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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可否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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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文士被张墩那句“食神座下的仙子”勾得眼底精光一闪。
面上却是不显,只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愈发温和:
“无妨无妨,童言无忌嘛,老夫走南闯北这些年,听过比这更离谱的话多了去了。不过小友方才说的什么仙食、仙子的……倒是怪新鲜。”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只芦花鸡放回摊上。
整了整衣袍,朝几人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和气:
“老夫姓郭,单名一个肃字,早年曾在青州、洛州、平阳三地做过文吏,专管编撰地方风物志的差事。后来做腻了那些案牍文书,索性辞了官,四处走走看看。”
他说话时语气坦然,不带半分读书人的架子,反而像在跟熟人拉家常。
李二叔听到“青州、洛州、平阳”这几个地名,心里微微一动。
那是大雍朝东南西北三个方向的大州。
这人能辗转三地任职,少说也在官场里混了十年往上。
如今辞官游历,那阅历见识可就不简单了。
“说来不怕几位笑话,老夫这半辈子,就两大爱好。头一桩,是走街串巷地搜些罗些奇人奇事、山野传闻,这第二桩嘛——”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笑意更深了几分:
“就是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哪家有新菜式、哪里的风味独特,老夫总要想法子去尝上一尝。这嘴巴啊,跟着我走了几十个州县,也算尝过不少人间至味了。”
他这话说到后面,目光又落回了张墩脸上,语气里带了几分故意逗弄的意味:
“所以方才听小友说什么糖醋里脊、芝士年糕鸡、咖喱鸡块……老夫这肚子里头的馋虫,可实实在在是被勾出来了。小友,你倒是跟老夫说说,那糖醋里脊,到底是怎么个酸甜法儿?比醉仙居那道蜜汁肉又如何?”
张墩方才被毛竹捂了嘴,这会儿正捂着腮帮子揉脸。
一听这先生又追着问,立刻把刚才被捂的委屈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刚要张嘴大吹特吹一番,旁边的周老四已经沉着脸开了口:
“张墩,莫再胡言乱语。”
还瞪了张墩一眼。
吓得张墩缩了缩脖子,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瘪着嘴不敢吱声了。
摊位前安静了两三息。
李二叔蹲在马车旁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慢慢折着。
眼珠子却一直在郭肃身上滴溜溜地转。
他从头到脚把人打量了一个来回。
这文士说话的语气、穿着打扮、通身气派、腰间的笔墨,还有方才提到青州洛州时那种随口道来的自然,都不像是什么歹人。
他心里那杆小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两下,不动声色地凑到周老四耳边,压着嗓子飞快地说了一句:
“四哥,你忘了一件事。那位仙子掌柜昨儿晚上自个儿说的,她下凡就是为了攒功德,食客越多、吃得越多,功德就越高。咱要是帮着多拉几个客人去,那不是替仙子积德吗?”
周老四眉头一皱,转头看了李二叔一眼。
李二叔朝他使了个眼神,下巴朝郭肃的方向微微抬了抬。
言下之意很明白,这人是个吃遍四方的,真去了店里,一顿饭肯定要点不少菜。
那可是给仙子添生意、攒功德的好事。
何况,这郭肃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坏人。
周老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松了口。
低下头去继续收拾摊子上的萝卜,不再拦了。
李二叔得了准信,朝张墩努了努嘴:
“墩子,这位先生问你话呢,你就跟他说说嘛,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张墩得了许可,整个人就跟被松了绳的小哈巴狗似的,活蹦乱跳了起来。
他干脆站到郭肃面前,小胖手一边比划一边添油加醋地吹嘘道:
“先生,您听我跟您讲!那道糖醋里脊啊,肉块切成这么大——”
他比了一个两指宽的大小。
“外面裹了一层亮晶晶的糖壳,酱色发红,看着油汪汪的,一咬下去咔嚓一声响,脆得跟炸雷似的!”
“可你再往里一咬,里头的肉嫩得跟豆腐一样,一咬一口汁水。那个酸甜的味儿吧,酸不是酸枣儿的那种酸,甜也不是饴糖那种腻,酸和甜混在一块儿,吃得人满嘴生津……”
他这一通铺天盖地的形容,把郭肃都给逗乐了。
“哦?听你这么说,那这酸甜口,倒是跟寻常的醋溜肉片不大一样。那芝士又是什么?这名字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芝士那才叫绝!”
