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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终卷_五更天晓_第37章 楚王贬凤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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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御审
隆庆六年五月初五,端午。
御前大审在奉天殿举行。
这不是正式的朝会——是皇帝特旨召集的三法司会审。皇帝坐在御座上,左右是内阁首辅徐阶、次辅沈一贯。殿下站着三法司的官员——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刑部尚书。苏砚辞站在大理寺卿身后,手里捧着那个红漆木匣。
楚王华奎被押进殿时,他的脸上还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从容。他穿着亲王常服——石青色盘领袍,织金蟒纹。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王府里散步。
跪下时他不情不愿——膝盖弯了,但背是直的。
"楚王华奎,"皇帝开口,"三法司会审你袭爵真伪一案。你可有话说?"
华奎抬起头。"臣冤枉。臣是楚恭王亲子,有宗人府玉牒为证。"
苏砚辞走上前,打开红漆木匣。
"陛下,臣大理寺右推官苏砚辞,奉旨呈验物证。"
她把物证一件一件摆在殿中的长案上——
楚恭王府采买单。仆妇名册。出入登记。三本簿册并排。
"隆庆二年九月,楚恭王妃产子,玉牒记九月十二日。但王府采买单上红花益母草的采购日期是九月十四日——在世子出生后两天。正常情况下坐月子的药材应提前备好。这说明——九月十四日才采购药材,是因为另有人在此日前后生产。"
她翻开仆妇名册。
"仆妇魏氏,隆庆二年二月入府,隆庆三年正月出府。她的月例从八月起涨了一倍——涨月例通常意味着有身孕。同期王府的鸡蛋红糖采买量翻倍。魏氏在楚恭王府里坐了月子。"
她把宁州锦绣坊名册翻出来。
"宁州锦绣坊,二十三名年轻女子在此怀孕产子。其中六人被杀灭口,六名孩子被送入武昌楚王府内管事李福处。楚王华奎——"
她看向华奎。
"你不是楚恭王的亲子。你是锦绣坊生的孩子之一,被调换进了楚王府。"
华奎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胡说——"
"崔衣。"苏砚辞转身,"带崔衣。"
崔衣被押上来。他的镣铐哗啦响,跪在殿中。
"陛下,"崔衣的声音沙哑,"臣在宫中三十年。楚王华奎入京朝贺时臣见过他——他不像楚恭王。楚恭王窄脸瘦削,华奎圆脸体壮。不是一脉。"
华奎的手在袍袖里握紧了。
苏砚辞继续:"林文灿。"
林文灿被押上来。他跪下时腿一软,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陛下——臣招——臣什么都招——"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楚王府每年给臣一千二百两冰炭敬银,臣经手收了三年。其中七成交给沈一贯——"
"住口!"沈一贯站在御座旁,脸色铁青。
皇帝看了沈一贯一眼。
"沈先生,让他把话说完。"
林文灿把所有的数目、路径、经手人都交代了。银子从楚王府的禄米里出,走湖广布政司的账,到户部林文灿手里,七成交给沈一贯。
赵安被押上来。他交代了杀赵氏、抢账目副本、将副本交给徐阶的经过。
锦衣卫的人从徐阶书房的《资治通鉴》第三十七卷里取出了那本账目副本——白纸黑字,楚王府三年的贿银记录,每一笔的日期、数目、经手人花押都清清楚楚。
徐阶站在御座旁,看着那本账目被呈上去。他的脸色没有变——像一个下了三十年棋的人,看着最后一颗子落定。
"徐先生,"皇帝看着他,"这本账目在你手里放了多久?"
"三个月。"徐阶的声音苍老而平静。
"为什么不上交?"
"臣在等。"
"等什么?"
"等陛下准备好。"
殿内沉默了。
皇帝和徐阶对视了很久。
"徐先生,"皇帝最后说,"你替朕管了六年内阁。你有功。但你藏了沈一贯的罪证三个月不交——这是你的过。功过相抵。你致仕吧。"
徐阶跪下来,叩了头。
"臣遵旨。"
——
御审持续了一整天。
楚王华奎被废为庶人,发凤阳高墙圈禁。
沈一贯收贿三千六百两——七成两千五百两——革职,追缴赃银,流放岭南。
林文灿革职,追缴赃银,杖一百流三千里。
成国公朱辅已夺爵圈禁,维持原判。
马参将已斩,维持原判。
赵安以杀人罪论斩。
崔衣以私藏兵器、纵火焚档罪,流放辽东充军。
周德茂(锦绣坊东家)以拐卖人口、谋杀灭口罪论斩。
杨林(达摩庄乡绅)以包庇煤窑贪腐、倾倒煤渣淤塞河道罪,杖八十流三千里。
宣府镇守总兵以侵吞军饷罪革职,追缴赃银。
户部尚书赵汝愚功过相抵,留任,限期整顿盐税漕运。
——
那天散殿时,已经是黄昏。
夕阳照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金红色的光铺了满殿。
苏砚辞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手里还抱着那个红漆木匣。匣子空了——物证都呈上去了。
她把匣子合上,抱在胸前。
谢君锡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苏推官,"他说,"案子结了。"
"嗯。"
"你父亲——"谢君锡顿了一下,"苏怀瑾查的达摩庄煤窑贪墨案——二十年前经手的人,跟今天截留赈灾银的是同一拨。他死了,路子没断。从煤窑到赈灾粮到赈灾银到盐税到边饷——二十年来一直没断。今天断了。"
苏砚辞看着远处的夕阳。
"谢大人,"她说,"我父亲的案子,也翻了吗?"
"翻了。"谢君锡的声音有些哑,"御审时皇帝说了——苏怀瑾因公殉职,着大理寺平反,追赠奉直大夫。"
苏砚辞的手在匣子上收紧了。
她没哭。她站了很久,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谢大人,"她最后说,"我父亲等了二十年。"
"你替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