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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告白 唐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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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银发现自己想说的话越来越多,但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那种感觉像有东西堵在喉咙口——不是咽不下去,是不知道该怎么摆出来给人看。
他以前不怎么说话,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饿了吃,困了睡,有人欺上门就打回去。
日子简单得像一条直线,不需要多余的句子。
但宁心来之后,那条直线弯了。
弯出了他之前没见过的东西——弯出了傍晚坐在门槛上看月亮时想开口的冲动,弯出了夜里醒来确认身边有人之后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的停顿,弯出了他把手搭在宁心腰上时胸口的闷胀和喉咙的收紧。
那些话在胸腔里叠着,一天叠一层,叠到第六天傍晚的时候,唐银觉得如果不把它们掏出来摆到太阳底下晒一晒,他整个人就要从里面烧起来了。
那天傍晚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闷了一整个下午的暑气终于在傍晚时分散开。
凉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院墙上的藤蔓叶子翻卷着露出背面淡白的绒毛。
宁心在天井里收晾着的衣裳,唐银坐在门槛上削一块木头。
"要下雨了。"宁心把竹竿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赤着脚踩在被晒了一天的泥地上,脚趾微微蜷着,"你把斧头拿回灶房去,别淋了锈。"
唐银嗯了一声,但没动。
他的刻刀在木头表面慢慢地推着,削下来的薄木片打着旋儿落在脚边。
他手里那块木头已经削了几天了,雏形慢慢出来了——是一个人形的轮廓,比之前那个小木头人大一些,姿态也更讲究些。
宁心收完衣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歪头看他手里的木头。"又削什么呢?"
唐银的手挡了一下。"还没削完。"
"每次都挡。"宁心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往后靠在门框上,把赤着的脚伸到门槛外面的泥地上。
风把屋檐下的干辣椒吹得晃来晃去,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唐银低头削着,刀刃在木头上一下一下地走。
他削得很慢,很小心,每一刀都想好了才下。
宁心坐在旁边也不催,仰着头看天上墨色的云层缓慢翻涌。
"今晚会下大雨。"宁心说。
"嗯。"
"你怕不怕打雷?"
唐银的刀停了一下。"不怕。"
"那你小时候怕吗?"
唐银想了想。
他小时候住在杰克村长家西边那间小偏房里,屋顶的瓦是漏的,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椽子往下淌,滴在床脚边的泥地上,啪嗒啪嗒响一整夜。
那时候他蜷在湿冷的被子里缩成一团,听着雷声在天上滚过来又滚过去,有时候吓得整夜睡不着。
"小时候怕。"他说。
"现在呢?"
"现在不怕。"
宁心偏过头看他。"为什么?"
唐银的刀又停了一下。
他把刀刃从木头上抬起来,指尖在削出来的轮廓上摸了摸。"因为现在下雨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有个人在旁边的床上睡着。雷声响了,我能听到他的呼吸还在,是平稳的。"
宁心没说话。
风从院墙外翻进来,把他额前的黑发吹散了,又落了回去。
他的眼睛看着唐银的侧脸,停了很久。
"唐银。"他开口,声音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显得比平时柔一些。
"嗯?"
"你以前下雨的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都做什么?"
"数房梁上的椽子。"唐银说,"西边偏房的顶上有九根横椽,左边第三根被虫蛀了一半,下雨的时候雨水从那个洞往下滴。我数到第三根就知道要到了,提前把脚缩进去就不会被淋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宁心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那你以后不用数了。"宁心说,"下雨的时候你睡我旁边。雷声再大,你翻个身就能摸到人。"
唐银的刻刀完全停住了。
他转过头来看宁心。
阴天的暮色里光线很暗,宁心的脸在灰蒙蒙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更白,浅灰色的眼睛却亮着,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玉珠子。
他靠在门框上,姿势很随意,但说那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
唐银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削木头。
但他的耳根又红了,从耳尖烧到耳垂,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明显。
"……好。"他应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宁心听见了。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唐银手里的木头刚好削完最后一刀。
他抬起头,冰凉的雨点砸在他额头上,顺着眉骨滑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木头的轮廓——是一个少年坐在门槛上的姿态,微微侧着头,赤着脚,脚趾舒展着踩在泥地上,嘴角弯着一点翘起的弧度。
和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把木头握在掌心里,收进了怀里,站起身拉了宁心的胳膊。"进屋。雨来了。"
两个人刚退进正屋的门槛,雨就砸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雨点打在院墙上、屋顶的瓦片上、院子里晒着的柴堆上,噼里啪啦的声音瞬间灌满了整个院子。
天色从灰白变成墨色,屋檐下的水流连成一线,在泥地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唐银把正屋的门关上,湿气被拦在外面。
屋子里暗下来了,宁心去点油灯,灯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好一会儿才稳住一小团昏黄的火焰。
火苗在灯盏里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摇摇曳曳的。
"这雨不小。"宁心在桌边坐下,把灯往中间推了推,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唐银没有坐下来。
他站在屋中央,背对着门,看着宁心在灯下擦干脸上雨水的样子。
宁心用袖子抹了抹额头,几缕黑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他抬手把它们拨开,露出白皙的耳朵和耳垂。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着,把那些精致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
"宁心。"唐银开口。
"嗯?"