张墩把自己都给说馋了,抬起袖子擦了把口水。
“那芝士也不知是羊乳还是牛乳做的,白乎乎一片,一热就化了,黏黏糊糊的,夹起一块鸡肉来能拉出这么长的丝——”
一旁的毛竹也补充道:
“里面的年糕好像是用糯米做的,软软糯糯,却比糍糕有嚼劲,裹着那层奶香的芝士,又咸又香!”
郭肃听得津津有味,追问道:
“羊乳做的芝士?还能拉丝?这倒是稀奇!老夫尝过北地游牧民族的奶酪,那是凉的,硬梆梆一块。也曾尝过西域商队带来的乳饼,可从未听说过奶做的吃食能拉出丝来。你说的这芝士,具体是如何加工制作而成的?”
张墩和毛竹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茫然地摇了摇头。
毛竹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反正是仙子姐姐端上来的,她说叫芝士,我们也就跟着这么叫了。”
他又腼腆地笑了笑,接着说道:
“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那道咖喱鸡块。”
“咖喱鸡块?这又是何种滋味?还请小友细细讲来。”
毛竹想了想,道:
“就是黄澄澄的一大盘酱汁,稠乎乎的,闻着就香得不行。酱汁里头有种说不上来的香料味儿,各种各样混在一起,又厚又浓。里头的鸡肉炖得那叫一个烂糊,筷子一碰就散了,连骨头都想嚼碎了咽下去——先生,您若是尝一口,保证您再也不想吃别的了。”
郭肃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掏了出来,在宣纸上飞快地记了几个字:
咖喱者,色黄,味厚,香料繁复……
张墩又抢过话头:
“还有一道菜,先生您肯定没见过!那菜叫香辣鱿鱼——那条鱼长得怪模怪样,跟妖怪似的,有八条腿!浑身软趴趴的,在盆里还会动呢!”
他说着,还做了个八爪鱼蠕动的动作。
小胖手在空中扭来扭去,引得旁边大壮都别过了头憋笑。
郭肃果然来了兴致:
“八条腿的鱼?名字叫……游鱼?这更是闻所未闻了!老夫游历多年,在几个州府倒也吃过不少海味,无非是些鱼虾贝类,像你口中所言这般八条腿的异种,却从未听说过。敢问吃起来是什么滋味?”
“吃起来可有嚼劲了!”
张墩说得唾沫横飞,“一口咬下去咯吱咯吱的,又弹又韧,裹着红彤彤的油汁,又辛又香,越嚼越有味!”
郭肃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游鱼,八腿,肉质弹韧,辛烈调味……
张墩一口气刹不住了,又开始念叨那两盘炒时蔬:
“还有一道炒包菜,一道炒油菜,水灵灵、绿油油,跟刚从地里摘下来的一样。可那味道又跟咱们地里种的不同,又嫩又脆,还带一股子清甜的汁水,炒得油亮亮的,比肉都好吃!”
“寒冬腊月里的绿叶鲜蔬……”
郭肃喃喃自语,笔尖也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在宣纸册子上洇出一滴墨。
他并非不事农桑的迂腐书生,辞官游历这么多年,最清楚冬日里田间地头长不出什么来。
寻常百姓最多靠地窖存些白菜萝卜,绿叶鲜蔬?那是想都别想。
可这两个孩子说得言之凿凿,连叶片嫩不嫩、汁水甜不甜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他正要再追问,张墩已经忍不住开始炫耀昨晚临走前那杯奶茶了。
“还有那个奶茶,那才叫神仙喝的东西!褐色的,冒着热气,喝一口又甜又滑,奶香味和茶香味混在一块儿。仙子姐姐给我们一人灌了一大杯揣在手里,大半夜赶路捧着那杯子,从手心暖到心窝子里头!”
毛竹脸蛋红扑扑的,也有些羞涩地跟着开口:
“……那位仙子姐姐年轻又貌美,长得跟画里的九天神女似的。”
“此言当真?”
郭肃已然听得有些恍惚,喃喃自语:
“有如此容貌,又有如此厨艺,当真是一位奇人了……”
张墩拍着胸脯道:
“自然是真的!我张墩要是有半句假话,叫我以后再也吃不上仙子姐姐店里的仙食!"
