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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卷_六部蠹银_第8章 户部主事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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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清罪疏
户部尚书赵汝愚的《清罪疏》,是在隆庆五年冬月初三递上去的。
朝堂上的人都知道赵汝愚的脾气——倔。他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在户部做了二十年,从主事做到尚书,一步一个脚印,不靠门路不靠姻亲,纯靠算账算出来的。户部的账目他比谁都清楚,哪个衙门花了多少银子、哪笔银子该走哪道关,他能背到两。
《清罪疏》的核心内容是自劾——赵汝愚参了自己一本。
他在折子里说:户部近三年盐税收入,按制该入库白银一百二十万两,实际入库不足七十万两。差额五十万两,去向不明。他身为户部尚书,失察之罪难辞。
但折子的后半段才是要害。
赵汝愚在折子里列了一张表——从隆庆三年到隆庆五年,两淮盐场、长芦盐场、福建盐场的盐税收入、运输、入库数目,逐年逐项对比。表里清清楚楚地显示:盐税从盐场出来时是足额的,运到扬州转漕运时也是足额的,但到了通州张家湾码头卸货入库时,数目就少了。
少在哪儿?少在运输环节。
盐税银从扬州到通州,走的是大运河。沿途经过淮安、徐州、济宁、临清、天津,每一站都有钞关收税、巡检盘查。按说银子上船下船都有数目,不该出错。但赵汝愚查出,每一站都有"折耗"——就是银子在运输过程中的损耗。按制折耗率是千分之五,但实际折耗率最高的站达到了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是什么概念?一船银子十万两,到下一站就少了八百两。
十站下来,少了八千两。
赵汝愚在折子里说:"此非折耗,乃截留。"
截留。
这两个字一出,朝堂上的人都坐不住了。
——
苏砚辞是在大理寺看到《清罪疏》的抄本的。
大理寺不管盐税,但赵汝愚在折子里提到了"刑名"——他说截留盐税银的行为已构成盗侵官银罪,按《大明律》该追缴赃银、追究刑责。这等于把户部的账目问题变成了刑案。
三法司又得介入。
谢君锡来找苏砚辞时,脸上难得带了些凝重。
"这桩案子比楚王案大十倍。"他坐在偏房里,手里的茶碗搁在桌上没喝,"楚王案牵的是一个藩王,盐税案牵的是整个漕运系统。从扬州到通州,十几个钞关、几十个巡检司、上百个运粮官——全在里头。"
"谢大人觉得该查到什么程度?"
"赵尚书的折子是自劾,但他心里想的是查别人。"谢君锡的语气很笃定,"他在户部二十年,不可能不知道盐税被截留。他忍了三年才上折子,是因为他忍到忍不下去了——或者说,他找到了一个不得不查的理由。"
"什么理由?"
"宣大边饷。"谢君锡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个月宣大总督发来急报,说边镇军饷三个月没发了,士兵已经哗变了一次。户部拨的银子是足额的——四十七万两。但到镇的只有三十万两不到。"
苏砚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四十七万。三十万。差了十七万两。
这跟妖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妖书。"她说。
"对。"谢君锡看着她,"妖书里的数目是真的。写妖书的人,能接触到六部的账目。赵汝愚上《清罪疏》,说不定就是被妖书逼的——妖书把数目捅了出来,他不查也得查了。"
苏砚辞沉默了片刻。
"谢大人,盐税案要查的是运输环节的截留。漕运从扬州到通州,中间要经过十几个钞关。如果要查物证,得去那些钞关调历年账册。"
"不用你去。"谢君锡说,"户部自己会查。三法司的职责是复核——户部查出截留的数目和人选,大理寺和都察院核验。你的活儿还是看卷宗。"
苏砚辞点了点头。但她心里在想另一件事——张家湾。
妖书里提到"张家湾码头勋贵包税二十年"。张家湾是通州的大码头,漕运的终点。所有从运河来的货物都在张家湾卸货。如果勋贵在那里包税,等于控制了京城的物资命脉。
这件事,谢君锡没提,赵汝愚的折子里也没提。
但妖书提了。
苏砚辞把《清罪疏》的抄本收好。她知道,有些事不能等着别人递到手里。
——
那天夜里她没回住处,留在大理寺翻旧档。
大理寺的旧档库里存着历年三法司会审的案件记录。她要找的不是盐税案——盐税案是新的——她要找的是张家湾码头的旧案。
翻了一个时辰,找到了。
隆庆三年,顺天府报过一桩案子——张家湾码头一个脚夫打死了一个税吏。案子很简单,脚夫认罪,判了斩监候。但卷宗后面附了一张纸,是当时顺天府推官写的结案备注,上面有一句话:
"脚夫王某系成国公府家奴,平日替公府在码头收税。"
成国公。
成国公朱辅是世袭勋贵,在京城是个不大不小的角色。但"成国公府家奴替公府在码头收税"——这说明张家湾码头的税不是官府在收,是勋贵在收。
苏砚辞把这张纸抄了一份。
她合上旧档,看了看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大约丑时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灯芯剪了剪。
桌上的卷宗又多了一摞——楚王案的物证副本、《清罪疏》抄本、张家湾旧档笔记、宁州府志。
四桩看起来不相干的案子,摆在同一张桌上。
苏砚辞看着那张桌子,忽然想起宁王在甬道上说的一句话:"水能堵一时,不能堵一世。"
她把灯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