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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休整 相见恨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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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结已经解除。”
卢照微抱着一摞边角焦黑的符纸,视线在地上的红绳与二人交握的手之间走了一个来回,补充道:“按登记流程,二位现在可以松手。继续握着也不会出事,只是不再属于本次试结的必要步骤。”
叶舒低头。红绳确实落了,许宁的手还在她掌中。方才树心里几百道喜怒一起乱撞,她只顾着抓住情绪参照,此刻风从指缝间穿过,每一处相贴的温度都忽然清楚起来。
《从相识到结契:三十六步稳妥进阶法》里说,适度延长肢体接触,有助于双方习惯彼此靠近。
适度究竟是多久,书中没写。叶舒决定回去修订。
许宁的手指也在这时松开。两人几乎同时收手,谁也没比谁快多少。晚风立刻占了空出来的位置,吹得叶舒掌心微凉。
“流程结束得十分利落。”许宁活动了一下手腕,神色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从容,“师姐若还要核验余温,许某也愿意配合。毕竟方才那三百六十七份喜怒都验过了,不能在最后一步怠慢。”
叶舒的目光落在他肩上。
绯红夕光压着衣料上那片暗色,右肩伤口又洇开了。颈侧还有一道细长血痕,从领口斜擦过去,颜色已经凝得发暗。
她道,“先核验你身上还有几处好地方。”
许宁抬手碰了碰颈侧:“师姐放心,最要紧的一张脸还很完整。”
“这句话留着给医士说,看他们诊伤时先看哪里。”
许宁顿了顿,折扇抵住唇边,眼里那点笑意压也压不住:“师姐既然记挂,我自然遵医嘱。”
广场上的红结已经恢复暖色。城守府的人抬来软榻,将十三名受害者分开安置;先前莫名大笑的人揉着发酸的脸,替旁人哭了半日的正在找水,还有两人对着彼此的口供争论那句难听话究竟算谁说的。
叶舒抽查了几人的情况,姓名、记忆与原本心意都在,错投的情绪也已离身,剩下的口舌账归城守府慢慢调解。
登记街那头传来一声牛叫。
周承礼捧着一碗水走近,丁小满的耳根霎时红透,脚下也往黄牛身后挪了半步。她才躲好,自己先愣住了,低头瞧瞧空空的手腕,又咬着牙从牛屁股后面挪回周承礼面前。
黄牛对周承礼毫无反应,鼻子擦过水碗,绕开二人,低头卷走花坛里一丛嫩叶,嚼得专心致志。
李若真收剑入鞘:“看来牛也正常了。”
丁小满红着耳根去抢牛嘴里的花:“你倒是清白了,城守府的叶子可没招你,给我吐出来!”
黄牛拒不退赃。
叶舒确认现场有人接管,转身便要带许宁去治伤。一道杏色身影从人群外挤进来,怀里抱着三本供货册,跑得腰间玉牌一路乱撞。
“先报消息。”陶知乐把最上方册子往案台上一摊,喘匀气息才道,“灰红残滴有去处,今夜追不到,明后两日也追不到。”
叶舒停下脚步:“去哪里?”
