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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二卷_六部蠹银_第9章 清明朱翊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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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清明望海
宁王朱翊焕第二次入京,是隆庆五年冬月十二。
这一次他来得比上次仓促。入京的公文上写的理由是"宗室禄米积欠,赴京陈情"。藩王入京陈情是合制的——太祖定的规矩,藩王遇本府事务可入京面奏,限十日。
但所有人都知道,宁王不是来讨禄米的。
他来得太巧了。赵汝愚的《清罪疏》刚递上去九天,盐税案正在风口上。一个在楚王案折子上签了名的藩王,此刻入京——朝堂上的人不傻。
苏砚辞不知道他来。她是第二天在都察院偏厅见到他的。
谢君锡叫她去的。
"宁王殿下带了一样东西,"谢君锡说,"我看了,跟你的案子有关。"
偏厅里,朱翊焕坐在窗边的位置——跟上次一样。但这次他穿了件鸦青色的夹袄,没穿直裰,看起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他面前桌上摊着一叠纸。
"苏评事,"他看见她进来,站了一下,又坐下。这个礼节分寸拿捏得很准——站起来是尊重,坐回去是不让场面太正式。
苏砚辞在桌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叠纸。
是账册。手抄的,不是原件。字迹工整,但不是宁王的字——是他府里的人抄的。
"这是泉州盐课司的盐税收支账目,"朱翊焕说,"从隆庆三年到隆庆五年,三年。"
苏砚辞抬头看他。"泉州盐课司的账目,殿下怎么拿到的?"
"宁王府在泉州有一处庄田,每年秋收时府里派人去收租。今年去的人听说泉州盐课司出了事——几个盐场大使被参了,说跟富商勾结,收盐时以次充好,好盐当劣盐收,差价归了私囊。我的人去盐课司衙门打听,衙门里的人正慌着,账册随手摆在公房里没人管。我的人抄了一份。"
苏砚辞没说话,低头看账册。
她看了很久。
账册上的数目跟赵汝愚《清罪疏》里列的对得上——泉州盐场三年产盐十二万引,每引该纳税银三钱,应入库三万六千两。但账册上实际入库的数目是两万一千两。差额一万五千两。
差在哪儿?
苏砚辞指着账册上一栏:"这一列——'折耗银'。每年折耗银的数目是入库银的三成。"
三成。千分之五的折耗率是祖制,三成是千分之五的六十倍。
"不是折耗。"她说。跟赵汝愚的话一模一样。
"是截留。"朱翊焕接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不长。苏砚辞先移开了目光,继续看账册。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不是因为朱翊焕,是因为这些数字。一万五千两银子,够达摩庄那样的村子活三年。
"殿下,"她翻到账册最后一页,"这里有一笔——隆庆五年秋,泉州盐课司支出'解送京中冰炭敬银'八百两。去向是——"她凑近了看那行小字,"户部福建清吏司主事林文灿。"
林文灿。户部的官。
"不止这一个。"朱翊焕从那叠纸里抽出另一张,"我的人在泉州还打听到,盐课司每年给泉州知府送'节礼银'四百两,给福建布政司参政送'路费银'六百两。这些银子都从折耗银里出。"
苏砚辞把这些数目一一记在纸上。
她记的时候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偏厅里没点灯,只有窗外的天光。冬月的天光短,灰蒙蒙的,像随时要暗下去。
朱翊焕坐在对面,没说话,也没动。他看着她记账。
她记账的样子跟看卷宗时一样——专注、安静,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她的笔迹小而密,横平竖直,没有一个多余的笔画。
"苏评事,"他忽然开口。
苏砚辞的笔停了一下。
"这叠账册,原件在泉州盐课司。如果消息走漏,他们会销毁原件。"他的语气不急不缓,"你是大理寺的评事,有权行文泉州府调取账册。但行文走的是公文驿递,到泉州要十二天。这十二天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苏砚辞放下笔,看着他。
"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朱翊焕的声音放低了些,"我在泉州的人可以先把原件取出来,存在宁王府泉州庄田的管事那里。等你行文到了,再由泉州府出面调取。这样原件不会丢。"
苏砚辞想了想。
"这不合制。"她说。
"我知道。"
"如果被人知道藩王替大理寺评事取证,你我都会有麻烦。"
"我也知道。"
苏砚辞看着他。冬月的天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太清表情,但他的眼神很定。
"殿下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朱翊焕沉默了片刻。窗外有一只寒鸦叫了一声,远远的。
"因为泉州盐课司的账册不只是盐税的事,"他说,"泉州的富商不只在卖盐。他们还卖军械——私铸刀枪,走海路运到辽东马市,卖给女真人。这条线,我在宁州查宁州命案时也摸到过。"
苏砚辞的笔从指间滑了一下。
军械。女真。
这两样东西联系在一起,就不只是贪腐了——是通敌。
她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军械。
"殿下,"她的声音比刚才紧了半分,"泉州的富商把军械卖给女真人——这件事,殿下有证据吗?"
"有。"朱翊焕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在宁州府的一个线人写的。他在辽东马市见过泉州来的商人,卖的是制式军刀——不是民间的朴刀,是卫所军户配发的制式腰刀。"
苏砚辞接过信,看完后把它折好,和账册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偏厅外是大理寺的院子,冬月的光秃秃的,连树叶都没有了。
"殿下,"她没回头,"我需要你把泉州账册原件的事办了。行文我今天就拟。"
"好。"
她转过身。朱翊焕也站起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摊满账册的桌子。冬月的天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上的纸照得发灰。
"多谢殿下。"苏砚辞说。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多谢"。上次桂花糕她没谢,这次谢了。
朱翊焕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不是笑,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
"苏评事,"他说,"今夜你若再看卷宗,记得点两盏灯。一盏灯看久了伤眼。"
然后他走了。
苏砚辞站在桌旁,看着门口。偏厅外的天彻底暗了。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叠账册,又看了看自己记的笔记。
她把灯点了两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