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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这是这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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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
天色还未完全亮透,东方天际只浮着一层浅淡的鱼肚白。
京城西南角的侧门“吱呀”一声早早开启,专门留给那些摸黑进城赶早市的农户、猎户之类的小贩们通行。
冬日的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割得人生疼。
可城墙根下这片早市,早已经人声鼎沸,热闹得冒着白气。
这里是京城里最杂、最乱、也最富烟火气的一片地界。
它不像城内那些规规整整的坊市,进出要查户籍,摆个摊还有门槛,坐商的税钱更是重得压死人。
这块地,是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给周边村镇百姓糊口的散摊儿。
山里的猎户、村里的农户,连夜赶着车进城,到了地方,只用交上一两文钱的落地税,就能寻个空地把摊子支起来。
因此,十里八乡的人都爱往这儿聚。
一辆看着有些年头的简陋木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一处空地的边角。
车上坐着的,正是毛竹、张墩、周老四等一行人。
“二叔和大壮哥进城了,说是咱们猎的那头野鹿品相好,城里福满楼的管事一准儿收。”
毛竹一边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一边哈着白气说。
“嗯,让他们去吧,咱们先把这点东西摆开。”周老四手上忙活着,应了一声。
马车的底板上铺着厚实干燥的草料,草料上头,整整齐齐摆着几只被捆了脚、却依旧精神抖擞的芦花鸡。
旁边一个竹篮里,装着满满一篮子裹着白霜的冻干柿饼,另一个竹筐里,则码着一根根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白萝卜,此外,还有几筐晒得干透的菌菇干货和毛板栗。
周老四带着他那两个半大的小子,手脚麻利地把这些山货从车上搬下来。
在地上铺开一块旧麻布,一样一样地摆好。
冬日里天冷,纵使是冻河鱼这些生鲜东西也不容易坏,几人倒也显得不慌不忙。
摊子很快就支棱起来了。
可他们来得太早,天又冷,真正的买家还没怎么出来,只有些零星路过的人。
几人暂时闲了下来,围着马车蹲着,搓着手取暖。
北风像是长了眼睛,专往人脖领子里钻,冻得人直哆嗦。
张墩把手揣进袖子里,还是觉得冷,忍不住跺了跺脚,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嘶……真冷啊,要是能再喝上一碗仙子姐姐店里的米粥就好了……”他缩着脖子,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
周老四揣着手,蹲在地上,眼神有些飘忽。
他的脑海里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家叫“林家小店”的食肆。
那店里头,跟眼下这冻死人不偿命的早市简直是两个世界。
一进去就有一股暖气就扑面而来,让人从里到外都感到舒坦,跟春天似的。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碗热腾腾的粥……叫什么来着?
艇仔粥。
对,就是这个名。
里头有他叫不出名字的鲜美玩意儿,滑溜溜的,脆生生的,一口下去,那股子鲜味儿能从舌尖一直窜到天灵盖。
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李二叔和大壮赶着空车回来了。
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四哥!毛竹!”
两人脸上带着喜色,看来那头野鹿是卖了个好价钱。
大壮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在饼店里买的炊饼和糯米糍糕,还热乎着呢,你们快垫垫肚子。”
油纸一打开,一股面食的朴素香气散开。
周老四几人确实饿了,昨晚虽然在林家小店里吃得多,但连夜赶路,折腾到现在,肚子早就空了。
张墩最先伸手拿了个炊饼。
他本就最贪吃,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快,张嘴就啃了一大口。
可只嚼了两下,他脸上的兴奋劲儿就淡了下去。
这炊饼,就是实实在在的死面团子,没有馅,干嚼着,嘴里只有一股子寡淡的面粉味。
毛竹则拿起一块糯米糍糕,糕点带着点红枣的甜味。
可那点甜,跟昨晚在林家小店吃到的滋味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几个人都默不作声地啃着,谁也没说话。
可就连平日里吃饭跟抢食似的小胖子,这会儿都吃得斯斯文文,小口小口地往下咽。
小孩子藏不住心事。
他耷拉着脸,忍不住小声抱怨:
“这味道……跟仙子姐姐店里的东西,差得也太远了。”
这一句话,像是点着了引线,把几个人心里那点念想全勾了出来。
手里的炊饼,越发味同嚼蜡。
张墩把吃了一半的饼子放下,托着下巴,眼睛望着远方,开始咂摸起昨晚的滋味。
“唉,真想现在就回去,再去多吃点仙子姐姐店里的菜。”
“那糖醋里脊,外面那层糖壳脆脆的,里面的肉嫩得一咬一口汁水,酸酸甜甜,我能吃一整盘。”
“还有那个芝士年糕鸡,里面的年糕又软又糯,比这糯米糍可好吃多了。”
“咖喱鸡块也香得很,黄黄的汤汁浇在饭上,毛竹把盘子都刮得干干净净……”
他每说一道菜,周老四等人的喉结就不由自主地滚动一下,手里的炊饼是再也吃不下去了。
昨晚那八道菜的滋味,此刻仿佛还清晰地在他们舌尖上萦绕着,赶都赶不走。
毛竹更是被他说得馋虫都快从肚子里爬出来了。
一想到他最爱吃的咖喱鸡块,只觉得嘴里啃着的炊饼越发没了滋味。
就在这时,一道儒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位小友——”
几人闻声望去,才发现摊子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年过五旬的文士。
他手里正拎着一只他们摊上的芦花鸡,看样子是挑了半天了。
文士的目光落在张墩身上,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
“你刚才说的那些菜名,什么里脊、芝士、咖喱……听着新奇得很。不知,这是这京城里哪家酒楼的新菜式啊?”