"我有话跟你说。"
宁心擦脸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唐银。
少年站在屋中央,灯光在他背后,把他的身形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的表情很认真,那种认真唐银很少摆在脸上——他大部分时候是平的、沉默的、把什么都往里收的。
但此刻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你说。"宁心放下袖子,坐正了。
唐银往前走了两步。
他在桌子对面的那张凳子上坐了下来,和宁心面对面。
油灯在两个人之间亮着,火光在他们瞳孔里各映出一小簇跳动的黄。
"我削了一个木头人。"唐银说。
宁心看了一眼他的怀口,那里鼓着一小块轮廓。"我知道。你削了好几天了。"
"那个是给你的。"唐银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跟之前那个不一样。那个是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削的,我只知道你的样子。这个是我现在削的,我知道你坐在门槛上的时候是什么姿态,知道你的脚趾在泥地上是怎么放的,知道你笑的时候眼角先动还是嘴角先动。"
他停了一下。
窗外的雨声很大,屋顶的瓦片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但屋子里两个人的呼吸声在这片嘈杂中反而格外清晰。
"宁心。"唐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像是在给即将要说的话找一个支点。"你让我说你是我的。你让我觉得我可以这么想。我确实这么想了,想了很久——从你让我搬进来那天开始就在想。"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但稳。
像一条河在河道里走了很久,终于到了该入海的地方,反而平静下来了。
"你是我的人了。"唐银看着宁心的眼睛,那双黑亮的瞳仁在灯火的映照里烧着一层暖光,"我每天晚上躺在你旁边,想跟你说这句话。白天也想跟你说。你切菜的时候、洗脚的时候、坐在门槛上看月亮的时候——我都在想。但我不敢说,因为我怕你说'你才十二岁,你懂什么是'。"
宁心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我十二岁。"唐银继续说,"我知道年纪小。但我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是不同的。他跟圣魂村所有人都不一样,跟之前住在我隔壁的人、跟所有出现在我生活里的人都不一样。他让我想把柴劈好、把水挑满、把屋顶补严实,让他住得舒服一点。他让我想挡在他前面不让别人看,想让他对我笑的时候那个笑是单独给我的。他让我下雨天不用数椽子了,因为光听他呼吸声就觉得雷没那么响了。"
他把那句话说完了。
那些在胸腔里叠了好几天、好几个月的话,终于被他一字一句地从喉咙里掏出来摆在了油灯底下,暖黄的光照着它们,像照着一堆被捂了很久终于见光的东西。
"你跟我说过你走不了。你也说你不会走。"唐银把他的右手伸过桌面,掌心朝上摊开在宁心面前。
他的指尖微微张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那你能不能跟我说,你留在这里,是因为我。"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一串闷雷从远天滚过来,震得窗纸嗡嗡地颤。
但唐银没有动,他的手掌就那么摊在桌面上,摊在油灯的光里,等着。
宁心看着那只手。
少年的掌心比以前宽了一些,上面覆着薄茧,是劈柴、握刻刀、练魂技磨出来的。
掌纹清晰,生命线从虎口一路斜下去,深而长。
他的手指微张着,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宁心看了好一会儿。
雷声在屋顶上滚过去,屋里的灯芯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然后他伸出自己的手。
他的手比唐银的小一圈,手指更白更细,指腹柔软,搭在唐银的掌心里像是水落在土里。
他没有扣下去,只是把手掌轻轻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指尖碰着唐银的指根。
"唐银。"宁心说,"你问我是不是因为你。我告诉你——我从诺丁城经过的时候,本来没打算在任何一个地方停太久。我给自己定的计划是在大陆上游历三年,突破六十级就回去。我到了圣魂村第一天晚上,坐在院子里喝粥,墙头上冒出半个脑袋。"
他的拇指在唐银掌心轻轻蹭了一下。
"那个脑袋说'我就是想看看你睡了没有'。我当时在想,这个村子挺有意思,住几天也行。后来你天天来,劈柴挑水补屋顶。再后来你搬进来了,晚上睡在隔壁耳房。有一天下雨,半夜我醒了一次,听到隔壁你的呼吸声——你在睡,呼吸很均匀,但那天雷很大,你翻了一次身,又翻了一次。第二天我问你下雨天睡得好不好,你说'不怕了,隔壁有人'。"
宁心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点弧度在油灯的光里柔得像一层化开的蜜。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大概没那么容易走了。"他扣住了唐银的手指,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温热与微凉嵌合在一起。"你要我说留在这里是因为你。对,是因为你。不是因为圣魂村有多好,不是因为屋子有多舒服,是因为晚上隔壁那个呼吸声。"
唐银的嘴唇抿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像是在把什么涌上来的东西往下咽。
他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亮得惊人,瞳孔深处那圈暗金色的火星在跳——不是魂力的火,是另一种更暖、更软的东西。
"……你从来没说过。"唐银的声音有一点哑。
