让你心乱的人。”
“胡说,这方子吃下去,桃花还没谢,人先结冰了。”辛照火挤开半步,指腹搭上叶舒另一只手腕,诊了三息便开口,“肤冷、声冷、气息内收,分明是寒邪郁结,把热意堵在心口才会乱。寒邪困情,越压越重。该服热情似火丸,再多见那个人几次,把气血催开。”
白归鹤掀了掀眼皮:“你见寒就要添火。昨日那位吃冰伤胃的客人吞了你三颗烈阳丹,醒来后一口气喝光了后院水缸。”
“总好过你见心动就清心。上月那位姑娘服完你的丹,两个时辰里管未婚夫叫了七次表哥,当场退了一门亲。”
“药效过去便认回来了。”
“喜帖已经撕了。”
白归鹤重新看向叶舒:“远离病因,心脉自清。”
辛照火寸步不让:“多接触病因,气血才通。”
一个让她少见,一个让她多见。
叶舒在心里迅速权衡。少见显然会影响查案,也会打乱《从初识到心动》第二卷的接触进度;多见既有利于追查残滴,也符合医嘱,公私两便,证据充分。
辛照火更像名医。
白归鹤还在等她回应。叶舒秉持求证精神,问得十分认真:“两种药一起用,会不会既能清心,也能热情?”
许宁抬起折扇遮住唇边,肩膀才动了一下便扯到伤口,只好一边忍笑一边吸气,看起来比方才清腐还痛苦。
“不可混服。”白归鹤转向药炉。
“谁说要让她吃?”辛照火已经拖来一只小丹鼎,“各取一缕药气试脉,寒热一碰,哪边先退便听哪边。”
雪白丹丸落入鼎底,青烟袅袅升起;赤红药丸紧跟着砸进去,两股药气在炉腹撞上,鼎盖当场跳了三回。
白归鹤伸手压盖:“火太旺,要减。”
辛照火去拧泄气孔:“气不足,要添。”
“松手。”
“你先松。”
两只衣袖勾在一起,旁边药架猛地一歪,半瓶磨好的桃花粉尽数扣进鼎中。
粉红烟气轰然冲上房梁。
白归鹤一拍药案:“不好,快开排烟阵!”
辛照火回身拍下墙边铜符。屋顶传来震耳嗡鸣,数百条平日向城中疫坊送药的风渠齐齐张开,满堂粉烟瞬间被吸得干干净净,问诊堂瞬间清爽如初。
白归鹤仰头望着房梁:“你开的哪一座阵?”
辛照火也抬起头:“嗯,是全城送药阵。”
窗外先响起烧饼摊主的惨叫:“王捕头,你的眼睛像两盏灯,一照我就忘了找零!”
巡守死死捂住嘴,声音仍从指缝里冲出来:“你烙的饼像我心里的太阳,外焦里嫩,还每日升起!”
更远处,一名文吏抱紧怀中案卷,哭着喊道:“满城卷宗三千册,只有你读得懂我的心!”
案卷承受了一份超出纸张职责的深情。
一缕粉烟沿窗缝卷回,甜腻桃花香钻入鼻端。叶舒已经屏息,舌尖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抢走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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