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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二卷_六部蠹银_第12章 朱翊焕昏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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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深唐告状
大通河的河口在通州城北,浑河与运河交汇处。
苏砚辞和朱翊焕到的时候,河面上结了薄冰,能看到冰层下面的水很浅——浅到河底的淤泥都露出来了。一艘吃水稍深的漕船根本过不去。
"隆庆三年疏通过。"苏砚辞站在河堤上,看着那浅得可怜的河道,"花了八万两,清出来的淤泥该运到别处去。但——"她指了指河堤两侧,"淤泥就堆在两岸。"
河堤两侧的土堆已经长满了荒草,但还能看出隆起的形状。土是松的,下一场大雨就会被雨水冲回河里。
"这不是疏通,"她说,"是做样子。"
朱翊焕蹲下身,从河堤上抓了一把土。土是黑褐色的,带着一股子腐腥气。他搓了搓,指间留下了一层细腻的泥。
"这不是河泥。"他站起来,"河泥是青灰色。这个颜色——是煤渣。"
苏砚辞走过来,也抓了一把。
确实是煤渣。细碎的、烧过的煤渣,混在泥土里,铺了一层。
"西山煤窑的煤渣。"她说。
西山。达摩庄就在西山脚下。西山煤窑的劣煤掺进好煤里卖,煤渣倒进了大通河——煤渣堵塞河道,河道淤塞,漕船过不去,货在张家湾卸,码头收税——
一条完整的链条。
从西山的煤渣,到大通河的淤塞,到张家湾的包税。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盘生意。
苏砚辞站在河堤上,深冬的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冷得刺骨。她把领子拢紧了,脑子里那条链越串越清楚。
西山煤窑出煤渣。煤渣倒进大通河。河道淤塞。户部拨款疏通,承修商收了八万两银子,但只做了表面功夫——清出来的淤泥和煤渣堆在两岸,下次下雨又冲回去。河道继续淤塞。漕船在张家湾卸货。张家湾码头的勋贵收包税。同时,截留的盐税银和边饷银也在这个环节被吃掉。
"八万两的疏通银,"苏砚辞的声音很轻,"承修商是谁?"
"回京查。"朱翊焕说。
"户部的账册上应该有。"
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走到官道时,朱翊焕忽然停住了脚步。
"苏评事,你看那边。"
他指着河对岸。河对岸有一排低矮的棚屋,棚屋前停着几辆停着几辆骡车。骡车上装着麻袋——鼓鼓囊囊的,看形状不像粮食。
"那是煤渣。"朱翊焕说,"西山煤窑的煤渣,从那边装车,倒在河里。"
苏砚辞看了看那排棚屋。棚屋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木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字:杨记。
杨记。
杨林是达摩庄的乡绅,替西山煤窑收煤。他的雇主是谁,苏砚辞不知道。但"杨记"这个牌子出现在大通河边,意味着杨林——或者说杨林背后的人——在往河里倒煤渣。
"殿下,"苏砚辞的声音沉了下来,"达摩庄泥石流的时候,梁增儒说过,西山煤窑的人把达摩庄的劣煤掺进好煤里卖。现在煤渣又倒进了大通河。这条线,从达摩庄一直牵到这里。"
朱翊焕看着对岸的棚屋,没说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的披风吹得翻卷。他的眼神在冬日的灰光里显得格外沉。
"苏评事,"他说,"这桩案子查下去,牵的不只是六部。还有勋贵、有藩王、有边镇的武官。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苏砚辞打断了他。
她说这句话时没看他,看着河对岸的杨记棚屋。但朱翊焕听见了。
他没再说话。
两个人往张家湾走。路上经过一个小茶棚,朱翊焕停了脚步。
"喝碗热的。"他说。
茶棚里只有两条长凳,一张矮桌。卖茶的老头烧了一锅粗茶,黑乎乎的,倒进碗里冒热气。
苏砚辞端着粗瓷碗,手指被碗壁烫了一下。她换了个姿势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茶很苦,但暖和。
朱翊焕坐在对面,也端着碗。他没喝,只是捧着取暖。
"苏评事,"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查的这些案子——楚王案、盐税案、边饷案、张家湾码头——这些案子最后会汇到一起。汇到一起的时候,牵出来的人,可能比你想的多得多。"
苏砚辞把茶碗放下。"我想过。"
"那你还查?"
"殿下,"她抬起头,冬日的天光照着她的眼睛,清亮而冷静,"赈灾银被克扣、盐税被截留、边饷被侵吞、码头被包税——这些事的根子是同一个。有人把朝廷的银子当自己的银子花。这种事不止今天有。"
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达摩庄的煤渣倒进大通河,大通河淤塞,漕船过不去,货在张家湾卸,码头收税——这条链上的每一环,都有人吃银子。达摩庄死了十一个人,到手八百两。这些银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每一道衙门的门槛上刮下来的。"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握着粗瓷碗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朱翊焕看着她的手。
他把碗放下了。
"苏评事,"他说,"查这些案子,你一个人查不动。你不是一个人。"
苏砚辞看了他一眼。
茶棚外面,张家湾码头的吆喝声远远传来,混着冬风。
她没接话。但她把碗里的茶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