李二叔也跟着抬起头,眯缝起狭长的一双眼睛,细细地打量着来人。
这文士穿着一身素净的墨青色布袍。
衣裳的料子虽然普通,没什么花纹,身上也没佩戴金玉之类的饰物,却干净平整,不沾半点风尘。
虽年过半百,鬓边微霜,身形却依然挺拔,眉目平和温润。
一双眼睛里,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却又带着一丝对这市井百态的好奇。
他的腰间挂着一个竹制的笔囊,一卷半开的空白宣纸,还有一方小巧的墨块。
行囊简单,瞧着不像是来采买的寻常百姓,更像是舞文弄墨的雅士。
李二叔留了个心眼,林家小店里的奇人奇事,还是不要为外人道也。
但拦不住张墩这小子,吃饭的时候嘴快,说话的时候嘴更快。
张墩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大声嚷嚷道:
“京城里的酒楼算什么啊,要我说,几十家酒楼全加起来,都不敌城外仙子姐姐的食肆里的饭食!”
此话口气极大,被他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还带这些优越之感。
文士被张墩的话勾起了兴致,手里拎着那只芦花鸡也不撒手了,往前凑了半步:
“哦?听小友这么一说,倒真是我孤陋寡闻了,竟不知城外还有这么一家让人如此赞不绝口的食肆。”
他顿了顿,笑道:
“老夫在京城也住了些年头,那福满楼的清蒸鲤鱼、醉仙居的蜜炙羊排、还有春风阁的醋溜肉片,都算是一绝。可听小友这形容……怎么倒像是这些老字号的招牌菜,都比不上你口中的城外食肆的菜?”
他这话问得随意,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逗孩子的调侃。
像是在说,“你这小家伙莫不是没吃过好东西,见了什么都觉着新鲜”。
张墩哪经得起这种激将?
一听他拿城里那些大酒楼的菜来跟仙子姐姐的比,整个人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小胖脸一仰,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自然是比不了!福满楼的清蒸鲤鱼我虽没吃过,可那鱼再怎么清蒸,终归也是河里捞上来的,哪儿有仙子姐姐店里的食材讲究?她做的可都是仙食!我跟你讲,人家那是食神座下的仙子下凡来积攒功德,做的饭菜能跟凡人酒楼一样吗?那——”
“唔唔——!”
他后半截话还没倒出来。
旁边的毛竹眼疾手快,一只布满薄茧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把剩下的“食神”“下凡”“仙家小店”这些词全堵回了嗓子眼里。
张墩被捂得直翻白眼,两只小胖手在空中乱挥,呜呜咽咽地挣扎,那模样活像一只被掐住了后颈皮的肥猪崽。
周老四也连忙放下手里的萝卜,朝那文士拱了拱手,黝黑的脸上挤出几分不大自然的笑:
“这位先生莫怪,小孩子家家的,昨儿晚上做了个梦,睡糊涂了,嘴里没个把门的,说胡话呢,什么仙不仙的,都是他自个儿编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小孩子童言无忌,大人却懂得利害。
这番话若是传出去惹了什么是非,害了那位菩萨心肠的仙子小娘子,那可就罪过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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