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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五卷_玉案寻踪_第28章 苏砚辞追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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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循流民
追踪流民的事,比苏砚辞预想的难。
京城的流民不在少数。隆庆五年冬天达摩庄泥石流之后,西山一带的灾民涌入京城的有几百人。加上河南、山东逃荒来的,京城的流民少说有上千。这些人没有户籍,没有固定的住处,白天在街面上讨饭,晚上蹲在城门洞或庙宇檐下。
两个穿短褐的男人——在这个人群里找两个人,如同在沙堆里找两粒沙。
苏砚辞用了最笨的办法:地毯式排查。
她带着大理寺的两个寺役,走遍了城南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座庙、每一个流民聚集的角落。她不穿官服——穿了一件半旧的褐色棉袄,头上包了块布帕子,像个走街串巷的卖货婆。
她问的不是"你有没有杀人"。她问的是"那天晚上你在哪、看见了什么"。
流民怕官。她不是官——至少看起来不是。她带着一包粗粮饼子,每问一个人就给一个饼子。饼子不值钱,但对饿肚子的人来说,值。
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她在城南关帝庙的廊下找到了一个线索。一个瘸腿的老流民,五十多岁,河北沧州来的。他吃了饼子,喝了一碗热水,说了一句话:
"那天晚上——腊月二十几来着——我在崇仁坊后面的巷子里蹲着。来了两个人,穿短褐,不是叫花子,是干活的汉子。手上有茧——不是种地的茧,是扛货的茧。他们蹲在巷子里说话。我听了一耳朵——一个说'里头收拾完了',另一个说'东西拿了就走'。然后他们翻墙进去了。"
"你看到他们的脸了吗?"
"黑。没看清。但有一个人的声音——他说话带口音。不是京城的口音,像是山东的。"
山东口音。手上有扛货的茧。
苏砚辞把这些记下来。
她继续查。又走了两天,在城东的骡马市找到了第二个线索——一个赶骡子的脚夫说,腊月二十几的晚上,有两个山东口音的汉子雇了他的骡车,从崇仁坊拉了一车东西到城北的安定门外。东西用麻袋装着,他不清楚是什么。两个人在安定门外下了车,付了钱,走了。
安定门外。安定门——就是发现冻死火者吴某的城门。
苏砚辞站在安定门外的官道上,看了看四周。安定门外是德胜门到通州的大路,路两旁是田地和零星的村落。往北走十里,就是京营的驻扎地。
"他们把东西拉到安定门外,然后往北走了。"苏砚辞对跟在身后的寺役说,"往北就是京营。"
"推官大人,京营?马参将的——"
"马参将已经斩了。但马参将的人还在。"
她站在路上想了一阵。
"去查京营逃兵名册。十七个逃兵里,有没有山东籍的。"
——
名册查出来了。十七个逃兵里,山东籍的有三个。三个人都是从五军营逃的——马参将的旧部。
苏砚辞把三个人的名字记下来,交给锦衣卫百户陆寒。陆寒看了,派了人去查。
两天后,消息回来了。三个人里,两个找到了——在通州张家湾码头扛货。第三个没找到,但查到了他的名字:张七,山东济宁人,二十四岁,隆庆五年秋从五军营逃走。
张七。济宁人。
苏砚辞在济宁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下。济宁——运河上的钞关之一。盐税截留的站点之一。
她让陆寒继续找张七,自己回大理寺整理思路。
——
那天晚上,她在公房里看卷宗。看到亥时,眼睛酸了。她揉了揉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样东西。
她走过去捡起来——是一封信。没有封口,没有署名。她拆开看了一眼,认出了字迹。
是朱翊焕的信。
信上写的是一首诗:
"海棠枝上月初明,
案上文书夜未停。
若问秋来何所忆,
桂花香里旧人影。"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诗意含蓄——"桂花香里旧人影",桂花是宁王府院子里的那棵,"旧人影"是——她。
苏砚辞把信看了两遍。
她的脸有些热。不是灯烤的。
她把信折好,放进袖中。然后坐回桌前,继续看卷宗。
看了半页,看不进去了。
她又把信取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笔,在信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殿下诗好。案卷不好。桂花尚远,先待春深。"
写完她觉得不对——这像是回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回。
她把信揉了,重新写:
"海棠枝上月,推官案上灯。
灯下无旧影,唯有旧文书。"
她看了看。觉得太冷了。
又揉了。
写了第三遍:
"桂花远在宁州府,
京中案牍日日新。
待到秋深桂开日,
共剪西窗一盏灯。"
"共剪西窗"——化用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这个典故太明显了。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这封信折好,没封口,让寺役明天交驿站发出。
然后她吹了灯。
黑暗里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她想起朱翊焕站在廊下的样子。想起他递伞给她时手上的温度。想起他第一次叫她"苏砚辞"时,声音里那种很轻的东西。
她把被子拉到了鼻子底下。
二月了。桂花要到秋天才开。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