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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碎叶春宴 文人风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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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碎叶镇守将周衡在衙署后堂设春宴,邀全镇大小商号的掌柜和士绅赴席。名义上是辞旧迎新,实际上是为了拉拢人心——陆怀璧的军情已让周衡如坐针毡,他需要边城商贾们站在自己这一边,好确保开春后粮草供应不拖后腿。
沈青黛接到帖子时有些意外——她来碎叶镇不过半个月,竟也混上了宴席名单。谢兰渊看了一眼帖子,笑道:"你教人认□□教出了名。周将军这是想拉拢你,好用你的本事替他稳定市面。"
沈青黛把帖子往桌上一放:"那你呢?你去不去?"
"去。"谢兰渊理了理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青灰色长袍,"周衡的面子要给,而且——"他顿了顿,"据说今晚赵太傅的儿子赵砚舟也会到碎叶镇来。"
沈青黛眉梢微挑:"赵太傅的儿子?他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做什么?"
"说是替朝廷巡视边关军备。"谢兰渊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但这位赵公子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去年还因为在青楼跟人争风吃醋打断了户部侍郎侄子的腿。他巡视军备?我更信他是被他爹踢出来避风头的。"
当晚的春宴比沈青黛想的排场大。衙署后堂张灯结彩,摆了二十几桌酒席,牛羊鸡鸭流水般端上来,酒是关内运来的竹叶青。周衡坐在主位上,是个年过半百的壮汉,满脸络腮胡,笑起来声如洪钟。
沈青黛被安排在靠前的一桌,同桌的几位都是镇上大商号的掌柜。谢兰渊坐在更靠后的位置上,与几个边军文书一桌——他刻意保持低调,只偶尔抬眼扫视全场。
宴席过半,周衡忽然拍了拍手:"今夜诸位有眼福了!京城来的赵公子,听说咱们碎叶镇酒席上爱听诗,特意备了一首《边城赋》,要念给诸位品评品评。"
席间掌声稀稀拉拉。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年轻公子从侧席站起来,约莫二十四五岁,面容俊朗,带三分纨绔气的桃花眼微挑。赵砚舟拎着一壶酒走到堂中,朝四周拱了拱手,含笑道:"在下才疏学浅,胡乱写的,诸位别笑话。"
他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前几句倒还像模像样,说的都是边城风光。但念到中段话锋一转,忽然开始讽刺朝中有人"居庙堂而不闻边关苦,食民脂而不知民膏竭",措辞之辛辣,把席间好几位掌柜听得脸色发白。
周衡的笑容僵在脸上,开始后悔让他上台了。
赵砚舟念到"将军不见烽火起,犹在帐前赏雪梅"时,席间已经安静得落针可闻。沈青黛注意到谢兰渊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凤眼里闪过一丝亮色——不是警惕,是欣赏。
赵砚舟念完了,举壶饮了一口酒,笑道:"胡言乱语,诸位当个乐子听。"
席间气氛微妙,周衡正琢磨着怎么打圆场,赵砚舟忽然目光一转,落在了角落里安安静静喝酒的谢兰渊身上。
"那位先生,"他举杯笑道,"从方才起一直没有正眼瞧在下。是嫌我念得不好?不如先生也来一首,让在下开开眼界?"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谢兰渊成了全场焦点。
沈青黛心里一紧——她可不想谢兰渊在这种场合引人注目。但谢兰渊却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赵公子过誉。"他走到堂前,神态从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在下不才,不过边关一个画地图的,哪敢跟京城的才子比。不过既然赵公子盛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沈青黛身上,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就献丑了。"
他张口便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闻边城春酒熟,将士帐中犹泣血。
三尺画图记烽烟,一管秃笔写弓弦。谁言边关无日月,夜夜寒光照铁衣——"
他念到"夜夜寒光照铁衣"时,堂中静了一瞬,随即不知是谁带头,竟响起了叫好声。那诗不像赵砚舟的辛辣讽刺,而是用一种极沉静的语调,把边关将士的孤寒与坚守写得入骨三分。更重要的是——末尾那句既应了春宴的景,又不失边塞的风骨。
赵砚舟听了,脸上的纨绔笑意渐渐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认真的端详。他看着谢兰渊,目光里带着探究。
"这位先生怎么称呼?"他问。
"谢兰渊。"
赵砚舟把那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忽然笑了:"谢兰渊……我记住了。"
席间气氛经过这一番诗酒较量,竟重新热络起来。周衡松了口气,连忙张罗着上酒上菜。赵砚舟却没有回自己座位,而是端着酒杯径直走到了沈青黛那一桌,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沈姑娘,"他朝沈青黛举了举杯,"你教人辨□□的事,我进镇子之前就听说了。女中豪杰,佩服。"
沈青黛不动声色地回了一礼:"赵公子过奖。商贩们亏不起钱,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赵砚舟笑着跟她碰了碰杯,眼神却往谢兰渊的方向飘了飘:"那位谢先生……是你什么人?"
"同路的友人。"沈青黛面色如常,"他也是在边关讨生活的。"
"哦?"赵砚舟眯了眯桃花眼,"同路友人,却能当众为你写诗——他在方才那首《边城赋》里藏着你的'青黛'二字,沈姑娘没听出来?"
沈青黛端杯的手微微一僵。
——"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青山不黛征人老,犹向寒关照夜铁。"
她方才心神都在那首诗的意境上,竟然没有留意到他藏了这样的心思。耳根那一点微热慢慢泛上来,她低下头喝了一口酒,掩饰神色。
赵砚舟看着她微红的耳根,意味深长地笑了。
宴席散时已近子时。谢兰渊在衙署门口等沈青黛出来,见她披着月色走来,步子带着几分微醺的飘忽。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喝酒了?"
"一小杯。"沈青黛站稳了,抬头看他。月色下他的面容笼着一层清辉,她忽然想起赵砚舟方才的话,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那首诗里……为什么要藏我的名字?"
谢兰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意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她被风吹散的鬓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走吧,"他转过身,走在她前面,"回去路上给你买一碗醒酒汤。"
沈青黛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