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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番外二_达摩庄海棠 达摩庄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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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达摩庄海棠
万历元年春,达摩庄。
梁增儒种了一棵海棠。
不是他一个人种的。深唐挖的坑,王国林扛的树苗——从西山苗圃买的,三年生,带土球。杨林不在了——流放了——但他的骡车还在,借来拉树苗的。
种在村口的老槐树旁边。老槐树还在,但旁边空了一块——泥石流冲掉的位置。梁增儒说空着不好看,种棵海棠。
"海棠好。"深唐蹲在坑边,用铁锹拍实了土,"春天开花,秋天结果。果子能吃。"
"果子酸。"梁增儒说。
"酸就酸。有得吃就行。"
深唐的儿子春生已经一岁半了,摇摇晃晃地在村口走来走去,看见新种的树就上去抓。被深唐一把拎起来,放在肩膀上骑着。
"春生,这是海棠树。以后你长大了,这树也长大了。你爹种的。"
春生太小,听不懂,只是咧嘴笑。
——
王国林站在旁边看着。
他伤好之后没回户部——他辞了。不是被罢的,是自己辞的。他说在户部抄了三年文书,抄到后来每一张纸上的字都像在笑他。他笑不过那些字。
他回了达摩庄。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支了个摊子——代写书信、看契书、算账。村里人不多,但周围的乡镇也有人来找他写东西。够吃。
"国林,"梁增儒叫他,"来看看这棵海棠。明年春天你帮着浇浇水。"
王国林走过来,看了看那棵半人高的海棠苗。枝条还是嫩的,绿得发亮。
"梁叔,"他说,"这树要几年才开花?"
"三年。"梁增儒蹲下来,把树根旁的土拍实了,"三年开花,五年结果。"
"五年——"王国林算了算,"那要等到万历六年了。"
"等得到。"梁增儒抬头看了看天。春日的天很蓝,翠微山的山脊线在远处起伏,北面山坡上泥石流留下的那块伤疤已经长了新草。
"等得到。"他又说了一遍。
——
苏砚辞是万历元年三月来的。
不是专程来——是她去通州查一桩漕运小案,顺路来看看。
她到的时候,村口的海棠刚冒了芽。
"苏大人!"深唐老远就看见了。他放下锄头,跑过来——他现在壮了些,不那么瘦了。
"深唐。春生呢?"
"在那儿呢——"深唐指了指村口。春生蹲在海棠树底下,用树枝戳蚂蚁。
苏砚辞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棵海棠。
"梁叔种的?"
"嗯。说是等三年开花。"深唐搓了搓手,"苏大人,我闺女——"
他没说完,顿了一下。
"我闺女要是在,也该六岁了。"他说,"能帮着喂春生了。"
苏砚辞看着深唐。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掉泪。他使劲揉了揉鼻子,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了。
"深唐,"苏砚辞说,"海棠开了的时候,替我在树下放一盏灯。"
"放灯做什么?"
"给我闺女照路。"深唐愣了一下。他看着苏砚辞,忽然咧嘴笑了。
"苏大人,你还没闺女呢。"
"迟早有。"
"那——到时候我替你闺女也放一盏。"
苏砚辞看着那棵半人高的海棠苗。
"好。"
——
梁增儒从村口走过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粗茶。
"苏大人,喝碗水。"
苏砚辞接过来。茶是粗茶,涩,但凉。
"梁叔,达摩庄现在怎么样了?"
"好多了。"梁增儒蹲在树下,看着村里冒起的炊烟,"路修好了——你帮着修的。房子盖了新的。今年开春种了地,秋天的收成应该够吃。"
他顿了一下。
"就是煤窑——西山那边的煤窑还在开。煤渣不倒河里了——官府管着——但煤窑还是有人开。"
"我知道。"苏砚辞把茶碗放下,"煤窑的事,朝廷在改。但改制度比查案子慢。"
"慢不怕。"梁增儒说,"慢但走着,就到了。怕的是不走。"
苏砚辞看着他。
这个赤脚站在泥地里的老人,两年前也是这样蹲在断墙边上。但那时候他的眼里是空的——被泥石流冲空了。现在他的眼里有东西了。
是活人的光。
"梁叔,"她站起来,"海棠三年开花。到时候我来看。"
"好。"
苏砚辞走出村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梁增儒还蹲在海棠树下。深唐抱着春生站在旁边。王国林在老槐树的摊子前写东西。
三个人的影子被春日的阳光拉得长长的,落在泥地上。
海棠的嫩芽在风里微微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