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一魂环    唐银 ...

  •   唐银花了三天把魂力运转练熟。
      第一天他从丹田引火到掌心要卡三次,胸口那道收窄的经脉像一道总也过不去的坎。
      每次火种堵在那里进退不得的时候,宁心就把手覆在他手背上,魂力渡进去帮他找那条路的缝隙。
      "你感觉它在哪堵着?"宁心问。
      "胸口。"唐银闭着眼,眉头皱着,"像一根管子中间细了。"
      "那你就把火缩得更细。火焰是可以变的,你不是非得让它那么粗。"
      唐银试了一次,失败了。
      火种冲到胸口又被弹回来,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仰,掌心那簇刚要成形的小火苗噗地熄了。
      他睁开眼喘了口气,额角沁了一层薄汗。
      "再来。"宁心说。
      唐银看了他一眼。宁心盘腿坐在他对面,手还搭在他手背上,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没有不耐烦,没有催促。
      唐银闭上眼,又试了一次。
      这次火种在胸口卡了一下,然后像一滴水挤过狭缝一样慢慢穿过去了,温热的细流灌入肩膀、手臂、掌心。
      一簇小火苗在他掌心跳起来。
      宁心笑了。"成了。"
      第二天唐银能连续运转三次不卡顿。第三天变成了五次。
      到第四天早上,他坐在天井的石板上闭着眼,暗红色的火种从丹田出发,沿经脉稳稳上行,过胸口、穿肩头、入手臂、至掌心,然后原路返回,周而复始,像一小股熔岩在固定的河道里循环流淌。
      整整十次,没有一次停顿。
      他睁开眼的时候,宁心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甜汤。
      "十次。"宁心把碗递过来,"可以出发了。"
      唐银接过碗喝了一口——是红薯煮的糖水,温温热热的,甜得刚好。
      他低头看着碗里橙黄的颜色,又抬头看宁心。"去哪?"
      "星斗大森林。"宁心转身往屋里走,去收拾包袱,"给你猎第一个魂环。"
      星斗大森林外围。宁心和唐银站在林子的入口处,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树冠,脚下是腐叶和蕨草交织的地面。
      风从林深处吹出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某种深沉的、属于魂兽的腥气。
      唐银站在宁心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林间的暗影,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拳。
      他穿上了那双深蓝色的新布鞋,但宁心注意到他的脚趾在鞋里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挣脱束缚赤脚跑出去——那大概是跟宁心住久了染上的习惯。
      "别紧张。"宁心回头看了他一眼,"外围不会有太强的魂兽。你的火属性适合找火系的魂环——最好是带速度或者攻击加成的。赤焰狼本身是偏攻击型的武魂,第一魂环如果能强化速度或者爆发力,对你以后的路好。"
      "你挑就行。"唐银说。
      宁心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林子里。
      唐银立刻跟上去,步子很轻,踩在落叶上没有声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深绿色的林间穿行。
      宁心的赤脚踩过湿滑的苔藓,无声无息,像鱼游过水底。
      唐银的目光始终锁在宁心的脚后跟上——白皙的、沾了泥的、在暗绿色的林间格外醒目的那一小片皮肤。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宁心停下来。
      他蹲下身,手指按在地面上,闭着眼感知了一会儿。
      美人鱼的感知顺着泥土和水汽蔓延出去,方圆几百米内的魂兽气息像散落的光点在他意识中亮起来。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又仔细探了一遍,然后睁开眼。
      "北面有一头火属性的。"宁心说,"炎尾狐。一千三百多年的修为。速度快、火焰温度高,但防御偏弱。"
      唐银注意到宁心的语调比方才重了一点。他不确定那代表什么,但宁心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某种在衡量的东西。
      "它的魂环很适合你——能增幅速度和火属性攻击力。"宁心看着他,"但一千三百年的魂环,对第一环来说年份很高。你的经脉够宽,意志也够硬,但我得问你一句话——你信不信自己接得住?"
