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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二卷_六部蠹银_第11章 端午前夕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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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截账册
张家湾在通州城南,距京城四十里。
苏砚辞和朱翊焕辰时从京城出发,走的官道。宁王府的马车不张扬——青帷布棚,没有藩王仪仗,连车夫都是府里的老人,嘴严。苏砚辞坐自己的骡车,朱翊焕骑马跟在旁边。
深冬的官道上人不多。路两旁的树全秃了,枝干戳在灰白的天上,像一道一道裂缝。运河在官道东侧,河面上结了薄冰,冰下隐约能看见水在流。
"大通河。"朱翊焕骑在马上,指着运河,"隆庆三年疏通过一次,花了户部八万两银子。疏通完了,三年又淤了。"
苏砚辞隔着车帘看了一眼河面。"疏通了又淤?"
"疏通大通河的河道,清出来的淤泥要运走。但承修的工役把淤泥堆在河两岸,一下雨又冲回河里了。"朱翊焕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见惯了的事,"八万两银子花了,等于没花。"
苏砚辞没说话。她在想另一件事——大通河是漕运入京的最后一段水路。如果河道淤塞,漕船到不了京城,就得在张家湾卸货转陆运。陆运比水运贵三倍,这个差价谁赚了?
"殿下,大通河疏通的承修商是谁?"
"不知道。但到了张家湾,也许能查到。"
——
张家湾码头比苏砚辞想的大。
她见过京城的骡马市、菜市口那种热闹,但张家湾的热闹不一样。这里是水陆交汇的咽喉——南来的漕船在这里卸货,北来的骡马在这里转运,东来的海货在这里过税关。码头上人挤人,船挤船,喊号子的、搬货的、算账的、吵架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苏砚辞站在码头边上,先看了布局。
码头分三段。北段是官码头,漕船在这里卸军粮和官物,有兵丁把守。中段是民码头,商船在这里卸货交税。南段是"杂码头"——停的是小船,走的是散货,看起来最乱。
"成国公府的人在南段。"朱翊焕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我上次来通州核账时打听过。南段杂码头的税不归通州税课司收,归成国公府的管事收。名义上是'代办商税',实际上就是包税。"
"包了多少年?"
"至少十五年。"
苏砚辞看着南段杂码头。那边有一排棚子,棚子下摆着几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几个人,正在收税。每个交税的商贩都要在一张登记簿上画押。
"殿下,我需要看那张登记簿。"
"我去想办法。"朱翊焕转身要走。
苏砚辞叫住他。"殿下——别让人知道你是宁王。"
朱翊焕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笑意的表情。
"放心。我扮了半辈子的穷举人。"
他走了。苏砚辞站在中段民码头上,装作看热闹的样子,实际上在看码头上货物的流转。
她注意到一件事。
漕船在北段官码头卸货时,有两个人在数数目——一个是官府的漕运官,一个是穿便服的。便服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本簿子,每卸一包货就在簿子上记一笔。但苏砚辞注意到,他记的笔数和实际卸货的包数对不上——卸了十包,他只记了八包。
差了两包。
如果每包货值十两银子,两包就是二十两。一船货差二十两,一天来十船,就是两百两。一个月六千两。
这就是截留。
苏砚辞把这些细节记在脑子里——她没带纸笔出来,在这种地方拿纸笔记录太显眼。
大约两炷香的功夫,朱翊焕回来了。
他的手里多了一本薄册子——南段杂码头的商税登记簿。
"怎么拿到的?"苏砚辞有些意外。
"跟收税的管事聊了聊。他是成国公府的家奴,但不傻。我问他一年收多少税、上交多少、自己留多少,他说'上头定的规矩,我照办'。我说我想包一段码头的税,问他什么规矩。他就把登记簿给我看了。"
苏砚辞接过簿子,翻开。
簿子上的记录很粗糙——日期、商贩姓名、货物种类、税银数目。但苏砚辞看出了问题。
"殿下,你看这个——隆庆五年八月到十月,这三个月里,南段杂码头收的商税银一共是一千四百两。但成国公府上交给通州税课司的数目——"她翻了翻簿子最后几页,找到了汇总栏,"——六百两。"
"八百两。"朱翊焕说。
"八百两的差额。"苏砚辞合上簿子,"跟达摩庄的赈灾银一模一样——到手八百,少了的那个数。"
她说出这句话时自己愣了一下。
达摩庄的赈灾银。三千两变八百两,少了二千二百两。
张家湾码头的商税。一千四百两交六百两,少了八百两。
不同的案子,不同的地方,但手法一样——银子在中间环节被截留,截留的数目不固定,但截留这件事本身是固定的。
有人在做这件事。不是一个人,是一套系统。
"殿下,"苏砚辞把簿子收进袖中,"我需要去看大通河的河口。"
"为什么?"
"因为大通河淤塞,漕船到不了京城,必须在张家湾卸货转陆运。陆运的差价——三倍——谁赚了?如果码头的人能控制大通河的疏通节奏,让河道定期淤塞,他们就能一直赚这个差价。"
朱翊焕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
"你说得对。"他说,"我查宁州命案时,也碰到过类似的手法——有人故意让案子不破,因为破了案就断了他们的财路。一样的道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码头上人声鼎沸,船夫的号子声、搬货的吆喝声、商贩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但他们两个站在人群里,周围像安静了一圈。
"走。"苏砚辞说,"去看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