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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喜怒物归原主 红绳松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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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声刚落,穹顶又响了二十余声。
新结接入得越来越快,密集声响沿树心滚动,仿佛有人抱着一大筐算盘珠从天上倒下来。
叶舒将传讯灵光按进树壁:“卢照微,拦住第一轮回响,每恢复一处便关一处。李若真先等,灰根空了再斩。”
符影很快回落。
卢照微的字占了大半张纸:“缓冲符阵已接入,按序暂存,最多支撑一炷香。节点关闭以你的金色标记为准。”
旁边挤着李若真的字:“剑在,等令。”
许宁扫了一眼:“李道友这封回信很节省纸张。”
第一股情绪洪流撞进树心。
喜悦、悲恸、羞恼、畏惧顺着穹顶倾泻而下,颜色混作刺目的灰红。哭声与笑声挤在一起,树壁像忽然塞进了几百场婚宴、几十场争执和一整条街的丧事,谁都在抢着办自己的。
叶舒掌心一麻,陌生情绪已经顺着临时结往识海里钻。她刚抓住其中一道原痕,另一阵怒意便压了上来,后面还跟着三份羞涩与一股想把桌子掀了的委屈。
许宁展开折扇,十二根玉骨悬在二人周围,青色灵光连成半圆。他将临时结属于自己的那一环往外一推,洪流立刻分走大半,撞得扇骨嗡鸣不止。
“师姐管它们该往哪里走。”他扣住叶舒的手,语气里那点花样收得干净,“这些先交给我。”
陌生哭笑扑上他的肩背,受伤处的衣料很快洇出暗红。折扇依旧守着叶舒身前那一小片清明,连一缕灰线也没漏进来。
洪流压到第三重时,许宁的反应开始忙了起来。
一滴眼泪沿他下颌滑落,眼底却忽然漫上笑意。笑意才起,他又攥紧扇柄,像刚被人当街抢走了三百两银子。下一股羞涩挤进来,他耳廓迅速染红,正巧又撞上一阵怒火,整个人看起来像在含羞带怯地准备打架。
叶舒很少在一个人脸上同时见到如此丰富的内容。
合欢宗结业大典若能请他站在问情台上,一人便足够演完台下二十八对弟子从相识、热恋、争执到重归于好的全部过程。
许宁闭了闭眼,扇骨仍一根不少地守在原位:“师姐,今日我心里略挤。若其中有哪一份对你出言不逊,劳烦先记在失主头上。”
纷乱回响隔着临时结涌来,叶舒从中摸到一线始终未变的担忧。它夹在几百道哭笑之间牢牢朝着她。
叶舒用拇指压了一下他的掌侧。
那线担忧立即回了一下,许宁散乱的灵息也朝双环收拢。两人掌心之间重新清出一条窄路,足以容纳她的判断通过。
很好。他本人还在,暂未被几百位凡人的情绪挤出自己的身体。
叶舒抬手召回第十四处的金色参照。完整双环落进圆形树心,左边带着她的灵息,右边留着许宁的痕迹,两道光绕行一周,各自回到原处。
她将金环按向最近那批新结。
第一枚新结里,两道红痕同时亮起。陌生悲意被当场退回,一缕带着相同印记的紧张沿旧路送回城中。第二枚、第三枚紧跟着闭合,三十六枚新结转眼亮成完整的圆,任凭灰根如何塞入赃物,谁家都不肯替旁人签收。
灰根忽然停止撞门。
酸甜湿痕从它表面大片渗出,在中央汇成一枚新的双环。左侧金红,右侧暖金,连边缘那点灰色擦痕都仿得一模一样。假环刚一成形,周围找不到去处的情绪便受它牵引,纷纷朝中央涌去。
第十四处的真参照也被拉得向下倾斜。
两枚双环悬在树心,一枚连着叶舒与许宁,另一枚空有同样形状。灰根藏在假环背后,借着重叠光影缓缓靠向无名外路。
叶舒只盯着二人交握的手。
“动一下手。”
许宁垂眼看向二人交握的掌心,拇指在她掌侧轻轻点了两次。
真双环随之荡开两圈细纹,叶舒的欢喜也十分诚实地往上蹿了一截。中央假环仍按原来的速度旋转,对这两下毫无反应。
叶舒翻腕将金环甩向中央。
假双环被她从背后扣住,表面的金红光芒骤然剥落,露出里面黏稠的灰色根皮。先前受骗聚来的情绪一哄而散,仿佛宾客坐满以后才有人揭开喜帕,里面端端正正摆着一截烂树根。
许宁的扇骨立即压住灰根两侧:“形貌学得尚可,临场应变欠些火候。它想冒充师姐与我,至少也该先学会握手。”
“不用教它。”
“也对,这门本事不宜外传。”
叶舒指尖一转,金环沿树壁扩开。
“各认各的。”
这是她留给整棵树的唯一一句规矩。
穹顶三百余枚新结同时震响。成对旧痕从红绳里浮出,颜色深浅各异,去处却都清楚。金光掠过一处,那一处便关上错门,灰红洪流扑过去,又被成片弹回。
树外符影不断浮现。
“三十六处已闭。”
“一百二十处已闭。”
“二百四十处已闭,其余按序收紧。”
卢照微的字越写越小,纸边仍然齐整,符宗在大难临头时也坚持把流程写得能归档。
灰根在十三道旧出口间疯狂换位。每落一处,那里已有主人的红痕亮起,将它顶回中央。它借来的门一扇接一扇关上,酸甜湿痕被挤得从根皮里涌出,黏稠地淌过地面。
许宁被一股陌生悲意压得身形一晃,折扇却抢先补上缺口。他握着叶舒的手仍未松,双环里的担忧越过漫天杂音,清清楚楚落回她掌心。
叶舒借着这道回响守住参照,金光推到最后一批新结。
最后七枚同时闭合,整座树心骤然亮如白昼。
灰根失去十三道旧门,又撞不开三百六十七枚新结,猛地缩向地面那条无名外根。许宁十二根扇骨齐落,将来路封死。
“现在可以请李道友出剑了?”