      唐银没有犹豫。"接得住。"
      "不是光靠嘴巴说。融合千年魂环的时候那种疼,比你那天挡奔雷猪被震飞要疼得多。丹田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铁,经脉被撑开的感觉像是有人拿刀从里面割。如果你中途撑不住,魂环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魂力倒退。"
      宁心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的事。
      但他看着唐银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瞳仁里没有试探,只有认真的确认。
      唐银也看着他。隔了两三秒,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宁心能感觉到他身上微微溢出的热气。
      "你在我旁边。"唐银说,"我就能接住。"
      宁心被这句话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别开视线,转身往北面走。"……走吧。先找到它再说。"
      唐银跟上去。他看见宁心的耳尖在日光里微微泛了一层很淡的粉,像清晨云边那一抹还没散尽的红。
      他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两个人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又绕过一个浅水洼。
      宁心的脚步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是在滑行——赤着脚踩过湿苔、枯叶、碎石,脚趾每一次触地都精准地落在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
      唐银学着他的姿态,前脚掌着地,重心压低,跟在他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然后宁心停下来了。他抬手,示意唐银止步。
      前方十几丈外的一片空地上,一团赤红的影子正伏在一块被晒得温热的青石板上。
      炎尾狐。它的体长不到一米,通体覆盖着短而密的赤红皮毛,四肢纤细但肌肉线条分明,尾尖燃着一簇暗红色的火焰,在午后的光里微微跳动。
      它正闭着眼打盹,前爪交叠着搭在石板上,尾巴偶尔摆一下。
      宁心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唐银的耳朵,声音压到极轻。
      "它现在在休息,警觉最低。但炎尾狐的听觉和嗅觉都很灵敏,我们靠到十丈之内它就会醒。一旦它动了,你只有一瞬的机会——我会用水箭把它逼向你这边,你藏在那边那棵橡树后面,等它经过的时候出手。冰锥打它后腿,拖住它一瞬就够了,最后一击你来。"
      唐银点头。他看了宁心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宁心没有读清那是什么唇形,但唐银已经转身藏到了指定的大树后面。
      宁心深吸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赤着脚朝那块青石板的方向走了几步。
      走到距离那头狐狸大约十二丈的时候——炎尾狐的耳朵猛地竖起。
      它睁开了眼。琥珀色的竖瞳精准地锁定了宁心的位置,尾尖那簇火焰骤然蹿高了一截。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弓起脊背低伏前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声——一种警告。
      宁心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赤脚踩过落叶,一步一步,直到炎尾狐终于被激怒。
      它四足蹬地,赤红的残影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一千三百年的速度型魂兽,全力爆发的时候像一道贴着地面飞行的火光。
      宁心在那道火光扑到面前的前一瞬侧身。赤脚在湿苔上画了一个半弧,整个人的姿态像一条鱼在急流中轻轻摆尾避开了石头。
      炎尾狐从他身边掠过的时候,他抬手——一团水球在掌心凝成、压缩、弹出,化作一道冰锥。
      那道冰锥不重,但精准地削在了炎尾狐右后腿的肌腱位置。
      狐狸冲势一歪,落地时重心不稳,在地上滚了半圈,卷起一片枯叶和尘土。
      琥珀色的竖瞳里闪过狂怒,它刚稳住身形要重新扑击,眼角余光就捕捉到了一个从侧面冲过来的影子。
      唐银从橡树后面弹射而出。
      他的速度比宁心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脚尖蹬地的瞬间,整个人像一支出弦的箭,周身笼着一层暗红的焰光。
      那双黑眼睛里浮起了暗金色,火焰从他攥紧的拳头里涌出来,覆住整个拳面。
