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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 1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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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山脚·哑店·断臂录】
同一时刻。
山脚下的客栈,午后阳光斜斜打进后院,晒得木板墙发烫,却驱不散屋里那股陈年的霉味和药气。
雇主坐在窗边那把缺了腿的凳子上。
他没点灯,任由那束光打在他身上,将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照得纤毫毕现。袖管软塌塌地垂在身侧,断口处缠着的绷带早已被血和沙浸成黑褐色,硬邦邦地贴在臂根,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偶尔牵动一下。
他面前是一张粗木桌。
桌上没有纸,没有笔。
只有一根蘸了水的秃毛笔,和一块被反复擦拭、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桌面。
洛鸿靠在对面的墙角,脖颈上那两道交叉的镜痕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与冰蓝。他喉咙里的堵塞感稍微减轻了些,但依旧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嗬……嗬……”地喘着,看着雇主。
另外三个人——郎中、哑巴伙计、断腿护卫——都或坐或躺地在旁边,气氛压抑得像一潭死水。
雇主在用那只右手写字。
写得很丑。
因为断臂失去平衡,他必须用右肘死死抵住桌沿,才能稳住上半身。每一笔划下去,因为用力过猛和身体的颤抖,字迹都歪歪扭扭,像蚯蚓在泥地里挣扎。水痕在桌面上洇开,又很快被蒸发,留下一道道浅白的、扭曲的印记。
他在写今天的日期。
但他写错了。
“七”字写成了“十”,他又用水去擦,结果把整个字擦糊了,变成一团模糊的水渍。他不恼,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绕过那团水渍,在旁边重新写。
字依旧丑陋,笔画断断续续。
初七。
那是他们从古墓里爬出来的日子,也是他们失声的日子。
写完后,他没停,笔尖又移向旁边,开始写另一个字。
那个字写了一半,他又停下了。
笔尖悬在半空,水滴顺着笔毛往下掉,砸在桌面上,发出极轻微的“嗒”声。
他在犹豫。
那个字是“后”。
后面应该是“山”,或者“墓”。
但最终,他没有写下去。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笔尖猛地一转,狠狠地在桌面上划了一道长长的横线,将那个未完成的“后”字拦腰斩断。水痕在桌面上裂开一道口子,像一道伤疤。
然后,他扔掉了秃毛笔。
笔滚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那只沾满水渍的右手,用指腹狠狠抹过那个被斩断的字,将水痕抹得一片模糊。他的动作很大,牵动了断臂的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喉管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嗬”声,但他没停,直到把那个字彻底抹得不留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后山。
隔着层层叠叠的屋顶和树梢,他看不见那座古墓,但他脖颈上的镜痕在发烫,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洛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向窗外。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般的“嗬”。
他知道雇主在想什么。
雇主在写“后山”,但那个地方,他们再也回不去了。那不是山,是墓。那不是墓,是口。
一张吞了他们声音、吞了他们半条命、却把他们吐出来的嘴。
哑巴伙计忽然动了动。
他拖着那条伤腿,挪到桌边,看着雇主抹花的桌面,又看了看窗外后山的方向。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雇主刚才滴落在桌上的水渍,在桌子的另一角,颤颤巍巍地画了一个符号。
那不是字。
是一个圆圈,中间打了一个叉。
像是一个墓碑,又像是一个被封死的入口。
雇主看了一眼那个符号,没有阻止,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重新抬起那只右手,用指节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敲击着。
笃,笃,笃。
节奏单调,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固执。
郎中缩在角落,抱着药箱,眼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的光,看不清眼神。断腿护卫闭着眼,咬着牙忍受疼痛,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整个下午,客栈这间后屋里,没有人说话。
也不需要说话。
雇主敲击桌面的声音,洛鸿粗重的喘息,哑巴伙计画符号时指甲摩擦桌面的声响,断腿护卫压抑的痛哼,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村里狗吠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们失声后的,唯一的“语言”。
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上移开,移到了雇主那只空荡荡的左袖上。
袖管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只无声挥舞的、断了的翅膀。
雇主敲击桌面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空袖管,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那只沾满水渍的右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空荡荡的袖口末端。
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触碰一个并不存在的幻肢。
又像是在抚摸一只早已死去的、曾经属于他的手。
窗外,后山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石头滚落的声响。
但没人理会。
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在这间发霉的屋子里,用沉默和残缺,咀嚼着那个被斩断的“后”字,以及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山”。
【本章核心(晋江安全·雇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