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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家 ...

  •   走出何志军的办公室,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营房过道上。

      高大壮脚步沉稳,心底压了许久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一纸批复,给了红桃K一个名正言顺留在狼牙的身份。

      回到宿舍时,红桃K正趴在桌前临摹汉字。

      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一笔一画格外认真。

      她的握笔姿势还有些生疏,但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要把这些陌生的符号刻进骨子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乌黑的眼睛看向进门的高大壮。

      她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高大壮为了她去找了这里的头儿,这关乎她的去留。

      对此,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诚然,这里的生活很安逸。

      有固定的饭食,有温暖的床铺,没有人会在半夜摸进她的房间,没有人会因为她弱小就把她踩进泥里。

      但对于一向独来独往的她来说固然会期待留下,却也没有重要到需要她开口去求、去争取的地步。

      在流星街,期待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你期待今天能活下来,明天就会死在更残酷的厮杀里。

      你期待有人会伸手拉你一把,那只手下一秒可能就会掐住你的喉咙。

      所以她不问,不催,不表露任何情绪。

      高大壮看着那双平静得不像孩子的眼睛,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钝痛。

      他见过很多眼神——战友赴死前的决绝,敌人临死前的恐惧,新兵初上战场时的慌乱——但他从未在一个孩子眼里见过这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像是一片被烧过的荒原,什么都不剩了,连灰烬都懒得扬起。

      高大壮走到桌边,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头顶的碎发,神色柔和,语气郑重:“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监护人。你可以叫我爸爸,也可以叫我哥哥,这个随你开心。”

      红桃K微微一怔,指尖不自觉攥紧了铅笔。

      家。

      这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在流星街,没有家,只有地盘、猎物、敌人。

      逃亡的路上遇见的所有人,不是相互利用,就是拔刀相向。

      而成为猎人以后更是连个固定落脚地都很少了,常年泡在森林里,仿佛深山老林才是她的地盘。

      她见过太多人死在“信任”这两个字上,也亲手送走过太多试图靠近她的人。

      她从未奢望过,自己能拥有这样一个称谓。

      良久,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家……代表不用再逃亡吗?”

      “是的。”高大壮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家代表你有一个可以真正安心休息的地方。你不必再厮杀,也不必再逃亡。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站在你的身后,成为你可以依靠的人。”

      毫无预兆的,红桃K落了泪。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直到一滴水珠落在她手背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湿的。

      她明明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

      在流星街的时候没有,逃亡的路上没有,哪怕最后和蚁王护卫军同归于尽的时候她都没有流过一滴泪。

      可此刻,她却因为一句“不用再逃亡”,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明明是二十好几的人了,认真算起来她估计比眼前这个男人还要大几岁,但她真的从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了一座可以依靠的大山。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个人扛着巨石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忽然有人伸手把石头接了过去,她反而站不稳了。

      高大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她轻轻抱进怀里。

      小小的一团,缩在他的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拍抚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沉稳。

      心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那个吃人的地方,居然让一个小孩子经历了这样的黑暗。

      高大壮是真的恨极了那不安稳的世道,也遗憾自己没能更早遇到她。

      等她缓过来了,高大壮才轻声问:“你想要换一个名字吗?”

      红桃K从他怀里退出来,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脸,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果然,身体是真的变回了小时候的身体,要不然情绪波动也不能这么大。’她心想。

      “红桃K,是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用的武器。当时我和西索一起逃亡,是他教会我怎么用一张扑克牌杀人的。我那时候没有名字,西索一直用‘喂’来叫我。当我用红桃K杀了一只追着我们的人的时候,西索说——你可以叫红桃K当纪念。”

      她突然开口,语气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西索的名字。我俩是偶然组的队,在流星街有一个默认的规矩,交换了名字代表着承认彼此成为同伴。当我决定给自己取名为红桃k的时候,西索也告诉我他的名字了。我们算是交换了名字。”

      她的诉说停在了这里,高大壮沉默的等待着后续,但这个话题就此止住了,高大壮知道他不会再听到后续了。

      高大壮没有追问,但他却从她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了更多的画面。

      两个很小的孩子,在吃人的世界里偶然相遇,一个教另一个用扑克牌杀人,然后交换名字,成为彼此唯一的依靠。

      后来呢?她没说,但他猜得到——他们散了。

      红桃K阴差阳错进了国境线,另一个叫西索的孩子不知所踪。

      高大壮甚至不合时宜地怜惜上了她口中那个“厉害的同伴”。

      她说他很厉害,教了她怎么生存,但他听出了心酸。

      一个孩子能成为那么厉害的人,还能教另一个孩子学会生存,得付出多少,得丢掉多少东西才能活下来呢?