      一千三百年的魂兽,第一魂环。他脑子里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有宁心那句"最后一击你来"。
      那就来。
      炎尾狐的后腿被削过,起步慢了半个节拍。就是那半个节拍。
      唐银的拳头砸在了它的侧颈,赤金色的火焰在撞击的瞬间炸开,把狐狸整个身子轰飞出去,撞在旁边一棵老榆树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砰。
      狐狸弹回地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一圈紫色的魂环从它尸体上缓缓升起,悬浮在低矮的树荫间。
      日光透过树冠漏下来落在那圈紫光上,让它的颜色显得格外浓郁——一千三百年的紫色千年魂环,在午后的林间缓慢旋转着,安静地等它的新主人。
      唐银站在原地喘气。拳面上还萦绕着几缕细小的火星,指节泛红,但没有破皮。
      他低头看着那圈紫色魂环,胸膛起伏了几下,然后抬头去找宁心。
      宁心站在几丈外,赤着脚,日光透过树冠在他身上落满细碎的光斑。
      他看着唐银,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亮光,像平静的水面底下有什么在动。
      "一千三百年。"宁心说,"一拳轰死。"
      "你给我制造的机会。"唐银收拳站直,拳面上的火星慢慢熄灭,"那一冰锥正好打在它的发力点上,它落地的时候整个右后腿都在抖,我才有机会贴近。"
      宁心看了他两秒。"观察得不错。"
      "你教的。"唐银说。他停了一下,又说,"你刚才那个侧身……怎么做到的?狐狸的速度那么快,你像早就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扑。"
      "它扑击之前左前爪先抬了一下,重心往左偏了。扑的方向一定是偏右。"宁心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他泛红的指节,伸出拇指在他拳面上轻轻蹭了一下。"下次看它爪子先动再判断,能更快。"
      唐银的指节被他的拇指蹭过,温凉的触感贴着发烫的皮肤。他点了点头。"记住了。"
      "盘腿坐下。"宁心朝那圈紫色魂环扬了扬下巴,"去收。用魂力引导它进入体内。融合千年魂环的过程我跟你描述过了——疼,但撑过去就是你的。我在旁边看着,不会让你出事。"
      唐银看着他。宁心说"我在旁边看着"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唐银知道这个人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算数的。他没有再多说,走到那圈紫色魂环正下方,盘腿坐了下来。
      他闭上眼。
      丹田里的火种感应到了外界同类气息的存在,猛地躁动起来——不再温顺地运转,而是像被点燃了油一样往上蹿,灼烫的温度涌遍全身。
      那圈紫色魂环缓缓下降,从头顶、肩膀、手臂、膝盖一寸一寸地侵入他的身体。
      魂环入体的第一瞬,唐银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口烧红的炉子。
      宁心退了几步坐到旁边的石头上。他的魂力无声张开,像一片透明的罩子笼在唐银周身。
      他感知到那圈紫色魂环正在一寸一寸地嵌入唐银的经脉——像一条滚烫的金属线强行烙进血肉里。
      唐银的脊柱猛地弓起来,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他咬着牙,腮帮绷出锋利的棱角,喉咙里压出断断续续的闷哼。
      宁心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他看见唐银背上的衣裳被汗水洇透了一大片,顺着他脊背的凹陷淌下来,在衣料上画出深色的湿痕。
      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牙齿咬着下唇,已经咬出了一道血丝。
      但他没有倒。
      一千三百年的魂环融入经脉的那种疼,宁心虽然没有亲历过火属性的融合,但他见过族人融合千年魂环时的样子——成年魂师都有人撑不住中途喊停。
      而唐银十二岁,坐在那里,脊背弓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可他一声都没有叫出来。
      唐银的身体里,那颗火种迎了上去。它张开了自己,像一头饥饿的兽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那道紫光。
      紫色魂环在经脉里剧烈挣扎,疯狂地扭动、冲撞,像一条被攥住七寸的蛇试图挣脱。
      唐银闷哼了一声又一声,额头上大颗的汗珠往下滚,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但他的火种死死咬住了那道紫光。一圈一圈地缠绕、收束、炼化。