“大方向是忘忧城,具体哪一家酒坊,要等三日。”
册页间夹着一张酒坛拓印。坛底圆印中央浮着一粒极淡金光,正是叶舒留下的追踪痕;圆印向外分出密密麻麻的细枝,每一条末端都盖着不同酒坊的印记。
陶知乐用沾着朱砂的手指点住总印:“据供货册,同心城仪式用酒由忘忧城酒行统一调配,空坛每三日归库一次。今晨那班车已经出城,这批坛子只能留在东货栈,等第三日卯时的原契。临时加车会另开一条新契,残滴藏着的分印不会跟过去。”
“现在过去,我们可以查酒行名册。”李若真道。
“是能查。”陶知乐点头,“忘忧城登记在册的酒坊四百七十二家,私酿摊不计。三位连查三日,大约能问完九十余家。”
李若真略一颔首:“有道理,那等车。”
他接受得过于迅速,陶知乐准备好的另外两页劝阻词当场失去用途。
叶舒指尖按上坛底拓印。那粒金光回应似的亮了一瞬,又伏回纸面。追踪印仍在,第三日车契一开,她便能顺势续上。
这三日都追不动。
“也不算白等。”陶知乐翻过一页供货册,“东货栈要清点今日撤下的三百多个酒坛,城守府也要复查十三名受害者。金印每日午时验一次,残滴若在开契以前换地方,叶道友能先一步拦住。三位留在同心城,比去忘忧城挨家敲门有用。”
她原本打算问许宁是否留在同心城养伤,话还没出口,许宁已经俯身看向供货册。
“第三日卯时,东货栈。”他用扇尾点了点那行小字,“师姐这三日若要验酒坛、查余患,也不必另找人替班。许某养伤归养伤,腿脚与眼力都还堪用。”
“你的委托已经结清。”叶舒道,“后面的事牵连更广,也更危险。你可以先回去。”
许宁把折扇换到未受伤的左手,站姿仍显得潇洒:“周雄能开门卖肉,只算那桩委托收了尾。把人逼到不敢出门的邪术还在外头酿酒,我若此刻回去难免显得办事只办半截。何况…”
他朝叶舒侧了侧脸,语调绕回惯常的轻快。
“师姐一路考到这里,总不好在下一题开始前把人换掉。换来的未必有我好看,也未必接得住你的安排。”
叶舒道:“那一起在这里留三日。今日先治伤,明日随我去东货栈验印;要是医士不准你动,我会另作安排。”
“师姐连我这三日都安排好了,许某今晚养伤自然要认真几分,免得第二日便被退回去重修。”
陶知乐低头在册页边缘写了几个字。叶舒只来得及辨出“主动续行”四个小字,她就将册子啪地合上。
“下一条,伤情处置。”陶知乐重新抬头,目光先落在许宁染血的肩侧,又移向李若真的长剑,“客观事实:一位伤了人,一柄伤了剑。主观建议:今晚各自找对地方好好养护修整。”
许宁纠正:“我只是伤了一点肩。”
“右肩在树腹裂过一次,中转层撑空槽时又渗血,树心挡灰根尾击时添了颈伤。”叶舒接过话,“还有一根扇骨断了,三根被撞飞以后才收回来。伤势不算轻。”
许宁慢慢转过折扇,遮住下半张脸:“师姐记得这样清楚,这么一算,多挨这几下也不算亏。”
陶知乐飞快把册子翻了个面,火速记下了一大串话,不亏是天机阁弟子的书写速度。她指向城东:“丹宗问诊堂离这里两条街,今日值诊的两位丹修擅长灵息与外伤。叶道友亲历每一次受伤,陪同说明最省时间。”
她说完又指向李若真的剑:“至于剑的问题…”
长剑出鞘半寸。雪亮锋口靠近剑尖的位置,多了一道淡灰色细痕,酸甜气息藏得极浅。李若真眼神一凝,拇指抵住剑格。
“方才斩根所留。”
“正是。”陶知乐道,“洗掉容易,洗掉以后追踪线索也一起没了。我已请了城西剑庐的裴砺,他能封住残息再养刃,应当快到了。”
“已经到了。”
人群后传来声音。灰衣剑修提匣走近,行礼后,目光落上剑锋便再没挪开。
“酸蚀只入表层,刃口未卷。灰痕左重右轻,剑气自右向左穿根,收招没拖出毛边。这柄剑的锋口、灵性与剑主手腕都很好。”
李若真原本只将剑推出半寸,听见最后一句,又推出了一寸半。
“你看得很准。剑剑三尺七寸,剑脊银纹天生,冬日聚霜而不凝,入火窟七日也只热过剑柄。今日灰根藏在几百道结里,它一眼便认准了该斩之处。此剑出鞘从不犹豫,落剑从不误伤,连挑剑主的眼光也举世无双。”
许宁低声问叶舒:“师姐,李道友平日省下来的话,原来都存给剑用了?”
