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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二卷_六部蠹银_第10章 苏砚辞独闯 ...

  •   第十章边饷

      宣大边饷的案子,是从一个逃兵嘴里炸出来的。

      隆庆五年冬月十五,宣府镇一个夜不收——就是斥候——逃回了京城。不是逃兵,是奉命回京递军报的。但他递军报的地方不是兵部,是都察院。

      他找到了谢君锡。

      这个夜不收叫赵六,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冻疮还没好,红一块紫一块。他跪在都察院的偏房里,浑身发抖,说不清是冷还是怕。

      "谢大人,"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们那一营五百二十七人,三个月没发饷了。上个月哗变了一次,把总压下去了。但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谢君锡给他倒了碗热水。"慢慢说。"

      赵六喝了水,暖和了一点,话也顺了些:"我问过粮饷官,户部拨的银子是到了宣府镇的。镇守总兵衙门收了银子,但没发到营里。粮饷官说银子被'截留'了,用来修城墙。可宣府的城墙今年根本没修过——我巡城时走过的,跟去年一模一样。"

      "那银子去哪了?"

      赵六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镇守总兵府上的管事,上个月在京城买了一座宅子。三进的院子,花了三千两。一个管事,哪来三千两?"

      谢君锡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苏砚辞。

      苏砚辞听完,翻了翻桌上的账册笔记。

      "宣大边饷四十七万两,到镇不足三十万。差了十七万两。"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如果银子从户部拨出时是足额的,到宣府镇时也是足额的——总兵衙门收了银子,说明银子是在镇上被截留的。"

      "赵六说的'修城墙'是托辞。"谢君锡点头。

      "但问题是,"苏砚辞的手指在那条线上点了一下,"十七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总兵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他得有人分。"

      她翻开赵汝愚《清罪疏》的抄本,找到其中一段——赵汝愚在折子里附了一张宣府镇的军饷发放清单。清单上显示,隆庆五年春季的军饷,按营头发:前营五千两、左营四千八百两、右营四千六百两、后营三千两百两。

      "谢大人,"苏砚辞指着清单上的数字,"宣府镇编制是四营,每营该发饷银六千两。但实际发的数目——前营五千、左营四千八、右营四千六、后营三千二——都不足额。而且数目参差不齐。如果银子是被总兵截留的,各营该按比例扣减。但这个扣法不均,说明不止总兵一个人在拿。"

      "你是说——各营的把总也在分?"

      "不只把总。"苏砚辞把笔放下,"粮饷官、管事、甚至更高层的人——这笔银子从总兵衙门到营头,中间过了几道手,每一道手都刮了一层。十七万两,分到这么多人头上,每人分的不多。但加在一起,是个天文数字。"

      谢君锡沉默了一会儿。

      "这桩案子,"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查下去会死人。"

      苏砚辞没接话。她知道谢君锡说的"死人"不是吓唬——宣大边镇的武官不是文官,他们手里有兵有刀。如果查到他们头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谢大人,"她说,"我有一个想法。边饷案和盐税案,表面上是两桩案子,但中间有一个连接点——张家湾码头。"

      "怎么说?"

      "盐税银从扬州走运河到通州张家湾,从张家湾入库。边饷银从户部太仓银库拨出,也走张家湾装船,走运河到宣府。两笔银子都经过张家湾。如果张家湾码头有人做手脚——比如在装船时缺斤短两、在卸货时以次充好——那盐税的亏空和边饷的亏空,可能出在同一个地方。"

      谢君锡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查张家湾码头,能同时撬动盐税案和边饷案?"

      "是。"苏砚辞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旧档笔记——隆庆三年张家湾脚夫打死税吏的案子。她指着上面那行字:"成国公府家奴替公府在码头收税。成国公朱辅——他在张家湾码头收了多少年的税?他的家奴在码头上做了什么?这些问题,旧档里没有。但答案应该在张家湾。"

      谢君锡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张家湾不在京城地界,在通州。通州知府——"他想了想,"通州知府是个老实人,姓郑,正德年间的老进士。他管不了勋贵,但他不会阻挠你查案。"

      "我需要去一趟张家湾。"苏砚辞说。

      "什么时候?"

      "明日。"

      谢君锡看了她一眼。"带人。"

      "嗯。"

      她出门时,在廊下碰到了一个人。

      不是宁王——是周德彰。

      周德彰站在廊下,脸色不太好。"苏评事,刚才东厂的人又来了。"

      苏砚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次不是找你,"周德彰松了口气,"是来找赵尚书的。赵尚书的《清罪疏》递上去之后,东厂说妖书案跟盐税案有关联,要调赵尚书的折子原件。赵尚书不给,跟东厂的人在文渊阁吵了一架。"

      苏砚辞站在廊下,冬月的风从院子的方向吹过来,冷得割脸。

      赵汝愚的《清罪疏》、东厂的妖书案、盐税截留、边饷侵吞、张家湾码头——这些线正在一条一条地绞在一起。

      绞在一起的线,要么全断,要么全开。

      她拢了拢衣领,往住处走。

      走到大理寺巷口时,她看见了一个人。

      朱翊焕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披风裹得紧,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殿下?"

      "前门鼓楼新出的栗子糕。"他把油纸包递给她,语气跟上次一样平淡,"听说你要去张家湾。明日我正好也去通州——宁王府在通州有一处庄田,年底要核账。若苏评事不嫌弃,可同行。"

      苏砚辞看着他,冬月的风把她的鬓发吹乱了。

      她没说"不用"。

      "辰时出发。"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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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二卷_六部蠹银_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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