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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狼的领地 唐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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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银发现自己不对劲,是从一只鸡开始的。
那天上午他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起一落,木柴裂开的声音清脆短促。
阳光从东边矮墙上翻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他劈到第三堆的时候,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孩子的笑闹声——那种清亮尖脆的笑声在圣魂村的上午很常见,没什么稀奇的。
但那阵笑声里夹着宁心的声音。
低低的、带着一点无奈的轻笑,像溪水淌过鹅卵石时那种柔软的响动。
唐银的斧头停在半空,木屑还粘在刃口上。
他偏过头,竖着耳朵又听了几息。
果然是宁心在笑,还有几个孩子在叽叽喳喳地叫着什么"给我看看""我也要我也要"。
唐银放下斧头。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荫凉底下,宁心正蹲在地上。
他的黑发垂下来扫着肩膀,赤着的脚踩在巷道的泥土上,脚趾微微张开抓着地面。
他面前围着四五个村里的小孩,大的八九岁,小的才四五岁,衣裳都打着补丁,小脸晒得黑红。
宁心的掌心里托着一团晶莹的水球。
那颗水球在日光里缓缓旋转着,里面有几条用魂力凝成的小鱼在游——细长的银蓝色身子,薄纱一样的鱼鳍,每一次摆尾都带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小孩们围着他叽叽喳喳地伸手,胆子大的那个男孩已经伸手指头去戳水球的表面了,指尖陷进去一小块又被弹出来,水球颤了颤,里面的小鱼惊散又聚拢。
宁心笑着说:"别急,一个个来。"
他抬起手把水球举高了点,那群小孩就仰着头跟着他的手往上跳。
日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他的黑发和白脸上,他的眼睛弯成两道浅弧,嘴角翘着,整张脸都在发光,好看得像一幅没干的画不小心掉在了这个灰扑扑的穷村子里。
唐银靠在院门框上看着。
他的目光从宁心的脸慢慢移到他周围那群孩子身上——那些小手、那些仰着的脸、那些因为惊喜而张大的嘴巴。
每个人都在看他。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看。
然后唐银的目光扫到了巷口另一侧。
老槐树的另一边,一个黑黑壮壮的少年靠在树干上,抱着手臂,目光直直地落在宁心脸上。
唐银认得他,叫二牛,村里放牛的,十三四岁,平时话不多,偶尔在田埂上碰见了会点个头。
二牛没有像那群小孩一样围上去。
他只是靠在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宁心——看他的脸,看他的笑,看他蹲在地上时垂落的黑发和露出来的锁骨。
那种目光唐银见过。
在诺丁城武魂殿觉醒室里,那个中年女人的目光。
在星斗大森林外面的溪边,那几个被宁心钉在树上的男人的目光。
在更早更早以前,他跟着杰克村长去诺丁城卖粮食的时候,路边酒馆里那些醉醺醺的汉子看路过女子的目光。
那种目光,带着一点黏,一点慢,像被什么勾住了就拔不出来。
唐银的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梗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生气,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闷闷的钝痛,压在肋骨下面,沉甸甸的。
他的喉咙发紧,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的脚底发沉,像扎进了土里。
他松开院门走了出去。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落地的时候带起细细的尘土。
他从巷口走过去,穿过那群围着宁心的孩子,那些小孩的吵闹声好像忽然变得很远很远,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闷而重。
宁心抬了抬眼,看见他走过来,嘴角的弧度没变。"劈完了?"
