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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终卷_五更天晓_第38章 御前大审重 ...

  •   第三十八章五更

      御审后第十二天,皇帝驾崩。隆庆六年五月。

      先帝遗诏三道:

      第一道:漕运码头收归官营。张家湾南段杂码头的包税权从成国公府收回,归通州税课司直管。大通河限期疏浚——清出的淤泥运至城外填洼,不得堆于河岸。违者以毁坏河防论罪。

      第二道:边关马市整改。辽东马市设官监,泉州商人不得入市交易军械。凡私运制式兵器出境者以通敌论罪。逃兵缉拿归营,不得流落民间。

      第三道:藩王禄米改革。削减亲王禄米三成,限制藩王封地租赋收入。宗室子弟可参加科举入仕。宗室不得私蓄兵器、不得私通外藩、不得干预地方行政。宁王朱翊焕《请改宗室禄米疏》参酌施行。

      三道旨意传遍天下时,是隆庆六年六月。太子朱翊钧即位,年方十岁。内阁辅政,遗诏逐一施行。

      ——

      苏砚辞在六月做了一件事——她去了达摩庄。

      不是查案。是去看人。

      达摩庄重建了。赈灾银虽然被克扣,但御审之后,朝廷补拨了一千两银子,加上周边乡镇的帮衬,达摩庄的四十三间塌房重新盖了起来。

      梁增儒还活着。他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比楔子里见时老了许多,但精神还好。

      苏砚辞到的时候,他正在跟一个年轻人说话——深唐。

      深唐的闺女没了,但他后来又生了第三胎,是个儿子。他蹲在梁增儒旁边,怀里抱着个胖娃娃,娃娃在啃手指。

      "梁叔,"苏砚辞走过去。

      梁增儒抬头看了她一眼。他认出她了——御审的消息传到村里时,有人说京城有个女官替他们翻了赈灾银的案子。

      "苏大人。"梁增儒站起来。

      "我不是大人。我是大理寺的推官。"苏砚辞蹲下来,看了看深唐怀里的胖娃娃,"叫什么名字?"

      "叫春生。"深唐的声音还是那么哑,但带着笑,"今年春天生的。"

      苏砚辞看着那个胖娃娃。娃娃不认生,冲她咧嘴笑,口水流了一下巴。

      她伸手摸了摸娃娃的脸。软的,热的。

      "梁叔,"她站起来,"达摩庄的事,结了。银子追回来了。克扣的人也定了罪。"

      梁增儒点了点头。他没说谢,只是看了她很久。

      "苏大人,"他说,"你还记得不?那天泥石流过后,我在断墙边上跟国林说——'总有一天有人要算账的'。"

      "记得。"

      "你来算了。"梁增儒的声音有些抖,"我等了快一年。但来了。"

      苏砚辞没说话。她站在达摩庄的村口,看着重建的房屋、新砌的院墙、远处翠微山的余脉。

      山还是那座山。但泥石流的痕迹还在——北面的山坡上裸了一块,像伤疤。

      "梁叔,"她说,"以后不会了。"

      梁增儒点了点头。

      深唐在旁边抱着春生,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糙:

      "苏大人,你说银子追回来了——那两千二百两,能给我们修条路不?这村子进出的路太烂了,下雨天全是泥。"

      苏砚辞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去跟顺天府说。"

      ——

      七月,苏砚辞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她认得这个字迹。

      不是朱翊焕的。是另一个人的。

      信上写的是:

      "苏推官台鉴:

      妖书案已结。作者非他人,乃户部尚书赵汝愚之幕僚,姓周名文达。此人已于隆庆六年六月病故。其在病中自承:妖书系其代笔,内容系赵汝愚口述。赵汝愚知盐税截留、边饷侵吞、楚王贿银诸事,但身为户部尚书不便直接参奏,遂以匿名妖书之方式揭发。

      赵汝愚此举虽出于公心,但手段不合律法。念其已自劾在先,且御审时积极配合,不再追究。

      此信阅后即焚。不言谢。

      谢君锡具"

      苏砚辞把信看了两遍。

      赵汝愚。妖书的真正策划者。

      他不是坏人——他是好人用了坏手段。他知道盐税被截留、边饷被侵吞,但他身为户部尚书不能直接参奏(参了等于参自己失察),所以让幕僚写了匿名妖书,把数目捅出来,逼朝廷查。

      苏砚辞把信在烛火上点着了。

      纸灰落在桌上,卷成一个小小的黑色蝴蝶。

      "不言谢。"她念了一遍。

      谢君锡从来不要谢。

      ——

      八月,桂花开了。

      苏砚辞在大理寺的公房里闻到了桂花香——不是大理寺院里的(大理寺没有桂花树),是从窗外飘进来的。京城八月的桂花香,从城西的桂花园飘来的。

      她放下卷宗,走到窗前。

      院外的甬道上,有个人走过来。

      石青色直裰。半旧的。没有织金,没有蟒纹,连玉带都没系。

      朱翊焕走到大理寺的院门口,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身上沾了些路上的灰。八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比上次见面时晒黑了一点。

      他看见苏砚辞站在窗前。

      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

      桂花香从远处飘来,穿过整个院子,落在他们中间。

      "你回来了。"苏砚辞说。

      "桂花开了。"他说。

      苏砚辞看着他。然后她做了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事——她从公房里走出来,穿过院子,走到门口。

      她站在他面前。

      "殿下,"她说,"我查完了。所有案子。"

      "我知道。"

      "我父亲的案子也翻了。"

      "我知道。"

      "达摩庄的路修好了。"

      朱翊焕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跟上次在海棠树下一样,是看得见的笑。

      "苏砚辞,"他说,"我回来了。"

      她站在他面前,八月的阳光照着她。她的脸上没有笑——但她的眼睛里有。

      "嗯。"她说。

      就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装了很多东西。装了从楔子到终卷的所有案子,装了从达摩庄的泥石流到奉天殿的御审,装了从第一首诗到最后一首诗。

      装了桂花、海棠、迎春、醉蟹、栗子糕、桂花糕。

      装了一年。

      朱翊焕伸出手。

      苏砚辞看着那只手。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比桂花糕暖,比栗子糕暖,比伞柄暖。

      大理寺院门口的老槐树上,一只喜鹊叫了一声。

      五更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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