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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银元之惑 智慧碰撞; ...

  •   接下来三天,沈青黛几乎不眠不休。

      她借口要采购药材寄回京城,从镇上大大小小十几家商铺买回来上百枚银元,每一枚都用小锤子敲开边缘细看。她在房间里架了一盏油灯,摆了一方砧板,边上放着一碗清水和一小块磨刀石,逐枚检验。

      谢兰渊每天早出晚归,忙着整理陆怀璧送来的军情图,又联络了他在边军中的几个旧识,把消息一层层往上递。但他每晚回来,都会看见隔壁沈青黛的窗户亮着灯。

      第四天深夜,他回来得比平时晚,走过沈青黛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叮”响,随即是她低声的咒骂。

      他敲了敲门:“沈姑娘?”

      门开了,沈青黛头发有些散乱,眼睛底下青了一圈,但整个人精神异常亢奋。她拉着他的袖子就往里拽:“你快来看!”

      桌上摆着十几枚被敲开边缘的银元,有的露出灰色的铅芯,有的边缘齿纹明显不规整。但沈青黛让谢兰渊看的不是那些——她从碗里捞出一枚浸了水的银元,放在灯下,又把自己随身带来的那枚真银元放在旁边做对比。

      “你看这个。”她用指尖点着那枚浸过水的假银元边缘,“我一开始用咬的、用看的、用敲的,都只能判定它成色不足,但不确定是不是铅芯。后来我想了个法子——铅遇水久置会生出白色的‘铅霜’,而真正的银不会。”

      她把两枚银元并排放在灯下:“真的那枚,泡了三天还是原来的颜色,只有水渍。假的这枚,边缘已经泛出一层白粉——这是铅锈。所以这些假银元必定是铅芯镀银的,而且工艺粗糙,连防水都没做好。”

      谢兰渊接过那枚假银元,对着灯光细细端详。片刻后,他忽然道:“你注意没有,这枚□□的边缘齿纹,和咱们从金驼记流出来的那批,是一个模子。”

      沈青黛点头:“我对比过,齿距、纹路的深浅,完全一样。所以这批假银元,一定是同一个作坊、同一套模具压出来的。”

      谢兰渊拿着那枚假银元,在指尖翻转了两圈,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的兴奋。

      “沈姑娘,”他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你这手本事,放在京城少说值个五品官。”

      沈青黛被他夸得有些脸红,别过身去收拾桌上的银元:“少贫嘴。你那边军情送出去了没有?”

      “递上去了,一路加急送往京城兵部。”谢兰渊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但兵部的人会不会信,会不会调兵,那是另一回事。”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眼下我打算做两件事。第一,我明天去一趟金驼记,以‘边军采买’的名义跟他们谈一笔大买卖,试探他们的底。第二——”

      他看向沈青黛,目光认真:“我把用矾水检验银元的法子教给你,你教会镇上信得过的商贩。假银元要想止住,光靠查一家金驼记没用,得让整个碎叶镇的商人都学会辨假。”

      沈青黛怔了一下,随即眼中浮起一层明亮的光:“你是想……”

      “对。”谢兰渊点头,“让假银元在碎叶镇花不出去。它们花不出去,金驼记的货就砸在手里,自然会有人着急。一着急,就会露马脚。”

      沈青黛望着他,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那双凤眼里沉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与其说是在帮她查案,不如说是在带着她打一场仗。而她,从没遇过这样的战友。

      “好。”她说,“明天一早,我就去集市。”

      第二天,沈青黛果然在集市上支了一张简易的桌子,摆上几碗清水、几枚敲开的银元样品,逢人便讲如何辨识□□。她的口音虽然还带着京城腔调,但胜在条理清晰、态度热忱,又肯手把手地教,不到半天工夫,摊前就围了一圈人。

      谢兰渊站在不远处的一家茶馆二楼,隔着窗子看着楼下集市上那个裹着素色披风的女子,正弯着腰给一个卖羊肉的大婶示范怎么用指甲掐银元边缘看起皮不起皮。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跟平时那副精明干练的样子全然不同,透着一股让人看了就心头一软的鲜活气。

      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下楼,朝骆驼巷的方向走去。

      金驼记的门面今天显得格外冷清。谢兰渊走进去时,柜台后只有一个打盹的伙计,听见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头:“客官要点什么?”

      “我不买东西。”谢兰渊从怀里掏出一块在边军里用的腰牌,亮了亮,“边军粮秣处的,咱们大人想问问贵号今年收了多少皮货,能不能匀一批给军中做冬衣。大买卖,得见你们掌柜谈。”

      那伙计见他亮的是官腰牌,登时醒了神,连忙往后面跑。不多时,帘子掀开,出来一个穿黑绸袍子的中年人——正是那晚沈青黛在骆驼巷看见的那个。

      此人身材微胖,面相圆润,一双眯缝眼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但谢兰渊注意到他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常年摸皮毛的手。

      “在下姓陈,是金驼记的管事,大家都叫我陈掌柜。”中年人拱手笑道,“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谢,边军粮秣处的文书。”谢兰渊虚应了一礼,随口报了个假身份,“陈掌柜,我奉我们守将之命来问个价,你们这里收来的上好羊皮,一斤多少银子?我们要的量不小,至少两千张。”

      陈掌柜那双眯缝眼闪了闪,笑着摆手:“谢大人有所不知,咱们金驼记主要是做转运生意,存货不多。两千张羊皮……怕是拿不出来。不过要是大人不急,下个月倒是能凑一凑。”

      谢兰渊心里冷笑——金驼记三个月来收了那么多货,却说两千张都拿不出,分明是货已经不在本地了。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露出遗憾的神色:“这样啊,那我再去别的商号问问。”

      他转身时,目光极快地扫过柜台后面的账本——封面上写着“金驼记景和七年秋账”,但掀开的那一页上墨迹未干,像是刚改过的。

      谢兰渊走出金驼记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破旧的骆驼布幌子,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陈掌柜。京城口音。账本改了又改。货进得多出得少。

      这个金驼记,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银元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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