"没。"唐银在他旁边站住了。
他选的位置很精准——正好挡在宁心和二牛之间。
他的肩膀侧着,从二牛的角度看过去,宁心被唐银的半个身子遮得严严实实。
他站得很稳,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下巴微抬,黑亮的眼睛平直地看着二牛的方向。
他没有瞪人。甚至表情都是平的。
但二牛的目光从宁心脸上移开,落在唐银脸上,看了两秒,忽然把手从胸前放下来了,肩膀也松了松,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气压了一下。
"……走了走了。"二牛从树干上直起身,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唐银的视线还停在他身上,暗金色在瞳孔深处若隐若现地烧了一下。
二牛加快了脚步。
唐银等他走远了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几个小孩还围着宁心,最小的那个女孩正举着双手想去够已经碎掉的水珠——宁心趁唐银走过来的时候把水球散了,变成几小团飘在孩子们头顶,像透明的气球。
"唐银。"宁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你吓着人了。"
唐银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我没干什么",但低头看见那个小女孩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宁心。
那个眼神让唐银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头闯进了别人家院子里的野狼,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退出去。
他退了一步。"我去劈柴。"
他转身走回院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他走到柴堆面前拎起斧头。
那块木头还是他走之前劈了一半的,斧刃嵌在裂缝里。
他抬手把斧头拔出来,用力劈下去——咔嚓一声,木柴从中间炸开,两半飞溅出去落在几步外的泥地上。
他在生气。但他气的是谁?
唐银一边劈柴一边想这个问题。
二牛确实看了宁心,用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目光。
但宁心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他只是蹲在巷口陪孩子们玩水球。
他笑得很开心,那种笑容唐银见过无数次,在院子里、在灶房门口、在月光下的门槛上。
但今天那些笑不是对着他的,是对着那群孩子,对着这个村子,对着随便哪个路过的人。
斧头落下去,又一块柴被劈开。
唐银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些他看着宁心对自己笑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那种暖融融的、被填满了的感觉——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因为宁心笑了。
但现在他发现,当他看见宁心对别人也那样笑的时候,那种暖融融的感觉会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让他想冲上去把所有人都挡开的冲动。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把宁心的笑当成了自己的东西。
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股冲动已经在他心里盘踞了太久太久,久到他回想不起来它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他把劈好的柴码成整整齐齐的一摞。
手背上青筋还没完全消下去,指节因为攥斧柄太久而微微泛白。
他站在柴堆前面喘了几口气,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攥着斧柄的印子还陷在肉里。
"劈完了?"宁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银转过身。宁心走进了院子,手里捏着一束野花——浅紫色的小花,茎上还沾着露水,大概是那群孩子临走前从哪家院子里摘了塞给他的。
宁心低头看了看那束花,随手搁在井台边上,拍了拍手上沾的土。
唐银看着他做这些动作。
宁心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抬头看他。
唐银比搬进来的时候长高了一些,虽然还是矮着宁心一点,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比一个月前近了——近到宁心不用太仰头就能看清他睫毛的影子。
"你刚才怎么了?"宁心问。
"没怎么。"
"你那个脸色,"宁心歪了歪头,浅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探究的意味,"从巷口出来的时候像谁欠了你三斗粮。二牛走了之后你劈柴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我隔着院墙都听见了。"
唐银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他不知道该怎么组织。
十二年来他很少去琢磨自己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有人欺负他就打回去。
但宁心来了之后,他心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软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需要时间把它们一个一个地从黑暗里捞出来看清楚。
"他看你。"唐银终于说。
"谁?"
"那个放牛的。二牛。"唐银看着宁心的眼睛,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事实。"他靠在树上看你。看了很久。他看你的脸,看你的头发,看你蹲下来的时候露出来的——"
他没有说完。那个词卡在喉咙里。锁骨。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就好像承认了他自己也在看那些地方。
宁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看就看呗。我又不少块肉。"
"我不喜欢他那个眼神。"
"那你要怎么办?"宁心的语气还是轻松的,带着一点调侃的笑音,"把每个看你的人都赶走?圣魂村几百号人,隔壁村还有人,赶得完吗?"
唐银没有笑。
他看着宁心的眼睛,黑亮的瞳仁里沉着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符的认真。"赶得完。一个一个赶。"
宁心的笑慢慢收了。
他看了唐银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巷口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井台上那束野花吹落了两片紫色的花瓣,飘飘忽忽地落在泥地上。
"唐银。"宁心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你到底在不舒服什么?"