“还差一步。”
叶舒话音落下,灰根忽然胀大。
它放弃错投,沿着方才接入的所有线路狠狠一抽。满树红光瞬间熄灭,哭笑声一齐断掉。三百六十七枚新结悬在穹顶,空得像三百六十七只张开的嘴。
被抽走的喜怒尽数挤进灰根。根皮下鼓起无数颜色,欢喜刚冒头便被悲伤压下,怒意顶出一块,又被羞涩挤到旁边。它拖着满腹赃物扑向无名外根,所过处酸甜湿痕四溅。
许宁的扇骨被撞飞三根。
第四根裂出细纹。
他一步抵到叶舒身后,用折扇余下的玉骨撑住出口:“师姐,这位贼带着全城家当准备跑路,你最好快些。”
“先让它走。”
许宁的扇骨当即让开半尺,连多问一句也省了。
灰根擦着二人身侧冲过,尾端卷起情绪洪流,重重扫向叶舒后背。许宁让开出口的同时旋身换位,裂开的第四根扇骨横在她身后,承下这一击。玉骨彻底断开,碎片擦过他颈侧,留下一道细长血痕。
叶舒腕间一紧。许宁仍握着她,依照她的判断放走灰根,又替她挡住灰根临走前的反扑,动作间找不到半分迟疑。
掌心传来的担忧与信任挤在一处,清楚得让她很想立刻把他拽到安全地方,按着处理肩伤与颈侧的新伤,再问清他究竟为何如此听话。
但眼下还差三百六十七份喜怒未处理,叶舒将这项安排压到出树以后,金环已经追上灰根。
灰根拖着情绪洪流冲进窄口。叶舒等它彻底离开所有红路,翻转掌心,将第十四处的完整金环由内向外一扣。
三百六十七枚新结同时亮起各自旧痕。那一瞬,整棵树都在往回拉。
灰根刚钻进无名外路,满腹喜怒便被三百六十七道牵引扯住。红光从根皮裂缝中喷薄而出,沿着姓名、灵息与相伴旧痕各奔来处。树心再度响起哭声与笑声,这次谁也没走错门。
叶舒五指收拢,金环逐寸压向灰根末端。每收回一道情绪,卢照微便从外面封掉一处节点。符影上的数字飞快递减,三百,一百余,三十,最后只余一个朱砂圆点。
灰根只剩下空壳。
“李若真。”叶舒道,“斩。”
树外传来一声剑鸣。
剑光沿最粗的灰痕贯入树心,冷白一线穿过无名外根。它来得极快,贴着最后一道暖红旧路擦过,分毫未碰。
灰根僵在半空。
下一息,整条根从中裂开,碎成一阵灰红细雨。
叶舒早已将空瓷瓶抛到上方。瓶口生出吸力,将大半残滴卷入其中。许宁以扇面兜住另一侧,几滴漏网的酸甜湿痕被青光推回,撞进瓶底,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地面忽然亮起一道酒坛形状的暗印。
一小滴灰红残液贴地滑出,赶在瓶口落下以前钻进暗印。那印记随即沿城外方向一闪,酸甜气息也跟着淡去。
叶舒弹出一粒金光,黏在即将消失的坛印上。
跑掉的只剩一滴,去向已经留下。
瓷瓶在半空合盖。树外又传来李若真的短讯:“已断,可出。”
十三道旧根重新亮起,暖红光芒沿墙向上攀升。空槽纷纷闭合,穹顶盘根朝两侧退开,新生木阶一层层长到二人脚下。潮腐气味散去,晚风与街市香火从高处灌入树心。
许宁收回裂开的扇骨,仍先抬手替叶舒挡住落下的木屑:“若论同行表现,我今日可多少该沾些功劳?”
叶舒踏上木阶:“当然,你功劳很大。”
许宁跟在她身侧,肩上的血色被晚风吹得发暗:“有师姐这句,伤也算没白受。”
叶舒握紧他的手。
回去就帮他上药,拉进关系的好步骤。
木阶尽头,树门轰然打开。
夕阳从广场铺进来,卢照微抱着一叠烧焦的符纸站在门外,李若真横剑守着最后一截灰根,四周散落的红绳已经恢复暖色。
叶舒与许宁一同跨出树门。
腕间临时结遇见天光,金红纹路逐层褪去。那根试结红绳自行松开,轻飘飘落在两人脚边。
红绳已经落地,她们的手还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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