      也得亏红桃K叙述时带着浓浓的滤镜,否则高大壮知道真实的西索是什么样的人后估计得炸毛——拿起枪就突突突。

      事实是,当时西索看到了红桃K的潜力,用心培养他的小苹果,怎么变态怎么来。

      那种扭曲的方式放在任何正常的价值观里根本就是虐待,但对当时弱小的红桃K来说,那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

      后来红桃K长大了,对西索的滤镜一碎再碎,但不妨碍他们依然是能够相对信任的小伙伴。

      在那条路上,能有一个不用时刻防备的人,已经是天大的奢侈。

      “所以……不想换名字吗?”高大壮以为她不愿舍弃。

      “倒也不是。”红桃K轻轻摇头,“只是突然想起了我的小伙伴而已。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过得怎么样。”

      高大壮没有接话。他知道,有些思念不需要安慰,只需要被听见。

      “那你有想要的名字吗?”

      红桃K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乌黑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设防的光。

      “这次,你可以给我起一个名字吗?”

      高大壮沉默了几秒。

      其实这个名字他琢磨了很久——第一次申请领养的时候就想过,但因为一切都是未知数就一直没提。

      “高砚暝。”他说,“跟着我的姓,砚,代表着坚石、坚韧。暝,代表着暮色、长夜。希望你自长夜黑暗走来,心如坚石,执盾守护微光。”

      红桃K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上碾了一遍。
      高砚暝。
      她的名字。

      “很好。”她眉眼弯弯,笑容里带着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轻松,“我很喜欢。以后我就跟你的姓,你就是我的哥哥。”

      “嗯。”高大壮蹲在原地,看着她笑的样子,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填满了,“我叫高大壮。现在我们交换了姓名,按照你的规矩,我们也是可以信任彼此的同伴了。”

      “嗯。”高砚暝用力点了点头,像是要把这个承诺牢牢钉进骨头里。

      ————————分割线——————

      这几天,026仓库的人都知道了高大壮正式收养了红桃K的事,也知道了红桃K有了新名字——高砚暝。

      对此大家都很开心。

      当初那个宛如黑暗里爬出来的孩子,终究是被他们从黑暗里拉了出来。

      他们拼了命地厮杀,不就是为了保护这背后的大好河山,保护像小丫头这种年幼的孩子好好长大吗?

      高大壮在休息的时候也带着高砚暝去了何大队的家里。

      何大队的爱人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她看到高砚暝的第一眼就蹲下来,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来了就好。”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让人不适的热情,只是稳稳地接住了这个孩子。

      何志军坐在沙发上,看着高砚暝拘谨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牛奶,终于有了几分同龄人该有的样子。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高大壮和高砚暝点了点头。

      自此,高砚暝的去处又多了一个。

      每逢高大壮出任务,何大队就会把孩子接到家里照顾。

      她开始慢慢习惯“家”这个字的分量——不是华丽的,不是奢侈的,只是有人记得你几点回家,有人给你留一盏灯。

      又过了一个月,高砚暝已经彻底熟悉了026的生活节奏。

      她其实很少走出026仓库,接触的人也基本都是一张张熟面孔。

      很多东西他们都是瞒着她的,对此她也无所谓,高大壮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不问。

      所以她从不会问他们的真实身份。

      他们说这里是仓库,他们是后勤兵,那他们就是仓库保管员。

      他们说出去拉练,那就是去拉练。

      026的人也知道这孩子很聪明,他们彼此心照不宣,谁也没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这天,她拉着高大壮的衣角说:“我也想跟你们一起练。”

      高大壮低头看她。

      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认真的、早在心里转过无数次的笃定。

      其实她开口的时间比他想的晚很多,他以为她会更早提出这个要求。

      “可以。”高大壮点了头。

      按照那个孩子从骨子里透出的想要变强的野望,她提出这个要求是早晚的事。

      高砚暝不是不想早点说,她是在等自己的身体彻底稳住。

      是的,她的身体看起来没有问题,医院也查不出任何异常,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几个月她其实一直岌岌可危。

      濒死、穿越、换一个世界,付出的代价不是简单的身体重置和念能力被封印那么简单。

      她是真的变成了一尊玻璃人,但凡受到一点伤害,当场就会碎给他们看。

      现在念能力依然用不出来,但已经可以慢慢调动了。

      念量少得可怜,甚至不如前世刚开念的时候。

      但她的身体,终于真正地从内而外稳住了。

      第二天,高砚暝和野狼一起起的床。

      “五分钟,洗脸刷牙,穿好衣服。”高大壮站在门口,语气平淡,没有因为她的年龄而放软半分。

      高砚暝没有异议,照做。

      她从床上翻起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呆在军营的时间里,她潜移默化的学到了这些。

      026的人已经列好了队,看到高大壮身后的小尾巴,都了然地笑了笑,没有人多问。

      她用余光扫过那些面孔——天狼、土狼、灰狼、秃鹫、山鹰……每个人她都能叫出代号,每个人都在这半年里给过她一个沉默的点头、一块塞进手里的糖、一句“小丫头别瞎跑”。

      “先测你的体能。”高大壮指着操场,“去跑,跑到你的极限为止。”

