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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四卷_藩王山河_第23章 宁州锦绣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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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十八尸
苏砚辞到宁州是正月十八。
走的是水路。从京城出发,沿运河南下到杭州,转富春江,再走陆路到宁州。全程十二天,路上换了三次船、两次车。
她没带多少人。一个小寺役,背着一箱卷宗。卷宗是她从京城带来的——楚王案物证副本、泉州盐课司账册、张家湾码头调查笔记、宁州府志。
到宁州城门口时,已经是申时。冬末的日头短,天边已经发黄了。
朱翊焕在城门口等她。
他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跟上次在京中一样朴素。但苏砚辞注意到他瘦了一些——不是那种生病的瘦,是操劳的瘦,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到了。"他说。
"到了。"她说。
两个人站在城门口,像两棵光秃秃的树。
"走吧。先歇脚。明日开始查。"朱翊焕转身带路。
苏砚辞跟着他进了城。宁州城不大,从东门到西门走一炷香就到。宁王府在城北,朱翊焕没带她去王府——带她去了城南的一间客栈。
"客栈是我府里人开的,僻静,没人注意。"他说,"你住后院。"
后院很干净。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做书房。书房里已经摆了一张大桌,桌上铺着宣纸和笔墨。
苏砚辞放下行李,在桌前坐下。
"殿下,"她说,"先把六起命案的详细卷宗给我看。"
朱翊焕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六份案卷的抄本——不是原件,是他让人抄的。
苏砚辞翻开来,一份一份看。
第一起:隆庆三年秋,宁州北乡赵家村,赵氏女,十八岁,溺水身亡。仵作验:面色青紫,口鼻有泥沙,系溺亡。
第二起:隆庆三年冬,宁州西乡刘家堡,刘氏女,十六岁,坠崖身亡。仵作验:多处骨折,颅骨碎裂,系坠崖。
第三起:隆庆四年春,宁州南乡石门镇,石氏女,十九岁,病亡。仵作验:面色蜡黄,体瘦如柴,疑痨病。
第四起:隆庆四年夏,宁州东乡梧桐坳,王氏女,二十岁,自缢身亡。仵作验:颈部勒痕一道,舌出,系缢死。
第五起:隆庆四年秋,宁州城西永安镇,陈氏女,十七岁,病亡。仵作验:面色青白,腹部膨隆,疑难产。
第六起:隆庆五年春,宁州北乡赵家村,李氏女,二十一岁,溺水身亡。仵作验:面色青紫,口鼻有泥沙,系溺亡。
苏砚辞把六份案卷摊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殿下,"她指着第五起的仵作记录,"陈氏女,腹部膨隆,疑难产。她死了才验出腹部膨隆——说明她怀孕了,临盆时死了。"
"对。"朱翊焕坐在对面,"万先生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让我去锦绣坊查。六个人都曾在锦绣坊做工。"
"陈氏怀孕了。其他五个人呢?"苏砚辞翻了翻案卷,"案卷上没有记录其他五人的身体状况。溺水的、坠崖的、自缢的——仵作只验了死因,没验有没有怀孕。"
"你的意思是——"
"六个人可能都怀孕了。"苏砚辞把笔放下,"溺水的赵氏女——仵作验了口鼻有泥沙。如果她是被人按入水中溺死的,她可能不会挣扎——因为怀孕的女子体力弱,挣扎少,手中不会有泥沙。"
她翻了翻第一起案卷的仵作记录。
果然——"手中无泥沙"。
"溺水者手中无泥沙。"苏砚辞重复了一遍,"要么是没挣扎,要么是挣扎不了。一个十八岁的女子溺水不挣扎——因为她怀孕了,体力不够。"
她站起来,走到桌旁,拿起笔在宣纸上画了六个圈。
"六个人,六个圈。五个人死因不同——溺水、坠崖、病亡、自缢、难产。但她们都怀孕了。死因不同是障眼法。真正的死因可能只有一个——"
"灭口。"朱翊焕说。
"对。有人让她们怀孕了。怀孕后杀了她们灭口。死因做成不同的样子,让人以为是意外或自杀。"
朱翊焕看着那张纸上的六个圈。
"但第五起的陈氏女——腹部膨隆,仵作写了'疑难产'。如果她是难产死的,孩子呢?"
"对,孩子呢?"苏砚辞把笔放下,"六个人如果都怀孕了,六个孩子去哪了?如果孩子死了,该有婴尸。如果孩子活着——被谁带走了?"
她看着朱翊焕。
"殿下,锦绣坊的后院那间锁着的小屋——红花益母草的味儿。那间屋子是用来坐月子的。六个人在锦绣坊怀孕、在锦绣坊坐月子、生完孩子后被杀了灭口。孩子——"
她停了一下。
"孩子被卖了。"
这个念头像是闪电一样劈开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卖孩子。在明代,这不是新鲜事。穷苦人家的孩子被卖给大户做奴婢,或者更惨的——卖给阉人做净身前的"预备太监"。但如果锦绣坊的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
"殿下,"苏砚辞的声音低了下来,"这六个女子的孩子,父亲是谁?"
朱翊焕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
那天夜里,苏砚辞没有睡。
她把六份案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看到第四遍时,她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第三起石氏女的案卷——仵作验尸格目后面附了一张纸。纸上写的是石氏女生前的住址:宁州城南,锦绣坊后院。
她住在锦绣坊后院。
她不是在锦绣坊做工的——她是住在里面的。
如果六个女子都住在锦绣坊后院,那锦绣坊就不只是一个绣坊。它是一个——
苏砚辞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窝点。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后院的夜很静,远处有一两声狗叫。正月的风还是冷的,但已经没有腊月那么刺骨了。
她想起朱翊焕说的那句话——"六起命案,六条人命。"
六条人命。六个孩子。
十二个人的命运,压在一家锦绣坊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六份案卷。
"十八尸。"她自言自语。
六具女尸。六个孩子的下落。如果六个孩子也死了——十二。再加上可能存在的其他受害者——
十八。
这个数字从哪里来的,她也不知道。但它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脑子里。
她吹灭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很久。
明天,她要去锦绣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