唐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双深蓝色的布鞋鞋面上沾了木屑,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是宁心教他系的那种蝴蝶结。
他的喉结动了动,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句话。
"我看到你对他们笑。对我笑的时候和对他们笑的时候,是一样的。"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好像他之前一直模模糊糊地知道这件事,但从来没见过它被摆到日光底下的样子。
现在它站在那里了,清清楚楚的,像一个他藏了很久的秘密忽然被人从怀里掏出来晾在了院子里。
宁心看着他。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唐银的黑发在光里泛着一点深蓝的底色,睫毛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目光。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攥着,指节又开始泛白了。
宁心没有立刻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拍了拍唐银的肩,手掌在少年的肩头上落了一下又离开。"行了。把斧头放好,进屋喝口水。"
他说完就转身往灶房走了。
步子很稳,赤着的脚踩过泥地没有停顿。
唐银站在柴堆前面看着他的背影——宁心的脊背挺直,黑发在肩头晃着,腰线在旧衫底下微微摆荡。
他看了一会儿才弯腰把斧头靠在柴堆上,走进屋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唐银比平时话少。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灶房门口的小矮桌上,桌子只有膝盖高,碗搁在上面,膝盖碰着膝盖。
宁心做的面条,清汤,卧了个荷包蛋,切了几片青菜漂在汤面上。
唐银低头扒饭,不怎么抬头,但他夹菜的时候总是不经意地把菜先放到宁心的碗边,然后才给自己夹。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一样,熟练得不需要过脑子。
第三次他把青菜夹过来的时候,宁心的筷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筷子。"你自己吃。我够得到。"
唐银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宁心一眼。
宁心正低头喝汤,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柔和得像被水洗过。
唐银收回筷子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他的耳根有一点红,不明显,但凑近了能看见那一小片颜色从耳垂往上蔓延。
下午去村后空地练魂技的时候,唐银比平时更猛。
他站在空地上闭眼凝神,紫色魂环从脚下升起的那一刻,周身腾起的赤金色火焰比昨天又亮了一分。
他弹射出去的速度更快了,脚尖点地时的爆裂声更脆,右爪挥出去时带起的劲风在打谷场上卷起一小片尘土。
宁心凝了水盾挡。
嘭的一下,第一爪撞上来的时候水盾表面微微凹陷了半寸。
第二爪紧接着跟上,凹陷扩大了,裂纹从中心向外炸开。
第三爪的时候水盾裂了一道缝,唐银的爪焰从裂缝里透过来一丝,擦着宁心的衣摆燎过去。
宁心翻手又凝了一层。
第二面水盾贴着第一面的背面展开,两层面叠在一起把爪焰稳稳地兜住了。
"进步了。"宁心说。
"还差得远。"唐银收爪站定,喘着气,目光落在宁心翻手凝盾的动作上。"你凝第二面的时候还是慢。第一面裂开的瞬间你没有立刻补上第二面,隔了半拍。如果我是你的对手,那半拍已经足够贴近了。"
"所以你要练到让对手没有凝第二面的机会。"宁心把水盾收了,歪了歪头,"你刚才那一爪的角度偏了。应该是三道爪痕平行,最下面那道往下偏了两寸。如果你打的是胸口,那道偏的爪痕会刮到肋骨而不是心脏。"
唐银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他回想了刚才出爪时的发力路径——确实,最下面那道焰光在脱手的时候手腕沉了一下,角度下压了两寸。
他闭眼在脑子里重新模拟了一遍,把沉腕的幅度收小了。
"我改。"
他转过身对着空地重新放了一轮赤焰爪。
三道赤金色的焰光从他掌心射出,这一次平行了,间距均匀,在十米外的泥地上留下了三道等深的焦痕,从边缘到中心深浅一致。
他回过头看宁心。
宁心站在几步外的位置,日光从侧面照着他的侧脸,嘴角弯着,那个弧度是冲着唐银来的。
"好一点。"宁心说。
唐银的嘴角也翘了一下。很小,像火星跳了一下就落回去,但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傍晚唐银去村后的溪边打水。
他拎着木桶穿过村巷,绕过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但在他拐过巷角的时候,远远地看见宁心站在那棵槐树底下,正和杰克村长说着话。
杰克村长背着手站在树荫里,脸上是那种老人看着晚辈时慈祥的笑纹。
宁心站在他对面,微微侧着头听他说,偶尔点一下头,嘴角带着那种礼貌的、温和的、对着长辈的柔和笑意。
他说完一句话之后自己先笑了,眉眼弯弯的,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副祸国殃民的容貌映得连树影都温柔了。
唐银站在十几步外的巷角,木桶拎在身侧,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看着宁心歪着头笑的样子,看着杰克村长因为那个笑而更高兴了几分的神情。
他知道那个笑是礼貌的、客气的那种,和对自己笑的时候那种不一样的——但那个"不一样"的细节只有他知道。