      “是。”高砚暝没有犹豫,迈开步子就开始跑。

      高大壮看着她跑远,便不再多看,转身带着自家队员开始训练。

      训练场上很快就响起了口号声和器械碰撞的声音,汗水、沙土、加练时粗重的喘息——这片场地上没有捷径,只有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高砚暝在操场上跑着。

      一圈,两圈,三圈。

      起初她的步子还算轻快,呼吸也很平稳——跑步对她来说本来是最简单的事,前世各种逃亡和追人早就练出了一双铁腿。

      奈何这具身体实在不争气,才跑了二十分钟,呼吸就开始乱了,腿像灌了铅。

      026的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训练,但余光总忍不住往操场方向飘。

      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气喘吁吁了还在坚持,这帮铁血硬汉说不出的心疼,即便如此他们谁也没有开口阻止。

      灰狼停下手中的动作,用下巴指了指操场上那个几乎是挪动的小身影:“多久了?”

      “两个小时了。”天狼接话。

      “她自己没停就别管。”高大壮硬下心,声音平稳,手里继续做着自己的训练。

      天狼小潘摇摇头,对身旁的土狼冉峰低声道:“这也太有毅力了。”

      土狼难得开口:“虽然不是一个战场,但她也是从另一个战场活下来的人。”

      他们都看过高砚暝的资料。

      从那些语焉不详的记录里,他们拼凑出了一个孩子在吃人的世界挣扎四年的画面。

      那些他们想象不到的黑暗,她都经历过。

      所以他们心疼,却不会阻止,那孩子不需要同情,只需要理解与支持。

      就这样,高砚暝正式开启了她的训练之路。

      上午就是跑,一直跑到彻底迈不动腿。

      下午开始做俯卧撑、蛙跳、站桩等基础训练。

      每天晚上,她都是半昏迷地被高大壮抱回宿舍。

      身上永远有新的瘀青,手掌上磨出了血泡又磨成了茧子,膝盖上破皮结痂再破皮再结痂。

      但她从没说过一句“我不练了”。

      现在高砚暝在026有了自己的宿舍。

      刚开始她和高大壮是住在一起的,但想到她是小女生,又确定孩子可以自己睡后在走廊尽头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叠的整整齐齐的豆腐块,永远朝向一个方向的牙刷,井井有条的书柜,虽然是小女孩的房间,却也处处透出独属于军营的气息。

      倒是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道谁送的绿萝,好歹给房间添了点生气。

      大半年的基础训练之后,她的体能也提升了很多。

      高大壮开始让她接触格斗。

      上辈子高砚暝的训练,全是野路子,都是自己磕磕绊绊摸索出来的,只有格斗技术好歹被西索揍出了一点基础,但也都是凭借着本能和杀意在打,没有章法,没有体系,只有“怎么最快弄死对方”。

      这辈子是她第一次接受正规的教育。

      无论是基础的体能训练还是基础的格斗技巧,都有人在认认真真的教导,让她打好基础,就连最基本的站姿这里都有规范。

      “出拳的时候肩膀要沉下去。”

      “重心放低,别晃。”

      “别咬牙,呼吸要顺。”

      高砚暝学得很快。

      她在杀人这件事上有着天生的敏锐,加上她上辈子的经验,现在她只需要将那些会伤害她身体的动作改掉就可以了。

      这时高砚暝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训练是不用受不可逆的伤的。

      原来“活下来”这件事可以不建立在“强大”的基础上,原来弱小的人也是可以活下去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的念能力。

      那个能力纯粹是因为练习时受伤太多,潜意识里不想给自己留隐患才开发出来的。

      如果那个时候也是在这样的环境成长,她或许不会开发这种念能力,而是会选择更具有攻击性的念能力?她心想。

      但又觉得如果是安稳的环境,她可能也不会变得很厉害。

      高砚暝想东想西,但就是想象不出懵懂年纪的自己遇上这种安稳环境的时候的选择,人果然无法想象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

      “发什么呆?”土狼走过来,大手按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把。

      高砚暝回过神来。

      土狼看着她,看到那个曾经像刺猬一样的小丫头,现在居然会大庭广众之下走神了,这样的变化,让这个铁血硬汉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欣慰。

      “继续。”高砚暝甩了甩头,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摆好了架势。

      土狼笑着退开两步:“行,再来。”

      训练场上又响起了拳脚碰撞的闷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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