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洗剑录》飞天小鹿

5、王帐来客 兄弟情谊；

　　第二天一早，谢兰渊就出了门。沈青黛醒来时，隔壁房间已经空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字迹清隽：

　　“我去查金驼记的进货单。你在客栈等我，别乱跑。午时前回。——谢。”

　　沈青黛盯着那个“别乱跑”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她当然不会真的乖乖等着——她让小二打了一盆热水，仔细洗干净了脸上的炭灰，换上自己带来的那件藕荷色暗纹襦裙，挽了个利落的发髻，拿了木匣子就出了门。

　　她去了镇上的集市。

　　碎叶镇虽然偏远，但因为是边境互市之地，南北货物在此交汇，市场比普通县城还要热闹几分。沈青黛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逛过去，看的不是货品本身，而是交易用的银钱。她在一家卖药材的摊前蹲下，随手抓起一把枸杞闻了闻，眼睛却紧盯着摊主收钱时翻来覆去验看银元的手法。

　　那摊主每收一枚银元，都要放在嘴里咬一下，再看边缘的齿纹。沈青黛心里有数——真正成色足的银元，咬上去有韧性，齿纹清晰均匀；而铅芯镀银的□□，齿纹粗糙，咬上去发软发涩。

　　她不动声色地逛了一圈，发现整条集市上至少有五六个摊主在用同样的方式验银元，其中两个验出一枚有问题的，当即就给退了回去，嘴里还嘟囔着：“又是金驼记的货……”

　　沈青黛心头一沉。金驼记的假银元已经在市面上大规模流通了。

　　她正要继续往深处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集市入口处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穿着灰扑扑的羊皮袄，头戴毡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走路的姿态——肩背挺直，步伐沉稳，左脚落地时微微外撇——是军人才有的习惯。

　　那人径直走到谢兰渊昨晚蹲过的那个卖旧铜器的摊子前，蹲下来翻捡了一会儿，似乎在跟摊主打听什么。沈青黛本能地警觉起来，退到一处卖布匹的棚子后面，隔着布料的缝隙观察。

　　不多时，那人似乎问到了想要的信息，起身朝集市外走去。沈青黛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她跟得很小心，保持着一整条街的距离，但那人的警觉性显然极高——刚拐过两条巷子，他就忽然停住脚步，猛地回身。

　　沈青黛躲闪不及，正撞上对方的目光。

　　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刚毅，下颌有一条淡色的旧疤，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风霜的沉郁。他看见沈青黛，先是一愣，随即皱起了眉：“你是谁？跟着我做什么？”

　　沈青黛心跳如鼓，但面上强作镇定：“我、我没有跟你，我是去那边的杂货铺……”

　　“杂货铺在东头，你往西走。”那人毫不留情地戳破，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欺骗的压迫感，“你是京城口音。京城人到这里来，不会是为了买杂货。”

　　沈青黛心里一凉，手已经探向腰间那柄匕首。

　　就在此时，巷子另一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怀璧，别吓着她。”

　　谢兰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巷口，手里拿着一卷纸，显然是刚从某处查账回来。他走过来，自然地站到了沈青黛身侧，朝那高大男子微微点了点头。

　　那人看见谢兰渊，警惕的神色骤然松弛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鹤卿，三年不见，你倒学会金屋藏娇了。”

　　“少胡说。”谢兰渊拍了那人肩膀一下，转头对沈青黛介绍道，“这是陆怀璧，我在北境这些年，唯一能喝酒的朋友。”

　　陆怀璧朝沈青黛抱拳一礼，虽然面容严肃，但眼神中带着歉意：“方才冒犯了，不知是鹤卿的朋友。”

　　沈青黛松了口气，还了一礼，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这个陆怀璧，看起来绝非普通人。他身上那股沉郁刚毅的气场，比镇上的守将还要浓烈几分。

　　三人回到客栈，进了谢兰渊的房间，关了门。陆怀璧摘下毡帽，露出一头被压乱的短发，坐在桌边接过谢兰渊递来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

　　“我时间不多，”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从王帐那边过来的，只有半日空隙。”

　　沈青黛心头一震——“王帐”是苍狼部首领的营帐。这个人竟然是从草原深处来的。

　　谢兰渊显然早已知道陆怀璧的身份，没有惊讶，只是坐到对面，神色凝重：“说吧，什么情况。”

　　陆怀璧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目光沉了下来：“苍狼部今年冬天死了太多牲畜，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已经饿死了一拨。大汗铁木真的意思，是等开春雪化之后，立刻南下——不是劫掠，是举族南迁。他们要打进关内来，抢中原的土地过活。”

　　谢兰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具体时间？”

　　“不出三个月。快的话，二月末就会发动试探性进攻。”陆怀璧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羊皮，“这是他们目前集结兵力的分布图，我偷偷描下来的。你交给边军，至少能提前布防。”

　　谢兰渊接过羊皮图，展开看了片刻，眉头越锁越紧。“二十万骑……还不算辅兵和民夫。边军在这里的守兵满打满算不到两万。”

　　“所以还要靠朝廷调兵。”陆怀璧说。

　　沈青黛在一旁听着，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摆。她此行是为了追查假银元，却没想到牵出了这么大的一盘局。但她很快便抓住了其中的关联——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怀璧大哥，假银元的事，你在苍狼部听说过没有？”

　　陆怀璧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谢兰渊，神色变得微妙。“……你知道了？”

　　谢兰渊把纸笔推到他面前：“你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陆怀璧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苍狼部今年手里多出来很多银元，多到不正常。部落里的人拿银元跟边城商人换粮食换铁器，来者不拒。我查过，那些银元成色参差不齐，有一部分外面镀银里面是铅芯，跟你们中原市面上的□□一样。”

　　他看向沈青黛：“这种假银元在草原上流通的规模，比你想象的大。我怀疑，有人在刻意用假银元从苍狼部换走他们劫掠来的真金白银和皮毛，两头吃利。”

　　沈青黛的脸色微微发白。她终于明白了——假银元案背后，不仅牵涉奸商和钱庄，甚至可能牵涉到里通外敌的叛国者。有人用□□扰乱中原金融，再用□□从草原换走真金，既削弱了大晟的国力，又养肥了苍狼部的军需。

　　“是谁？”她低声问，“谁在两头做局？”

　　陆怀璧摇头：“我不知道。但在苍狼部王帐，我见过一个中原商人，操着京城口音，跟大汗身边的人走得很近。那人化名叫‘陈掌柜’，做皮毛生意，出手极其阔绰。”

　　谢兰渊和沈青黛对视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个名字——金驼记。

　　送走陆怀璧之后，沈青黛站在客栈窗前，望着楼下那条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许久没有说话。谢兰渊走到她身边，也望着窗外，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开口。

　　良久，沈青黛轻声问：“你那个朋友……他是细作？”

　　谢兰渊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道：“他是。但他也是我见过最忠义的人。他在苍狼部潜伏了五年，连家书都不敢往家里写。他母亲三年前病故，是边军替他收的尸。”

　　沈青黛鼻头一酸，别过脸去。

　　谢兰渊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别想太多。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把怀璧给的军情传回京城；第二，把金驼记连根拔了，断了假银元的来路。”

　　沈青黛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眼中已经重新燃起了那簇坚定的光亮：“第二件事，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