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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番外一_宁州秋桂 朱翊焕独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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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宁州秋桂
隆庆六年九月,宁州。
朱翊焕八月回京述职,与苏砚辞在大理寺门口重逢后,又返了宁州。苏砚辞这次来宁州,是查通州漕运一桩小案,顺路过来看他。
苏砚辞到宁州时,宁王府的桂花开了。
不是京城那种零星几株的桂树——是满院的桂花。前院两棵金桂,后院三棵银桂,偏院还有一棵丹桂。花开得密,金桂黄得像碎金,银桂白得像落雪,丹桂红得像晚霞。整座王府被桂花香浸透了,连衣服上都是味儿。
朱翊焕在偏院等她。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直裰,袖口沾了墨——他在写字。
"写什么?"苏砚辞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宣纸。
"万先生让我抄《大学》。"朱翊焕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说我折子写得好,但字太方正,不够活。让我练。"
苏砚辞看了看那行字。确实方正——横平竖直,一笔一画,像刻碑。
"殿下的字像律法。"她说。
"什么意思?"
"不近人情。"
朱翊焕抬头看她。她站在桌旁,逆光,脸上半明半暗。
他放下笔。
"苏砚辞,你如今取笑人的本事见长。"
"大理寺学的。"
"大理寺教你取笑藩王?"
"大理寺教我实话实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都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弯起来、眼底也弯起来的那种笑。很轻,像桂花落在水面上。
——
万清臣在正堂喝茶。他七十一了,耳朵有些背,但眼睛还亮。苏砚辞进去给他行礼时,他眯着眼看了她半天。
"你就是苏推官。"
"万先生。"
"老朽听翊焕提过你。"万清臣把茶碗放下,"提了不止一次。"
苏砚辞看了朱翊焕一眼。朱翊焕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红了一点。
"万先生——"他开口。
"行了行了。"万清臣摆手,"老朽不说了。苏推官,你既然来了宁州,就多住几日。翊焕在宁州没什么朋友——藩王嘛,人家要么怕他,要么想从他身上捞好处。像你这样不怕他也不想捞好处的——"
"万先生。"朱翊焕的耳根更红了。
"难得。"万清臣端起茶碗,"老朽去后院看书了。你们——"他看了看朱翊焕,又看了看苏砚辞,"你们聊。"
老先生拄着拐走了。走的时候背对着他们,但苏砚辞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在忍笑。
——
傍晚时分,朱翊焕带苏砚辞去宁州城东的锦绣坊旧址。
锦绣坊已经封了。周德茂被斩后,坊里的绣娘各自回家。门口的匾摘了,门板上贴着宁州府的封条。
朱翊焕站在门口,没进去。
"不进去了。"他说,"看一眼就行。"
苏砚辞也站在门口。夕阳从巷子口照进来,照在封条上。
"殿下,"她说,"锦绣坊的二十三个女子——六人死了,七人嫁到外地,四人被赎走。剩下六个孩子的下落——"
"查到了。"朱翊焕的声音沉了一些,"六个孩子里,四个被送进楚王府冒充宗室子弟。楚王倒了之后,四个孩子被宗人府收管,正在核实身份。另外两个——一个夭折了,一个被周德茂卖到了通州的一个人牙子。锦衣卫正在通州找。"
苏砚辞点了点头。
她看着那扇贴了封条的门。门板上的漆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
"殿下,"她说,"这些孩子以后怎么办?"
"宗人府会安排。"朱翊焕说,"但我上折子提过——宗室子弟不该困在宗人府里。他们该有自己的路。可以读书、可以科举、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活着。"
他转过身。
"这是我请万先生教我的原因。不只是我自己学——我想让所有宗室子弟都有学的机会。"
苏砚辞看着他。夕阳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很清晰。
"殿下,"她说,"你会做到的。"
朱翊焕看了她一眼。
"不是我会做到。是我们。"
——
那天晚上,苏砚辞住在宁王府偏院的客房里。
窗外的桂花一直在开。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甜丝丝的。
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不是因为案子——案子结了。不是因为桂花——桂花的味道她已经习惯了。
是因为隔壁院子里还有人在灯下写字。
她能听见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很轻,但在深夜的安静里很清楚。
她翻了个身。
然后她听见隔壁的人停了笔。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隔壁的窗前轻声念了一句:
"桂花香里旧人影。"
是她回的那首诗里的最后一句。
苏砚辞把被子拉到了鼻子底下。
她没出声。
但她的嘴角在黑暗里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