别人不知道。
别人看到的只是宁心在笑,宁心在对一个老人笑,那个笑很好看,好看到让周围所有看见的人都心情变好。
他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田野里稻禾的气息和溪水的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桶,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宁心。
然后他转身,拎着桶绕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远一些,要多走两三百步,但他没有再去看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画面。
水打回来的时候宁心已经坐在门槛上了。
他正低头擦头发——傍晚洗了头还没干透,黑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衣领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他赤着脚踩在门槛外的凉泥地上,脚趾时而蜷一蜷,把微凉的泥拢起来又松开。
唐银把水桶放进灶房,走出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屋,在院子里的磨石旁蹲下了。
他拿出那把刻刀和一块枣木料子,在磨石上慢慢地推着刀刃。
刀口本来就不钝,但他需要一个能坐着的事。
沙沙的磨刀声在院子里响着。
宁心坐在门槛上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唐银。"
"嗯?"
"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太对。"
唐银磨刀的手停了一下。刀刃上的水光在暮色里闪了闪。"……没有。"
"从早上你从巷口出来开始。"宁心侧过头看他。
暮色里宁心的脸被最后的余晖染成暖橘色,发梢还在滴水,浅灰色的眼睛在渐深的夜色里幽幽地亮着。"你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中午吃饭不怎么说话。下午练魂技的时候你每一爪都比平时重了三成力气。傍晚打水去了快半个时辰,村后的溪来回走都不用两刻钟。"
唐银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和磨石。
刀刃在暮光里反着最后一道残阳,明晃晃的,像一面窄窄的镜子。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才终于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我看到你对他们笑。下午在巷口,刚才在树下。你对杰克村长笑,对那群小孩笑,对二牛——你也笑了。"
"二牛我没对他笑。"
"你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唐银把刀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宁心面前。
暮色里他站得很直,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宁心,那里面有一种笨拙的、完全不懂怎么绕弯子的直白。"你对谁说话的时候嘴角都弯着。你自己可能没注意,但我看得见。"
宁心仰头看着他。
暮光从唐银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表情被阴影吃掉了一些,但眼睛亮得像两颗烧过了的火石。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宁心问。"板着脸出门?见人就冷着?"
"不是。"唐银的声音沉了一点,"我是不喜欢他们对你的那个看法——看你的脸,看你笑,看完了之后心里想什么。我不知道他们想什么,但我不喜欢。"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找一条能说出口的路。
"我说不清楚。"唐银的声音更低了一点,"就像我的东西被人碰了,但我又没资格说那是我的。"
这句话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落下来。
暮色彻底沉下去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光。
宁心坐在门槛上,唐银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
宁心看着唐银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凸出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拳头。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唐银蜷着的指节——有些费力,因为唐银攥得太紧——然后把那只被掰开的手掌摊平了,把自己的手指扣了进去。
"谁说你没资格。"宁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把暮色惊散了。
唐银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宁心的指尖微凉的,贴在他发烫的掌心里,像一小片水落在烧热的石头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那我可以觉得你是我的吗?"
"你已经在这么做了。"宁心说,"从你搬进来第一天开始。你劈柴、挑水、补屋顶、削木头人给我、挡在我前面不让人看。你做的事情都在说'这是我的'。你自己没发现吗?"