      炎尾狐残留的意志在挣扎——那头一千三百年的狐狸最后一点固执的求生欲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唐银咬着牙,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压到丹田里那颗火种上去。
      他想起宁心说"撑过去就是你的"。他想起宁心说"在旁边看着"。
      他想起更久远的——那个夏天傍晚他第一次推开这个院子的门,宁心赤着脚站在灶房门口,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他好看得像一幅没有挂稳的画。
      那时候唐银心里就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它在说:这个人的身边,你要站住。
      轰。
      火种忽然猛地膨胀了一圈。它吞下了那道紫光,全部吞了进去。
      紫色魂环在他经脉里不再挣扎了,它慢慢地、温顺地沉入了丹田,与那颗火种融为一体。
      火种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更炽烈的赤金色,像炉膛里被人添了一铲新炭,边缘还泛着一圈幽紫的流光。
      唐银猛地睁开眼。他的瞳孔里那圈暗金色比之前深了整整一层,像烧了很久的炭终于被风催到了最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意念一动,一簇火焰腾起来——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了一倍,颜色也从橙红变成了赤金,边缘泛着一圈薄薄的紫色。
      一圈紫色的魂环缓缓浮现在他脚下,绕着他的身体无声旋转。第一魂环,千年。
      宁心从石头上站起来走过来。他在唐银面前蹲下,和他平视。
      唐银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下颌淌到了衣领,几缕黑发黏在眉骨上,嘴唇上那道被咬出的血丝还渗着一点点红。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暗金色的火星在瞳仁深处烧着,像刚熔炼过的铁水。
      宁心伸手把他额前的湿发拨开,指腹擦过他眉骨上的汗。
      唐银没有躲,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把半边脸贴进了他的掌心里——就一下,贴了不到一秒,然后他自己坐正了。
      "一千三百年的第一魂环。"宁心没有收回手,拇指在他眉骨边轻轻按了一下,"唐银,你比我当年强了不止一个台阶。我第一环是四百年的黄。你直接跳到了紫。"
      唐银的嘴角弯了一下。"四百年的黄。"
      "嗯。那时候我十四岁,比你大两岁,环还比你弱这么多。"宁心的手收回来,但视线没有移开,"你是真正的天才。"
      "你也是天才。"唐银说,"你只是起步晚。但你现在四十多级了,我比你慢两岁——"
      "你追得上。"宁心打断他,"你是火属性的赤焰狼,先天满魂力,第一环就是千年。你追得上,甚至可能超过。"
      唐银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宁心浅灰色的瞳仁里映着自己的脸——一个满头是汗、嘴唇带血、眼睛烧着暗金色火光的少年。
      他伸手握住了宁心的手腕,圈住那一截纤细的腕骨。
      "我不追你。"他说,"我跟你一起走。"
      宁心看了他几秒,没接话,但也没有抽回手腕。他垂下眼,另一只手拍了拍唐银的手背。"站起来吧。试试你的第一魂技。"
      唐银松开他的手腕借力站起身。他活动了一下右肩,感知了一□□内那个新融进来的东西——炎尾狐的魂环融入火种之后,在他丹田与右臂之间留下了一个烙印般的通道。
      魂力从丹田流入右臂的时候,像有一条火的河流被开辟出了河床。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前。紫色魂环在他脚下亮起的那一瞬,他猛地推出掌心——一道赤金色的火焰炸开,凝成三道锋利的爪形焰光,呼啸着向前飞出,撞在十几米外一棵老榆树的树干上。
      树干上留下了三道焦黑的深痕,深达半寸有余,边缘还在冒细烟。
      三道爪痕之间的距离均匀,切入的角度齐整,像是被什么锋锐的东西精准地划出来的。
      宁心走过去看了那三道爪痕,又回头看了看唐银。
      "一千三百年的魂环,一个魂技就这么凶。而且你发力的时候右肩微沉,把全身的重量都压进了那一掌里——自己悟的?"
      唐银收回手,掌心还有余温。"看你教我的水箭压缩的时候压肩发力学的。"
      宁心挑了挑眉。"我教你水箭压缩的时候提过压肩?"
      "你没说。但你做的时候肩膀沉了。我看了。"
      宁心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
      两个人没再多说。宁心转身往林子外走,唐银跟上去。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榆树——三道焦痕还在冒烟,紫色的千年魂环已经融进了他体内,但他还能感觉到那团赤金色的火种在丹田里缓慢地跳动着,比之前更沉、更暖。
      "宁心。"
      "嗯?"