“应当是。”叶舒点点头道。
两名剑修围绕一柄剑完成了相见恨晚。
裴砺打开木匣,取出三卷纹路各异的擦剑布:“酸痕要留作追踪,净剑露便不能用。先涂封息油,以四百二十目横纹布压足两刻钟,再换顺纹布收油。三百目太软,五百目拖油。你平日几日养一次?”
“三日。初一与十五另作细养,查剑尖,验银纹,剑穗拆开梳三遍。下雨以后无论出鞘与否都要烘内壁,手背贴上去微暖便停。许多人只知擦刃,浑然不知剑鞘才是剑剑每日休息之所。床铺尚且要晒,剑鞘岂能终年阴湿?”
裴砺握着细布,目光终于离开剑锋,郑重落在李若真脸上:“正是。好剑三分靠铸,七分靠养。乌金剑穗外干内湿,最会暗藏水汽。你用什么梳?”
“白玉,二百四十齿。木梳挂丝,兽骨吸油,金梳太硬,唯有白玉配得上剑剑的乌金穗。梳到第三遍时,该从穗尾回梳,还是从结心重来?我试了十二年,始终难分高下。”
“依我看应当从结心重来。回梳只能理齐表面。剑庐有一把三百六十齿的旧梳,齿尖磨过七次,恰好能进乌金穗内层。”
李若真把剑彻底收回鞘中,声音无比郑重:“裴道友,请带路。今夜除去封息与养刃,我们还需详谈剑穗、剑鞘、剑架,以及白玉梳齿数。”
“还应谈谈封息油的温度。春秋差两度,冬夏差五度,若剑刚斩过邪物,又要另算。”
“正合我意。我一直主张养剑不可死守药方,剑剑今日出了多少力、吹了几里风、沾过几滴水,都该算进去。可惜宗内许多人只记日子,不记剑的心情。”
二人抱着剑匣并肩往城西走,话题已经从封息油奔向剑架朝向。走出十几步,李若真才回头留下一句:“明日辰时东货栈集合。我会准时到。”随后又与裴砺畅谈道:“裴道友,你方才说剑架朝东能接晨光,此法可有季节之分?”
“自然有。夏日宜偏北三寸,冬日则要追着日影挪……”
陶知乐抱着供货册,沉默地目送他们离开。册子似乎忽然轻了许多似的,被她抱得格外轻快。
城东丹堂的药香顺风飘来,苦里夹着一点蜜炙甘草的甜味。
叶舒朝许宁伸出手:“走吧。”
许宁看了一眼她的手。
叶舒才想起临时结已经解了,带伤者去看诊也用不着继续牵。她正要改为指路,许宁已经将那张药方尚且空白的手放了上来,借她的力道跨过广场边缘断裂的石阶。
只借了一步,他便松开。
“伤者脚下虚弱,劳烦师姐照应。”他说得十分诚恳,仿佛方才那一步真有千丈高,“待丹修问起来,还请替我多说几句好话。”
“我会如实说。”
“那也行。师姐眼里的实话,通常很中听。”
两人一同走向丹堂。身后分岔路口,陶知乐摊开册子,低头添了一行小字。
叶舒没回头。她忙着计算这三日该复查哪些酒坛,也忙着记住许宁方才主动伸来的那只手。
丹堂檐下挂着三面木牌:外伤往左,内伤往右,情感问诊请上二楼,今日初诊免收灵石。
第三面木牌被晚风吹得来回摇晃。
叶舒从它下面经过,决定先治许宁。
至于她近日偶尔心跳太快、灵气乱窜的问题,既然初诊免费,顺便问问也不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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