唐银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宁心的手,又抬头看宁心的脸。
夜色里宁心的五官柔和下来,少了白日里那种锋利的好看,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温软。
他的眼睛在暗里亮着,像两片被水洗过的月亮石,安静地映着唐银的脸。
宁心松开了他的手,拍了拍身边门槛的空位。"坐下。"
唐银坐下来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膝盖碰着膝盖。
夜里凉下来了,泥土的气息混着稻田的香味从院子里涌进来。
灶房里的灯没点,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黑暗里,月光从院墙东边的枣树梢后面慢慢升上来了,在院子里铺了一层银白的薄光。
"唐银。"宁心开口。
"嗯。"
"你以后不用赶人。"宁心的声音在夜色里轻轻的,"你站在那里,他们自己就走了。"
唐银偏过头看他。
月光下宁心的侧脸线条流畅得过分,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影,嘴角弯着一点细微的弧度——那个弧度是冲着唐银来的,没有分给任何人。
"那如果我看着你的时候,"唐银说,"你对我笑的时候,那个笑——"
"只给你。"宁心打断他。他偏过头,在月光里对上唐银的眼睛。"行了吧?"
唐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月光里宁心的眼睛亮盈盈的,嘴角弯着的那点弧度在银光里柔得像水波。
唐银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把宁心的手重新握住了,十指扣进去,拇指压在宁心的指节上轻轻地摩挲。
"行了。"
那天晚上躺下之后,唐银一直没有松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洗了澡换了衣裳,宁心先躺下的,侧着身面朝墙壁。
唐银后上来,躺在他身后,中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
月光从窗纸外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唐银伸出手。那根银线被他横过去的手腕截断了。
他的手掌隔着被子轻轻搭在宁心的腰上,掌心覆着那截腰线,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底下皮肤的温热弧度。
宁心的腰细,唐银的手掌几乎能盖住半个腰侧。
"唐银。"宁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困意的软。
"嗯。"
"你今天还没说你做了什么梦。"
唐银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里他看着宁心后颈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颈窝里那颗淡痣在银光里隐约可见。
他把脸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碰到宁心的发尾。
"我昨天晚上梦到你了。"唐银的声音很低,从喉咙深处慢慢磨出来。"我梦到你走了。"
宁心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收拾了一个小包袱,站在院门口跟我道别。"唐银继续说,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段已经翻来覆去读了很多遍的文字,"你说你要回海边的家了,说'唐银你一个人要好好的'。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你走出院门,一开始我没动,因为你说'一个人好好的'——好像我应该留在院子里。但你把院门推开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要是不追上去就再也看不到你了。"
他的手指在宁心腰线上轻轻蹭了一下,隔着被子。
"我追出去了。光着脚,鞋都没穿——我跑出去的时候绊了一下,把鞋蹬掉了,但我没回去捡。我从巷口跑到村口,又从村口跑过那片稻田,跑了一整片田野。你在前面走,不快,但不管我怎么跑都追不上你。你的背影像在水面上漂一样,怎么伸手都够不着。"
"然后我就醒了。"唐银的拇指在他腰侧又蹭了一下,力度很轻,像是怕弄醒什么容易醒的东西。"醒了之后我第一反应是伸手摸旁边的位置。你在。你还在。"
他停了一下。然后把环着腰的手臂轻轻收紧,把额头抵在了宁心的后颈上。
少年的额头温热干燥,贴着宁心后颈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呼吸的气流拂过发际线。
"所以我才想,我要比你强。强到没有人能把你看走。强到你就算想走也走不掉。"唐银的声音闷在宁心的后颈上,模糊了一点点,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强到你只有我一个选项。"
宁心没有动。
他的手慢慢从被子里伸出来,覆住了唐银搭在他腰上的手。
他的手指扣进了唐银的指缝里,和他在月光下十指交握。
"唐银。"宁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我走不了。你握着我的手,我怎么走?"