      "那个千年魂环——你当年是四百年的黄。我是紫。"唐银跟在他身后,声音不大,"是不是说明我以后会比你还强?"
      宁心头也不回。"你现在打不过我一招。"
      "以后呢?"
      "以后——"宁心偏过头侧了侧脸,日光从树冠缝隙里落在他半边脸上,嘴角那一点弧度若隐若现,"以后你再问我。"
      唐银不再问了。但他走快了几步,和宁心并排。
      林间的路窄,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
      唐银侧过脸去看宁心的侧脸——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跳跃着,黑发、白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但脚步又靠近了半寸。
      回到圣魂村已经是傍晚了。院墙上的藤蔓在夕阳里泛着暖橘,灶房的烟囱顶上有麻雀蹲着。
      宁心让唐银去洗澡——猎魂环的时候出了一身汗,衣裳上还沾着狐狸的血点和碎草叶。
      唐银洗完出来换了件干净的旧衣裳,头发湿着搭在额前,水珠沿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洇开。
      他走到灶房门口,看见宁心正弯着腰切葱。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宁心垂落的黑发和露出来的后颈上,那截皮肤被光染成了暖融融的蜜色。
      唐银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灶房里的热气裹着葱花的辛香和米粥的甜味涌出来,把他身上的水汽烘干了些。
      他看着宁心赤着脚站在灶台前,弯腰的时候腰肢塌下去一道流畅的弧线,脚趾微微分开踩在泥地上,趾尖沾了一点面粉。
      "站那儿干嘛?"宁心头也没回,"过来把蒜剥了。两头。"
      唐银走过去。灶房很小,两个人站在灶台前肩膀挨着肩膀。
      唐银低头剥蒜,指甲掐进蒜皮里利落地撕开。
      宁心在旁边把切好的葱花扫进碗里,然后往锅里下米。白色的米粒落入沸水的瞬间卷起一圈细小的漩涡。
      "今天融合魂环的时候,你疼了多久?"宁心问。
      "从环入体的第一瞬到完全融入,大概半炷香。"
      "几成疼?"
      唐银剥蒜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前面大半都是十成。最后一小段——"他又想了想,"你蹲下来看我的时候,大概降到七成了。"
      宁心搅粥的手顿了顿。"我说了话?"
      "你没说话。你蹲下来把头发拨开的时候,你手在我眉骨上按了一下。"唐银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声音很平,"那一下。疼就从十成降到七成了。"
      宁心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搅粥。他的动作没有停,勺子碰着锅沿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过了好几息的工夫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
      "……下次疼的时候跟我说。别一个人闷着。"
      "嗯。"
      "还有,"宁心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灶火里暖融融的,"你嘴唇咬破了。洗完之后去涂药膏,那个绿色罐子的,在正屋的柜子第二层。"
      唐银下意识摸了摸下唇,指腹碰到一小道结了薄痂的破口。"不疼。"
      "我说涂就涂。"
      唐银看了他侧脸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
      那顿饭吃得很慢。两个人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一人端一碗粥,配一碟咸菜和宁心炒的蒜蓉青菜。
      天彻底黑下来了,月亮从院墙东边的枣树梢后面升上来。
      唐银的粥碗见了底,他端着碗没放下,拿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碗底的米粒。
      "宁心,我想试试武魂附体之后的近战。"
      "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我陪你去村后那片空地练。"
      "行。"唐银放下碗,"那吃完你帮我涂药。"
      "你自己没手?"