"你也没说过。"宁心的拇指在他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今天我们都说出来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白光透过窗纸把整个屋子照得惨白了一瞬,紧接着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
但这一次唐银没有动,他的手指扣着宁心的手指,扣得紧紧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系住的地方。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唐银问。
"你觉得是什么?"
唐银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宁心的手指嵌在他的指缝里,指尖微凉,但掌心已经贴上来的那一小片正在慢慢变热。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宁心。
"你是我的。"他说,"我也是你的。"
宁心的嘴角弯了。"嗯。很对称。"
唐银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大,大到把他那张平时冷着的脸整个撑开了——眉眼都弯下来,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一点白亮的牙齿。
十二岁的少年,笑起来的时候终于像十二岁了,那种藏不住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傻子一样的笑。
宁心被他那个笑晃了一下神。
他还没见过唐银这样笑过——之前都是弯一下嘴角就收了,像是把笑当成什么珍贵的东西怕用完了。
但这一次他笑了足足好几秒,笑到耳根烧红,笑到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灯下闪了一下。
唐银自己大概也发现了,他收住笑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又恢复了那张冷脸,但嘴角还在微微颤着,像压不住的一根弹簧。
"你刚才那个笑,"宁心说,"以后多笑笑。"
"笑不出来。"
"那你刚才怎么笑的?"
"刚才是因为——"唐银停了一下。
他的拇指在宁心的手背上蹭了蹭,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描他手背上的血管走向。"因为你说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这个事让我想笑。"
宁心看着他。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雷声渐渐远去了,只剩下屋檐下连成线的水声哗哗地淌着。
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两个挨得很近的人影,交握的手被火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的暗处。
"唐银。"宁心说。
"嗯。"
"你今天说那些话,准备了多久?"
"从你让我搬进来那天开始。"
"每天想一点?"
"每天想一遍。"唐银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想怎么跟你说。想了太多遍,说得太顺,你可能会觉得我是背的。但其实每个字都是真的。"
宁心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笑。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唐银面前。
他站着,唐银坐着,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宁心的膝盖碰到唐银的膝盖。
他低头看着唐银仰起的那张脸——油灯的光从侧面照着他,鼻梁的阴影投在另一边的脸颊上,睫毛又密又长,眼底那圈暗金色和灯光融在一起,暖融融的。
他伸手,碰了碰唐银的眼角。
指尖擦过那道细小的弧度,唐银的眼睫颤了一下但没有闭眼。
"以后每天都可以说。"宁心说,"不用攒着。"
唐银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宁心的影子——黑发、白脸、弯着的嘴角,被油灯的光镀了一层暖边。
他伸手拉了一下宁心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带着一个不容拒绝的指向。
宁心被他拉着往前了半步,整个人站进了唐银膝盖中间的空隙里。
"你说每天都可以说。"唐银仰着头看他,"那我现在再说一遍。宁心,你是我的。你留在这里是因为我,你晚上睡在我旁边是因为我,你对我笑的时候那个笑是单独给我的。全都是我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只手攥着宁心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宁心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的指尖。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怕碎的。
"全都是你的。"宁心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
唐银没有再说话。
他把额头抵在宁心的小腹上——那个位置软软的,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宁心的体温和呼吸的起伏。
他的额头贴着那里,闭着眼,安静地靠了好一会儿。
宁心的手落在他的后脑上,手指穿过黑硬短发的发根,轻轻地拢着。
唐银的发茬有些扎手,但他的动作很柔,像是捧着一只终于愿意在他掌心里放松下来的小狼。
"唐银。"
"嗯。"
"你以后想要什么,跟我说。不用攒着,不用等。"
唐银的额头在他小腹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点头。"那你想要什么?"