这个誓发得着实有些狠毒,连旁边一直闷声干活的大壮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张墩可不管那些,见先生真有兴趣听,又是个有学问的,那股子“我可是见过大世面”的得意劲儿彻底冒了出来。
他干脆掰着手指头把那八道菜一样一样又数了一遍,说得天马行空、唾沫横飞。
那架势,知道的以为他是吃了一顿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参加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宴呢。
张墩唾沫横飞地说完,还意犹未尽地砸了咂嘴,仿佛在回味昨晚的盛宴。
那副痴迷陶醉的模样,看得郭肃心里直痒痒。
这文士手里的笔就没停过,宣纸册子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好几行字,什么“八腿游鱼”、“拉丝牛乳”……桩桩件件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郭肃心里暗自琢磨:
这几个乡野村夫,看着淳朴,不似作伪。
尤其是那个叫张墩的小胖子,说起吃食来眼睛里都放光,那股子馋劲儿是装不出来的。
可他们说的这些东西,委实太过离奇……
他正沉吟着,一直蹲在马车边上闷不吭声的李二叔,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将嘴里叼着的草茎吐掉,浑浊的眼珠子在郭肃身上转了一圈。
“先生,您别光听这小兔崽子瞎咧咧,他呀,就知道个吃。”
李二叔开了口,嗓音沙哑,带着一股子不紧不慢的劲儿。
郭肃闻言,将目光从册子上移开,投向这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汉子:
“哦?莫非足下有何高见?”
李二叔嘿嘿一笑:
“高见谈不上。只是墩子说的这些吃食,固然是天上少有,地下绝无。可要说真正稀奇的,还得是那位仙子掌柜的铺子。”
这话头一转,成功把郭肃的注意力彻底勾了过来。
他连忙拱手:“还请足下赐教。”
李二叔不急着说。
先是朝四周看了看,才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先生,您见过整面墙都是用琉璃做的屋子吗?”
郭肃一愣。
琉璃?这玩意儿比金玉还贵重。
他当年在洛州任职,有幸随上官赴宴,亲眼见过西域进贡的一只琉璃盏。
不过巴掌大小,就晶莹剔透,光彩夺目,被视为国之珍宝。
整面墙的琉璃?
郭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艰难地开口:
“……此话当真?那琉璃墙……有多大?”
“有多大?”
李二叔伸出粗糙的大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方框。
“就那么大一整面,从这头到那头,从房顶到地面,亮堂堂、明晃晃的,站在外头,能把里头人干什么都瞅得一清二楚。我们哥几个头一回见,都以为是撞见了妖怪的洞府,愣是没敢进去。”
郭肃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毛笔都差点没拿稳。
这……这怎么可能!
用一整面墙的琉璃来开店?就算是当朝天子,恐怕也没有这等奢靡的手笔!
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还竭力维持着镇定:
“闻所未闻,当真是闻所未闻……”
李二叔看着他震惊的神色,清了清嗓子,继续抛出重磅消息:
“这还不算最奇的。那屋里头啊,亮得跟晌午头的大太阳底下似的,可您猜怎么着?您在里头转悠八圈,都找不见一根蜡烛,一盏油灯!”
郭肃彻底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差点撞翻面前的矮凳。
“没有灯烛?那光从何而来?”
“就屋顶上,挂着一座珠冠,缀着几十颗亮晶晶的珠子。”
郭肃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脑海里疯狂地搜索着自己半生所学,却没有任何一种记载能对上号。
不燃自明的宝珠?这……这若不是神仙手段,又作何解释?
周老四在旁边默默听着,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李二叔这张嘴,也太能忽悠了。
虽然说的都是实话,可从他嘴里出来,怎么就玄乎得跟说书似的?
不过,看这郭先生的反应,好像还挺受用。
郭肃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他几步走到李二叔面前,眼神灼灼地盯着他:
“还有呢?还有什么?”
“还有那灶台。”
李二叔幽幽道:
“我们乡下人烧火做饭,哪个不是烟熏火燎的?可仙子掌柜那灶台,干干净净,就是一块平平的黑方台子。不见半点柴火,也瞧不见一丝火苗,更闻不到一缕青烟。”
“那如何煮食?”郭肃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仙子掌柜把那锅往台子上一放,锅里的水自个儿就咕嘟咕嘟地滚开了。”
李二叔说得绘声绘色,仿佛那场景就在眼前。
“无火而炊……无火而炊!”
郭肃目瞪口呆,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
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饱读诗书、游历四方建立起来的认知,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串联在一起,指向了一个让他心神剧震的可能。
郭肃猛地抓住了李二叔的胳膊。
“这位贤弟,你们说的那个地方,在何处?”
“那个地方啊,就在城外头那条废弃的官道上,离这儿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可否现在就带我去一趟?”郭肃急切道。
他眼下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温文尔雅的文士风度。
“老夫要亲眼去见识见识,此等奇闻,若不能载入风物志,实乃老夫毕生之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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