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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 1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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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十年后·散如烟】
二十年,足够一座山换一季颜色,也足够一群哑巴,把伤口熬成疤,把疤熬成忘了疼的硬壳。
山脚下的那家客栈,早就换了主人。新老板嫌那间对着后山的屋子晦气,把它改成了堆放杂物的柴房。窗棂破了洞,风从洞里钻进去,吹在当年雇主用指节敲击过的那张粗木桌上,桌上早已积满灰尘,那道被水痕洇出的伤疤,也早已干透、发白,看不出形状。
五个人,散了。
雇主去了北方,最冷的那片雪原。
他没治那道断臂,也没再写字。他用那只仅存的右手,学会了用冰。他凿冰为屋,凿冰为椅,甚至凿冰为笔。他不再与人交流,哪怕是用手势。他只在冰壁上刻符号——不是字,是一圈一圈的螺纹,像脖颈上那两道镜痕的放大版。当地人都叫他“冰哑巴”,说他在等冰化了,人就化了。他脖颈上的镜痕,在极寒里冻成了两道硬痂,再也不会发烫,只是每到雪暴来袭,那两道痂就会发白,像在呼应千里之外,那口古墓的呼吸。
洛鸿回了中原,在一个三不管的码头当了搬运工。
他力气大得吓人,却从不开口讨价还价,也从不与人争执。他脖颈上的镜痕被一条粗布巾遮着,只在出汗时,会隐隐透出暗红与冰蓝的色泽。他每天扛着两百斤的麻袋,从日出到日落,沉默地行走在跳板上。码头的人都以为他天生是哑巴,只有那些喝醉的老船工,偶尔会看见他在月夜下,对着河水,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练习吞咽的动作——那是他在对抗喉咙里那股永远堵着的感觉。他活得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唯一的心愿,大概是死在码头上,而不是那口棺材里。
郎中回了江南,却没再行医。
他开了一家棺材铺,专做最上等的阴沉木棺材。他不再给人看病,只给死人量尺寸。他戴着厚厚的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终日盯着木料和墨线。他从不说话,只用手势指挥伙计。他做的棺材,严丝合缝,内里光滑如镜。有人传说,他是在用做棺材的方式,研究人体骨骼的结构,尤其是颈骨。他脖颈上的镜痕,被一层又一层的墨线勒住,像是怕那两道痕裂开,把里面的“东西”漏出来。
哑巴伙计失踪了。
有人说他在一次押运货物的途中,连人带车掉进了黄河,尸骨无存。也有人说,在一个边陲小镇的妓院里,见过一个只会比划手势的厨子,那厨子只有一只耳朵,炒菜时喜欢把菜刀剁得震天响,像是在发泄什么。他脖颈上的镜痕,据说被他用滚烫的烙铁烫过,留下一块丑陋的黑疤,盖住了原本的颜色。他不再画圆圈打叉,只会在案板上,用刀尖刻出一道又一道平行的深痕,像是在记录什么,又像是在遗忘。
断腿护卫死得最早。
他在回乡的路上,伤口感染,高烧不退。死前,他一直指着自己脖颈上的镜痕,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响,像是一辈子都没能咳出那口堵着的沙子。他被草草埋在路边,连块碑都没有。只有一只野狐,在他坟头蹲了三天三夜,直到坟头的土彻底塌陷,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
又是二十年后的一个清明。
一个戴着斗笠的老船工,在码头看见洛鸿像往常一样扛着麻袋走过。
老船工忽然指着洛鸿的脖子,颤声问:“你……你也是从那座后山……出来的?”
洛鸿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了指自己脖颈上那条粗布巾,然后,指了指西方——那是雇主去的雪原的方向。
接着,他又指了指南方——那是郎中开棺材铺的地方。
最后,他指了指脚下的大河,那是哑巴伙计消失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手,扛起麻袋,继续沉默地往前走,背影佝偻,像一座移动的墓碑。
老船工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脖颈上那道年轻时留下的、早已淡去的刀疤,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半瓶劣质烧酒,对着大河,洒了一半,对着后山的方向,洒了另一半。
嘴里喃喃着:“……都散了……都散了啊……”
没有人知道,在遥远的北方雪原,那个“冰哑巴”正在凿一块巨大的冰碑。
冰碑上,没有字,只有五个并排的圆圈,中间都打着叉。
而在江南的棺材铺里,郎中正用墨线,在一块阴沉木上弹出一道笔直的线,线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用墨点标注的“×”。
在黄河的某个渡口,那个独耳的厨子,正把菜刀剁得震天响,刀刃每一次落下,都在案板上留下一道深痕,案板上早已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平行线,像是一本无人能懂的账簿。
他们都回不去了。
那座山,那口棺,那两个公主,还有那两道镜痕,成了他们散落天涯后,唯一共同的、也是永远无法言说的——哑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