      "后颈蹭破了一道。你刚才说后背够不着。"
      宁心看了他一眼。唐银坐在月光里,侧过身把后颈亮出来给他看——确实有一道细长的红痕,大概是猎魂环的时候被飞溅的碎石划的,不深但微微渗着一点血丝。
      他侧着头的姿态很自然,但嘴角压着一点翘起来的弧度。
      宁心放下粥碗站起来。"坐着别动。我去拿药。"
      他走回正屋翻出了那个绿色小罐子,回到门口蹲在唐银身后。
      月光下那道红痕在少年后颈的皮肤上很明显,旁边的皮肤被汗浸过还没有完全干,沾着一点薄薄的水光。
      宁心挖了一指药膏,轻轻地按在那道痕迹上。
      药膏接触伤口的时候唐银的肩背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躲。
      宁心的手指沿着那道红痕慢慢抹过,指腹贴着皮肤,把淡绿色的药膏推开涂匀。
      "你这道痕是怎么蹭的?"宁心问。
      "不知道。"唐银的声音从他正前方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被按着后颈时的僵硬。"大概是狐狸摔出去的时候碎石头溅的。"
      "以后小心点。"
      "嗯。"
      宁心涂完了,收回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好了。明天早上干了就可以洗澡。"
      唐银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蹲在月光里,距离很近。
      唐银看着他,月光照在宁心的脸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安静地回看着他。
      宁心的手指上还残留着药膏的清凉气味,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悠悠地散着。
      "宁心。"唐银开口。
      "嗯?"
      "今天我猎到魂环的时候——你说'你比我当年强'。"唐银的声音很低,"但我没觉得我比你强。我只是觉得——"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说得清楚的词,"你在我旁边,所以我能接住那个环。"
      宁心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低下头,在月光里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站起身,往正屋走。"睡觉。明天还要练近战。"
      唐银跟着站起来。他看着宁心赤着脚走进屋的背影,脚踝在月光里一晃一晃的。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跟上去。
      那晚两个人还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宁心侧躺着背对他,唐银侧躺着面朝他的背。
      月光透过新糊的窗纸照进来,在两个人中间铺了一条银白的、细细的光路。
      唐银伸出手,隔着被子的厚度,轻轻搭在宁心的肩头上。
      "宁心。"
      "……又怎么了。"
      "今天谢谢你。"
      "谢过了。"
      "再谢一次。"
      "……睡觉。"
      唐银的拇指在他肩头轻轻蹭了一下,收回了手合上眼。嘴角弯着,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笑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唐银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灶房烧水,然后去院子里练了半炷香的基础拳脚,等天光从灰蓝变成淡青的时候,宁心披着外衣推开了正屋的门。
      宁心揉着眼睛靠在门框上,头发翘起来一缕,看着唐银在晨光里收势站定。"走吧。村后空地。"
      村后的空地是以前打谷用的,地面被压得很实,四周是几棵老槐树和一片矮灌木。
      宁心站在空地边缘的槐树荫底下,抱着手臂看唐银站在空地中央。
      "武魂附体。"
      唐银闭眼,周身腾起赤金色的火焰,暗金色的瞳孔睁开,双手化狼爪形态。
      紫色魂环在他脚下缓缓旋转,晨光里那圈紫光格外清晰。
      "近战你现在没有魂技辅助,纯粹靠赤焰狼的本体力量——狼爪的攻速、扑击的爆发力、咬合的穿透力。"宁心从树荫下走出来,赤着脚踩过打谷场光滑的地面,在他面前几步远的位置站定。"你试着用最快的速度近身攻击我。我会用防御魂技挡,你只管全力出手。"
      "你会受伤吗?"
