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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羊祭-蚕食 午宴生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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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门前那把锈锁,在震动中咔嚓一声,弹开了——
村民们动了,像是同时被按下同一个开关,朝着塔围拢过来。
他们的脚步是一致的——左脚、右脚、左脚......
脚步声踩出同一个频率的啪嗒声。
几十双空洞的眼睛盯着已经打开的木门,眼上浮现出相似的、木然的微笑,像是木偶戏里被线牵着的木偶。
温叙往后退了半步,撞进了温砚怀中,被身后人一把把住才堪堪能站住。
“塔......门开了。”沈芊芊的声音哆嗦着。
祁知禹看着迅速围过来的村民,脑子飞速运转。
他在心里仔细数了数,还好八个人都在。
但是接下来的事——那个村长邀请的“午时共食”。
“先过去,”他说,“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八个人随着人流向塔里面涌去,塔前的空地已经被村民站满了。
但他们走到的时候,人群像出发了指令,自动让开了一条可供一人通过的通道,通向塔后。
“祁哥,门开了他们怎么不让我们进去啊?”渡余疑问地望着那条窄道。
“不知道,但是在不知道规则的规律时,还是顺着他们。”
说罢,祁知禹就顺着窄道去了塔后。
几人看着祁知禹过去,也迅速顺着祁知禹的身影行至塔后。
塔后面设置着一排排小小的窗口,灰砖砌成,每个窗口大约一尺见方,窗台上放着一个粗陶盘子。
几人过去一看,盘子里盛着肉,肉烤的焦黄油亮,还微微冒着热气。
肉香在冷空气中扩散开来,瞬间盖过了鼻腔里挥之不散的霉味儿和血腥味。
祁知禹闻着肉味。那是一种带着奶香味的膻味儿,和祁知禹记忆里烤羊肉的味道对得上,但是又多了一分说不上来的甜腻。
羊肉......
“这是我们村特有的山羊肉。”村长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沙哑却带着一丝满足,看起来像是丰收的农人。
“来,各位客人,入座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吃饱了——”
他浑浊的眼睛舔过八个人,嘴角的抽动又出现了。
“——才能好好在我们村'游玩'。”
祁知禹注意到塔前的窗口边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摆上了几张凳子,一个凳子对应一个窗口。
数量不多不少,正好八张。
突然,八个人都被村民引着,或者说推着,分别安排在了座位上。
沈芊芊被安排在一个偏左的位置,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旁边,正仰着头眨着空洞的眼睛看她。
嘴里不停叫着,“姐姐......姐姐......”
声调平平,活像之前遇见的那个小男孩唱童谣的样子。
沈芊芊的手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那孩子,犹豫片刻甚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那小男孩的头也偏了偏,像是在蹭他的手心。
几人看着,心里萌生出说不上的怪异感。
怪异的温馨。
渡余盯着眼前的场景,不一会就移开了眼,看着眼前那盘格外大块喷香的肉。
她盯着那肉看了几秒,喉头不可觉察的滚动了一下。
几人面前的肉泛着着油光,使人忍不住大快朵颐,饿了一上午,就连温砚也静静的看向了面前的肉。
然而到了苏眺和祁知禹这里——
他们俩挨着,但他们面前的盘子却如出一辙的是空的。
其他六个人面前都有肉,只有他们的盘子上只放着一碗盛满清水的陶碗。
水面平静,应着众人头顶灰白的天空。
“怎么回事?”温叙小声地问,“祁哥和苏哥的肉呢?”
村长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俩的座位中间,拐杖笃地的声音点在座椅旁边的地上。
之前不觉得,现在凑近了闻,还能闻到老人身上腐木混合湿泥的味道。
“你们俩,不饿吗?”村长的声音贴着两人耳边传来,气息冰凉。
“远客,你们两个的盘子怎么是空的?是嫌弃我们山羊村招待不周了吗?”
祁知禹没有回头,他平静地看着面前那碗清水,水里此刻还倒映着一个模糊的,佝偻的影子。
“我不饿。”他说。
“吃一点吧。”村长往前凑了一步,拐杖又笃地一声。
“大家都吃了,我们山羊村的羊肉,外面吃不到的。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我不饿。”依旧是那句话
祁知禹感觉到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肩膀——干枯的、冰凉的、硬的手指隔着他工装服的布料扣在肩胛骨上。
力道不大,但那种钻入骨髓的寒意让他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吃一点吧。”村长的声音低下去,黏稠得像沼泽里冒出的气泡,“就一口。孩子,就一口。”
祁知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他抬手,把村长那只枯枝一样的手从自己肩上拿开了。
动作不快,但很稳。
他把那只手放在桌面上,推开了几寸,然后转过脸来,看着村长的眼睛。
浑浊的、蒙着翳的、看不出瞳孔在哪的,一双老人的眼睛。
但那双眼皮下,祁知禹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锐利得像刀尖的光。
“我说了,”他慢慢地说,“我不饿。”
“那你呢?”村长的语气已经带着微微地怒意。
“我是素食主义者,阿门。”苏眺微笑着回答。
村长盯着他们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渡余已经不由自主地咬了一口手里的肉,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久到沈芊芊旁边那个小男孩已经抓起了盘子里一块肋骨肉往嘴里塞;
久到祝岫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那盘切得细细的肉条。
那老人终于退后一步。
“你们会吃的。”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的、絮絮叨叨的腔调,像是老人的喃喃自语。