宁心想了一下。
"我想要的——"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少年,看着自己手指穿过的那一截后颈和发根交界的绒毛,"今天晚上雨停了之后,你陪我去村后的溪边走一走。"
"雨停了就去。"
"还有。"宁心说。
"嗯?"
"你刚才削完的那个木头人,我要看。"
唐银从他小腹上抬起头来。
他仰着脸,油灯的微光把他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宁心两秒,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木头,递给他。
宁心接过来,低头看。
一个少年坐在门槛上的姿态,微微侧着头,赤着脚,脚趾舒展着踩在泥地上。
嘴角弯着一点翘起的弧度,眼睛的地方被刻刀推出了两道浅浅的弧——和他自己笑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弧度。
他翻过来,看见木头人的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用刀尖轻轻点出来的痣。
和他自己后颈上那颗痣位置一样。
宁心的手指在那颗小点上按了一下。"你连这个都刻了。"
"看过。"唐银说,"每天晚上看。闭着眼都知道在哪。"
宁心握着木头人站了一会儿。
他的拇指在那颗小点上轻轻地来回摩挲着,像在抚摸一个很小很小、很软很软的秘密。
然后他把木头人收进了怀里,贴着之前那个小木头人的旁边,两个木头人挨着,像一对靠着肩膀坐在一起的人。
"刻得比上一个好。"宁心说。
"练过了。"
"以后刻什么都行。不用偷偷地刻。坐旁边刻就行,我陪着。"
唐银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他弯得很慢,像是把那个笑从深处一点一点地调上来,放到脸上。
他没有说话,但看着宁心的眼神让宁心觉得他所有的话都在那个眼神里了——想说的和说不出的,都放在那里了。
雨在半夜的时候停了。
雨停之后云散开了,月亮从破碎的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屋檐上的水还在滴,一滴一滴打在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水泡得软烂,踩上去脚会陷进半寸深。
宁心推开门走出来,赤脚踩进湿泥里的第一下,他轻轻嘶了一声。"凉。"
唐银跟在他后面,穿着鞋,但没有踩进泥里——他踩在屋檐下干了一小片的地面上。"你等等,我去拿木屐——"
"不用。"宁心已经走下去了。
他的脚趾陷进湿泥里,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裹着脚背,凉丝丝的。
他又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屋檐下的唐银。"走啊。不穿鞋也踩得。"
唐银犹豫了一瞬,然后脱了鞋。
他把两只鞋并排放在门槛边,光着脚踩进了泥地里。
他的脚比宁心的黑一些,脚背上有旧疤,踩进湿泥里的时候脚趾蜷了一下,随即慢慢张开了。
凉意从脚底涌上来,和宁心并肩踩在同一个院子的湿泥里。
两个人推开院门走出去。
村巷里的泥地更深一些,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月光照在湿漉漉的土路上,反着银白的光。
宁心走在前面,唐银跟在他旁边。
两个人的脚一前一后地踩在湿泥里,一白一黑,一个纤细一个修长,在月光下的泥地上留下两串并行的脚印。
村后的溪水涨了。
原本清澈见底的溪流现在变成了浑黄的急水,裹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树叶和细枝哗哗地淌。
水声比平时大了好几倍,在夜晚的田野间回荡着。
宁心站在溪岸边的草地上,低头看水面上月亮的倒影被流水撕碎又聚合。
"水涨了这么多。"宁心说。
"嗯。明天应该会退。"唐银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月光下并肩望着那条涨水的溪流。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草根气息的凉意。
宁心侧过脸看他。
月光下唐银的脸被银白的光镀了一层,五官的轮廓在暗里显得比白天更深。
他的睫毛垂着,看着水面,嘴角带着一点放松的弧度。
"唐银。"
"嗯?"