      "我四十多级。"宁心歪了歪头,"你一个十二级的小魂师,想伤我还早着呢。"
      唐银看了他一眼。宁心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随意,嘴角甚至带了一点挑衅似的弧度。
      唐银的瞳孔里暗金色的光沉了一下,然后他动了。
      他脚下的地面猛地炸开一小片灰尘,整个人像一道赤影朝宁心弹射出去。
      他的速度比昨天猎魂环的时候更快了——第一魂环的增幅在昨天融合之后持续沉淀了一整夜,已经和他的身体更深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冲到宁心面前的时候右爪挥出,三道焰光在爪尖上跳跃着划向宁心的肩侧。
      宁心没有躲。他抬起右手,一团晶莹的水盾在手臂前展开——淡蓝的,半透明的,像一面薄薄的冰玻璃。
      唐银的狼爪撞在水盾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水盾表面裂开几道细纹但没有碎,反而把唐银的力道卸了大半。
      "后撤。"宁心说,"再来。这次压低重心,攻击从下往上撩。"
      唐银后撤两步,重新压低重心。他的脚尖碾了一下地面,再次弹射而出。
      这一次他的姿势更低,几乎贴着地面在滑行,右爪从下往上斜撩——狼爪的焰光像三道从地面升起来的火镰,劈向宁心的腰侧。
      宁心的水盾再次展开,这次更薄但范围更宽,唐银的爪击在水盾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火星四溅。
      "转圈。"宁心一边挡一边说,"狼的扑击不会是一条直线——你在绕我的时候从侧面攻击。"
      唐银立刻调整。他的脚尖点在打谷场的地面上连续变向,绕着宁心画了一个半弧,从右侧发起突袭。
      这一爪宁心没有用水盾挡,而是侧身让了一下,狼爪从他衣摆边缘擦过,带起一小片布料。
      "慢了。"宁心说,"你转身的时候腰没有跟上,上半身先转了,下半身滞后了半拍。如果对方速度比你快,这半拍足够反杀你。"
      唐银收势站定,喘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部——确实,他在绕圈变向的时候上半身先转了,脚还没有完全跟上。
      他又抬头看了看宁心。宁心站在原地,赤着脚,衣摆边缘被他的狼爪燎焦了一道浅浅的焦痕。
      "我试试。"唐银闭眼回想了一下,然后重新调整了姿态。
      他再次绕圈、变向、从侧面突袭——这一次他的腰和脚同时转动,整个人的转向比刚才流畅了不止一截。
      右爪掠过宁心身侧的时候,宁心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这次好一点。"
      "再来。"
      唐银重复了十几次。每一次宁心都指出一个新的问题——"收爪的时候肘部抬太高了,空门露出来""弹射起步的时候重心先往前压,不要先往下蹲,蹲那一下浪费了半拍""狼爪的焰光在击中目标之前不要完全爆发,留三分在爪尖,碰到目标再炸开"。
      到日头升高的时候,唐银已经浑身是汗,灰布衣裳被浸透了大半,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被汗湿的衣料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掌心还滴着汗。
      宁心走过来。他走到唐银面前,低头看他弯腰喘气的样子,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休息。中午不练了,太热。"
      唐银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有轻微的裂痕,指节磨得泛红,但肌肉里那种灼热的、流动的力气让他觉得舒服。"下午还练。"
      "下午练魂技距离。"宁心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赤焰爪的极限射程、不同距离的威力衰减、三道爪痕的角度怎么调整。够你练到天黑。"
      唐银跟上去。他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拉了一下宁心的手腕。
      宁心被他拽得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你的水盾。"唐银的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刚才我第三次攻击的时候,你水盾展开的速度比第一次慢了半拍。你是不是在留力?"
      宁心看着他。晨光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唐银的汗从下巴往下滴,黑发黏在额角,瞳孔里暗金色的余焰还没完全退去。
      他拽着宁心手腕的手指还扣在那里,很紧。
      "你发现了。"宁心说。
      "你每次挡我的时候,右手无名指会先动。第三下的时候你无名指动了但水盾慢了——你在控制输出的力度,不想伤到我,又不想让我打得太轻松。"唐银看着他,"下次不要压那么低。我撞上去不会有事。你太收着的话,我练不出来。"
      宁心低头看了看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少年的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掌心全是汗。
      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轻轻动了动手腕,从唐银的指间滑出来,拍了拍他的肩。
      "知道了。下午我不收。"宁心转身继续走,"但你到时候别嫌疼。"
      "不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野间的土路上。早稻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唐银走在宁心身后半步,赤着脚——他不知什么时候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大概是学着宁心的习惯。
      他的脚比宁心黑一些,脚背上还留着几道旧疤,踩在温热的土路上,脚趾偶尔陷进松软的地方。
      宁心注意到了,但没有回头。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唐银的脚。
      "鞋穿上。地里有碎石子,扎了脚下午没法练。"
      "你也不穿。"
      "我脚皮厚。"宁心说。
      唐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宁心的脚——在日光里白得晃眼,脚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脚趾在泥地上轻轻扣着。
      他看了两秒,然后弯腰把鞋穿上。
      宁心等他穿好了才转身继续走。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宁心重新生了火煮了两碗面。
      唐银坐在灶房门口的石墩上,把脚上的新鞋脱了放在一边,光着脚踩在阴凉的泥地上降体温。
      他的脚趾在凉泥里微微蜷了蜷,舒服地叹出一口气。
      "今天下午你再不收力,我可能会在你的水盾上撞出裂痕。"唐银忽然说。
      宁心端着两碗面走出来,递了一碗给他。"撞出裂痕?你知道我的水盾能挡多少级的攻击吗?"
