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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二卷_六部蠹银_第13章 端午御前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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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赤手夺册
回京的路上,苏砚辞在马车里整理思路。
大通河的煤渣、张家湾的包税、盐税的截留、边饷的侵吞——四桩事,一条线。但这条线的起点在哪儿?终点又在哪儿?
她想到了一个人。
王国林。
达摩庄出来的户部小吏。楔子里那个穿着青布圆领、满脚泥巴跑来的年轻人。他知道赈灾银从三千两变成了八百两,他是户部的人,他能看到账目。
回到京城后,苏砚辞去了一趟户部。
户部的公房在皇城西南角,灰扑扑的几排房子,比大理寺还破。苏砚辞在门口递了名帖,说要找户部福建清吏司的书吏王国林。
门房翻了一圈名册:"王书吏?他不在。"
"去哪了?"
"告假了。说是家里有事,请了半个月假。"
苏砚辞站在户部门口,看着灰扑扑的公房。冬月的太阳偏西了,照在屋檐上,影子拖得老长。
王国林告假了。在《清罪疏》递上去、盐税案闹得满城风雨的节骨眼上,一个知道赈灾银内情的户部小吏告假了。
她没追问。转身走了。
但她没回大理寺。她去了顺天府。
王国林的户籍在顺天府大兴县。她在顺天府的档案房里查到了他的住址——城南崇仁坊,租的两间平房。
到崇仁坊时,天快黑了。巷子里很窄,两边的院墙挤得人肩膀都能碰到。苏砚辞找到王国林的门牌,敲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王国林——是个穿着半旧棉袄的中年妇人,头发草草挽了个髻,脸上带着慌张。
"你找谁?"
"请问王书吏在家吗?"
妇人的脸色变了。"他……他不在。"
苏砚辞看了一眼妇人的眼神——那种慌张不是因为陌生访客,是害怕。
"我是大理寺的评事,姓苏。"她把腰牌亮了一下,"不是来问罪的。王书吏告假前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妇人犹豫了一下,终于侧身让她进去了。
屋里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王国林。
他的脸色发青,嘴唇干裂,额头上缠着布,布上洇出暗色的血迹。
"他怎么了?"
"三天前回来的,头上被人打了。在户部衙门门口打的,天黑了没人看清是谁。"妇人的声音发抖,"他回来就没出过门,让我去药铺买药。他说不让我报官,说报了官会更麻烦。"
苏砚辞走到床边。王国林闭着眼,呼吸急促。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发烧了。
"伤口没处理干净,感染了。"她回头对妇人说,"得请个大夫。"
"请了,大夫来看过,说伤不重,养几天就好了。可他烧了三天不退——"
"我去请。"苏砚辞说着,从袖中取出几钱碎银子放在桌上,"先请大夫。我明日再来看他。"
她走到门口时,王国林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浑浊,但认出了她。
"苏……苏评事?"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苏砚辞走回去,蹲在床边。
"别说话。你伤着了。"
王国林的眼神浑浊,但听到"苏"字时,他的眼珠动了一下——像是触到了什么很远的东西,但烧得厉害,没抓住。
王国林的手抖着抓住了她的袖子。他的手冰凉,指甲缝里有泥——跟楔子里他来达摩庄时一模一样。
"赈灾银……"他的声音像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我查到了。三千两银子的去向。"
苏砚辞的心跳了一下。
"不用现在说。你先养伤。"
"不……"王国林的手抓得更紧了,"我怕……我怕说了就没机会了。"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执念。跟他当初站在达摩庄的泥地里说"银子不对,得有人知道"时一样。
苏砚辞把他的手轻轻按回被子里。
"你说。"
王国林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攒了全身的力气。
"三千两赈灾银,从太仓银库拨出,经户部、顺天府、通州。每一道都截留了一层。户部截了八百两,顺天府截了六百两,通州截了八百两。到手的八百两,是顺天府实在不好意思再截了才留下来的。"
苏砚辞的手指收紧了。
"户部截的那八百两——经手人是福建清吏司主事林文灿。"
林文灿。
泉州盐课司账册上那个收"冰炭敬银"八百两的户部主事。
"通州截的那八百两——"王国林的声音越来越弱,"通州截的银子走的是张家湾码头……成国公府的管事经手……"
苏砚辞把这些数目一一记在脑中。三千两赈灾银的每一笔去向,现在都清楚了。每一笔都连着她查过的案子——户部的林文灿、张家湾的成国公府、通州的截留链条。
"王国林,"她握着他的手,"你查到的这些,有人知道了。打你的人——"
"是东厂的人。"王国林的眼神忽然清了一瞬,"不……不是东厂。是他们雇的人。我在户部看到林文灿跟一个穿飞鱼服的人说话,我多看了一眼……第二天就被人打了。"
飞鱼服。锦衣卫。
苏砚辞的脊背一阵发凉。
锦衣卫跟户部的贪官勾结——这比她想的还要深。
"你先睡。"她把被角掖好,"这些事我记住了。你放心养伤,不会有人再来找你。"
王国林的眼皮已经撑不住了。他的嘴还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了。
苏砚辞站起来,走到门口。妇人站在门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照看好他。"苏砚辞说,"他做的事,有人会记住的。"
她走出崇仁坊的小巷子,站在巷口。
冬月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站在那里,仰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天全是黑的。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大理寺走。
走到半路时,她在一条灯烛通明的街上停了脚步。街边有个摊子在卖烤红薯,热气腾腾的。
她买了一个,捧在手里。
她想起朱翊焕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一个人。"
红薯很烫。她换了三次手,才找到一个能拿住的姿势。
她边走边吃。烫,甜,糊嘴。
但她心里是冷的。
她买了一个,捧在手里。
她想起朱翊焕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一个人。"
红薯很烫。她换了三次手,才找到一个能拿住的姿势。
她边走边吃。烫,甜,糊嘴。
但她心里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