"我今天很开心。"
唐银偏过头看他。"因为我说了那些话?"
"因为你说了那些话,因为我发现你也存了一堆话在肚子里,因为雨停了之后我们出来踩泥了。"宁心看着他,"还因为你那个木头人刻了我后颈上的痣。"
唐银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伸出手,在月光里握住了宁心的手。
两个人并肩站在涨水的溪边,手扣着手,十指交握。
水流声哗哗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雨后稻禾被打湿后那种清甜的气息。
月光照着他们的脸和交握的手。
"明天早上我煮粥。"宁心说。
"我烧火。"
"后天我们去森林里再猎一头魂兽给你吸收——你的魂力到十五级了吧?"
"快了。还差一点。"
"那就再练几天。"
"嗯。"
沉默了一小会儿。
唐银握着宁心的手紧了紧。
"宁心。"
"嗯?"
"今天晚上的事,我会一直记得。"唐银看着水面上破碎的月光,"比猎到第一魂环那天记得还清楚。"
宁心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唐银的手握紧了一些,拇指在他的指节上轻轻蹭了蹭。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的溪边,风从水面吹来,把宁心的黑发和唐银的衣摆都吹得轻轻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唐银忽然说了一句。"你冷吗?"
"不冷。你体温高,牵着手就不冷。"
唐银的嘴角又弯了。
他偏过头凑近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侧脸挨着侧脸的距离。
他没有再做更多的事,只是把宁心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肩膀贴着肩膀,站在月光和流水声里。
"回去吗?"唐银问。
"再站一会儿。"
"好。"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溪岸边,手牵着手,看着涨水的溪流裹着月光哗哗地淌向远方。
夜深了,田野间的蛙声又响起来,和流水声混在一起。
风一阵一阵地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
唐银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宁心的侧脸。
月光下宁心的嘴角弯着,那点弧度很轻很柔,像一层淡淡的霜被月光照化了。
他把那只手握得再紧了一点点。
宁心的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像在说"我在这里"。
"回家。"宁心终于说。
"嗯。"
两个人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土路上并排着,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他们的脚印并排留在泥地上,一个浅一些一个深一些,从溪边一直延伸到村巷尽头的那个小院子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院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院子里的泥地还湿着,月光照在上面反着银亮的光。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在井台边洗了脚。
凉水冲掉脚上的泥,宁心的脚趾在水里微微蜷着,洗完之后在衣摆上擦了擦水,踩着干一点的泥地走回正屋。
唐银也洗了脚。
他弯着腰把水倒进菜地里,直起身的时候看见宁心已经站在正屋门口了,推着半扇门回头看他。
"进来。"
"来了。"
灯熄了。
两个人躺下来,和昨晚一样的姿势——宁心侧躺着面朝墙壁,唐银侧躺着面朝他的背。
但今晚唐银的手臂直接伸过去环住了宁心的腰,没有隔着被子。
他的掌心贴着宁心腰侧薄薄的衣料,隔着那层棉布能感觉到底下的皮肤温度和每一次呼吸时腰腹的起伏。
"唐银。"宁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困意。
"嗯。"
"你的手心烫。"
"压着你疼吗?"
"不疼。就是烫。"
唐银想把手收回来,但宁心先一步把手覆上来了,按住了他正要抽回的手背。
"没让你拿走。"宁心的声音闷闷的,含着一半睡意。"烫就烫。冬天合适。"
唐银的手停住了。
他弯了一下嘴角,把手又贴回原来的位置,掌心熨着宁心的腰侧。
他把脸埋进宁心的后颈,鼻尖贴着那颗小小的、木头人后颈上一模一样的那颗痣的位置,合上了眼。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身形上。
一个白皙纤细,一个微黑修长,从肩膀到脚踝都贴着,在银色的光里像两棵从同一块土里长出来的树。
"晚安。"唐银低声说。
"嗯。"宁心的声音已经快睡着了,最后一个音节散在呼吸里。
唐银合上眼。
他的嘴角弯着,在黑暗里弯了很久很久,像一个舍不得放下来的弧度。
他的手放在宁心的腰上,他的额头抵着宁心的后颈,他的呼吸和宁心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外面的田野里蛙声还在响,风从院墙外翻进来,把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吹得晃了晃。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水银。
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同一床被子里,贴着彼此的体温,安安静静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