“走远路的客人,哪个不饿呢。你会饿的,到时候、到时候你会求着吃的。”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一边走一边摇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古老的咒语,又像是破碎的叹息。
祁知禹和苏眺目送他走远,然后把目光收回到同桌的其他人身上。
温叙已经在啃一块肋骨肉了,腮帮子鼓鼓的。
温砚的吃相文雅很多,用小刀割成薄片慢慢送进嘴里,但祁知禹注意到他咀嚼的频率比正常快了不少——几乎是刚送进嘴里就咽下去了。
渡余面前的肉已经吃了一半了,唇上油光发亮,她吃得专注极了,整张脸都埋进了食物的香气里,那两颗虎牙配合着撕开肉丝。
沈芊芊吃得慢一些,但也没有停下,还时不时喂旁边的小孩吃。
祝岫吃了一小块之后就放下刀了,端起桌边配套的粗瓷杯喝水,动作很慢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耿峰那盘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
除了他们两个,所有人都在吃。
祁知禹靠在椅背上,从工装服侧袋里摸出那架破风车,用拇指摩挲着竹签上那个刻痕。
风吹过他裸露的脖颈,凉丝丝的,塔顶那些骨头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伴着几十张嘴咀嚼肉食的、咯吱咯吱的碎响,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片空地罩在里面。
他盯着那些正在大口吃肉的人,看他们被肉香和饥饿裹挟着、一口接一口无法停下。
他们的腮帮子越来越鼓,嘴角的油光越来越亮,眼神却开始变得涣散。
沈芊芊嚼着嚼着突然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张了张嘴想说话,可下一秒嘴里又被塞进了一块肉。
他怀里的那个孩子把肉递到了他嘴边,动作亲昵地像喂食,沈芊芊犹豫了半秒,还是张嘴接住了。
“别让他们哭。”村长的话在祁知禹脑子里回响。
他看着那些孩子——每个正在吃肉的村民身边都坐着一个孩子,都在用同样的姿势仰着头看他们的大人。
而他们的眼神虽然空洞,嘴角却弯着一个相似的弧度,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几乎要裂到耳根了。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变了颜色。
原本灰白的天幕在几秒之内暗成了墨色,乌云从四面涌来,低低地盘旋在塔顶,像一口巨大的铁锅倒扣下来。
风停了,气温骤降,祁知禹呵出的白气变浓了。
一道闪电劈下来。
没有雷声,只有刺目的白光划破黑暗,短暂地照亮了整片空地。
那白光是惨烈的、不带一丝温度的,像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让油光变成了鲜血,让满足的表情变成了空洞的凝固。
祁知禹和苏眺低头看向桌面。
那些还没来得及吃完的肉——剩下的肋骨、边角料、连在骨头上的筋膜和碎肉——在闪电的白光之后,全都变成了粉红色的、带着肌理的、还在微微抽动的生肉。
切口处渗着淡粉色的血水,骨头上连着白色的筋腱,像是刚从活体上割下来的,还没死透。
温叙手里的那根肋骨在变化之后变成了一截小臂骨——纤细的、还未发育完全的,一头连着一个掌心大小的手骨,五根细小的指骨蜷缩着。
“呕——”
渡余第一个撑不住了。
她把才吃进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吐在面前的陶盘上,那些黏糊糊的混合物里混着暗红色的丝线状的东西,分不清是肉丝还是别的什么。
她撑着桌沿剧烈地喘息,抬起头的时候,嘴唇周围一圈红,是油渍——或者血渍。
沈芊芊把怀里那个孩子猛地推了出去。
那孩子摔倒在地上,发出"呀"的一声——尖锐的、猫叫一样的啼哭。
然后沈芊芊的嘴张开了,像是想喊什么,但她的两颊先一步鼓了起来,然后从里面裂开——从嘴角往耳根方向,皮肉像被无形的剪刀裁开一样整齐地撕裂了。
一只血淋淋的小手从裂口里探了出来。
那只手很小、很嫩,指甲尖尖的,沾满了黏稠的暗红液体。
然后是胳膊、肩膀、头——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婴从沈芊芊被撕裂的口腔里钻了出来眼睛紧闭着,但嘴巴张开着,发出和刚才那个孩子一模一样的、猫叫一样的啼哭。
她落在桌面上,四肢撑着光滑的陶盘,像一只刚出生的幼兽。
然后她爬下桌面,爬到地上,四肢并用地朝塔门爬了过去。
塔底小门敞开着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像一张等待吞咽的嘴。
沈芊芊的身体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急速瘪缩,皮肤皱缩在骨骼上,蜡黄、干枯,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变得和周围的村民一模一样。
“祁哥——”她最后的声音从裂开的嘴缝里挤出来,模糊不清,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身体软软地滑下椅子,被旁边的村民一把扶住、架起来,像架一具木偶一样立在人群中间。
温砚的手还保持着割肉的姿势,小刀悬在桌面上方,刀尖上挂着一丝粉红色的肉末。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来朝温叙的方向扑去,但刚跨出一步,嘴里就有什么东西顶了上来——他的嘴角开始往两边裂开。
第二只女婴钻了出来。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温叙、渡余、祝岫、耿峰。
一个接一个。
渡余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手指被裂口撕开的边缘割得鲜血淋漓,但她还是没能挡住。
一只女婴从她掌心的缝隙里挤了出来,小小的、皱巴巴的。
塔门在最后一只女婴进入之后,缓缓地、沉重地合上了。
铁锁自动挂回了锁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苏眺和祁知禹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空地上很快就只剩他们两个。
这时,身后传来那年迈的,沙哑的声音。
“寒天路旁三寸骨,门前水缸无啼哭,弃婴塔中无男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