      "不知道。但我的赤焰爪一直在变快。"
      宁心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他把面条挑起来吹了吹,没有立刻吃,侧过头看了唐银一眼。
      "你确实在变快。"宁心说,"从你第一次出爪到刚才,速度大概提了两成。而且你开始会调整发力姿态了,不用我说你也在自己改。"
      唐银低头吃面,没接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被碗沿挡住了。
      下午的阳光斜过去之后,两个人又去了村后空地。
      宁心这次没有收力,唐银第一轮突袭的水盾比上午多挡了两次才出现裂纹。
      他撞在水盾上弹回去的时候肩膀被震得发麻,但他落地之后就立刻调整姿态重新扑出去。
      到暮色降下来的时候,唐银的水盾裂纹已经能撞到第四轮才出现。
      他浑身汗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但站在那里喘气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
      "明天继续。"宁心说。
      "明天。"唐银点头。
      那天晚上唐银洗完澡出来,宁心正在正屋的灯下擦他那把从海边带来的小匕首。
      灯油不太够,火苗跳得忽明忽灭的,把他的侧脸照得明一阵暗一阵。
      唐银在他旁边坐下来,光着上身,肩上搭着一条湿毛巾。
      屋子里的灯昏暗,但唐银注意到宁心的手——握着匕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从刃面上滑过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活物的脊背。
      "你的匕首。从来没用过。"唐银说。
      "没有需要用的场合。"宁心把匕首收进鞘里,"大部分时候水系魂技就够了。"
      "那你还带着?"
      宁心把匕首放在床头,侧过身躺下来。"带着就有用。"
      唐银也躺下来。两个人侧躺着面对面,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月光从窗外进来,比灯亮。宁心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扇形的影,呼吸轻而匀,已经闭上了眼。
      唐银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月光下的宁心闭着眼的时候少了几分那种祸国殃民的锋芒,多了一些十三四岁少年该有的柔软——嘴唇微微张着,脸颊的弧线在银光里显得很温和。
      唐银伸出手,隔着被子碰了碰宁心的指尖。
      "宁心。"
      "嗯?"宁心的声音含糊,快睡着了。
      "明天还练。"
      "嗯。"
      "练到我打碎你的水盾。"
      宁心睁开半只眼。"你打不碎。"
      "打碎了怎么办?"
      宁心把眼皮又合上了。"打碎了我再凝一面更强的。你打碎一面我凝一面,看你打得多还是我凝得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在呢喃,"睡吧小狼崽子,明天还有得练。"
      唐银没有松开他的指尖。他的手指扣在宁心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轻轻地握着。
      月光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一只白皙纤细,一只微黑修长,在银色的光里叠在一起,像两棵刚找到彼此的树根。
      他合上眼。院子里虫鸣一阵一阵的,墙根底下的蟋蟀在叫。更远的地方稻田里的蛙声连成一片,风翻过矮墙把晾着的衣裳吹得晃了晃。
      唐银的嘴角弯着,在睡意漫上来之前最后想了一件事。明天要更快一点。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他要练到赤焰爪能把那面水盾打碎,要练到宁心凝一次他打一次,要练到宁心以后再也不用在战斗里分出心思来收着力气。
      他的手指轻轻收拢,握着宁心的指尖,在月光里沉沉地睡过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