唐银没有应声。但他把脸更深地埋进了宁心的后颈里,手臂又收紧了一分。
两个人的身体从隔着一掌的距离变成了贴着——唐银的前胸贴着宁心的后背,膝盖弯着贴着宁心的小腿弯,像两个被拼在一起的陶片,严丝合缝的。
月光照着他们。
宁心的手和唐银的手在被面上交握着,月光从指缝间穿过,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印出细长的白痕。
唐银的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得绵长,心跳从狂跳归于沉稳。
宁心的手指在唐银的指间轻轻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唐银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灼灼的、恒定的、像火种。
他忽然想起海边。想起海水底下那些滚烫的、涌动的暗流。
海面是凉的,海底是烫的。
他看着海水的时候,从来不知道底下烧着什么。
就像唐银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那张冷着脸、不爱说话、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底下的脸,底下烧着一团已经点燃了很久很久的火。
宁心合上眼,把唐银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下次再做这种梦,"他说,"醒了就直接抱过来。不用等。"
唐银的呼吸又停了一拍。
"……好。"
那个字之后就没有人再说话了。
月光在屋子里慢慢地移,从窗纸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面上,最后移到了两个人的交握的手上。
手没有松开过。
半夜的时候唐银又醒了一次。
他先感觉到的是怀里的人还在。
温热的、呼吸均匀的、一只手还搭在他手背上没有松开。
宁心在他怀里蜷着,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的气流拂在他锁骨的位置,痒痒的。
唐银低头看了看。
月光里宁心睡得很熟,睫毛安静地垂着,在脸颊上投出两小片扇形的影。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唇色在银光里是浅淡的樱粉,嘴唇的形状很薄很软,像两片叠在一起的花瓣。
唐银看着看着,喉结动了一下。
他慢慢低下头,嘴唇极轻地碰了碰宁心的发顶。
头发是干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他自己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
他的嘴唇在发顶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收回来。
"晚安。"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重新把手臂环好,把宁心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裹着同一床被子的身形上。
唐银的脚踝贴着宁心的脚踝,他的腿从后面贴着宁心的腿,整个人像一只环着宝藏的狼,在月光里闭着眼,嘴角弯着。
第二天早上宁心先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唐银圈在怀里。
唐银的右臂横过他的腰,压在被子上,左臂垫在他脖子底下当枕头。
他的前胸贴着宁心的后背,从肩膀到膝盖都贴在一起,被窝里全是他的温度——比宁心自己的体温高出一截,像整个人被拢在一个暖烘烘的圈子里。
宁心眨了眨眼,没有动。
他偏过头侧了侧脸,用余光去看唐银的脸。
十二岁的少年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嘴唇抿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密密的影。
睡着的时候那张脸终于露出了孩子该有的柔软轮廓——眉骨没有那么棱角分明了,嘴角没有那种习惯性压着的平直线条了,脸颊上甚至有一点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
宁心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动作很轻,怕吵醒他——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唐银的嘴唇。
很轻、很短,像是羽毛在花瓣上扫了一下就收走了。
他想起来一件事。
唐银搬进来之前,他一个人住在这个院子里。
晚上一个人睡在正屋的木板床上,四面都是安静的,只有虫鸣和风声。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要这样住很久,住到魂力突破六十级,住到家族觉得"他不再招眼了"可以回去了。
但他现在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被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从背后抱着。
唐银的手臂收得紧紧的,像是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少年的体温熨着他的后背,从脊椎慢慢熨到四肢末梢,把他整个人都焐得暖洋洋的。
宁心又看了一会儿唐银的脸,然后慢慢地翻了个身。
他翻身的动作很轻,但唐银在他翻身的时候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连梦里都在确认他还在。
宁心翻过来之后面朝唐银了,两个人的脸在晨光里相对,近到能看清彼此的睫毛。
他靠在唐银的臂弯里,额头抵着唐银的下巴,合上了眼。
院子外面麻雀已经开始叫了。
早稻的香气从田野那边飘过来,混着露水和泥土的潮湿味道。
墙角的野花在晨风里轻轻地晃。
院子里的藤蔓被昨夜的露水打湿了,叶尖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两个人裹着同一床被子,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贴着彼此的体温,安安静静地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