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星十二珠》滋溜滋溜

17、残疾男子 一把银剑铿

　　男人说完话，一瞬间全场都安静了。

　　片刻后，大家回过神，嬉笑嘲弄的窃窃私语声从各个角落传来。

　　“连瘸子都要来参加比武招亲了。”

　　“哈哈，你可别小看人家，万一这瘸子真赢了，那薛老爷岂不是要招一个瘸腿女婿上门？”

　　“瘸腿又怎么了，人家一样能传宗接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嘲弄声一多起来，分不清是谁所说，大家的胆子都大了起来。讥讽一声比一声高，这些话自然也钻进了当事人的耳中。

　　薛天地满脸燥红，为了体面，没有当场脾气发作，而是摆摆手，这就要关门谢客，结束今天的招亲。

　　残疾男子冷笑一声，说：“薛家比武招亲，仅说获胜者能入赘薛家，对挑战者并无设置任何门槛，一切都凭实力说话，难道不是吗？薛家好歹武林大家，难不成言而无信，歧视残疾人？”

　　薛天地对咄咄逼人的男子怒目而视，男子又将目光转向一直观察自己的薛羽。

　　“薛大小姐，也是如此想的？”

　　薛羽抿唇勾起嘴角，扭动双腕，利落的双刀在空中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多说无益，不如让薛某领教几招。”

　　男人回以一笑，之后面色一凛，目光渗出寒光。

　　他竹杖轻点，整个人瞬间近身于薛羽，速度之快，毫无之前孱弱之态，他那只残腿，在对战中竟完全没有拖累他的节奏。

　　一拐杖，一只好腿，足以抵十个健全的高手。

　　薛羽没想到他位移如此迅速，好在反应灵敏，趁他近身到危险距离时，赶紧一个侧身避过。

　　她双臂摆起，双刀抵在胸前，一只脚后退踩定，稳稳顶住全身。

　　男人抬起拐杖，直直冲薛羽戳来，巨大的力道扑面而来，薛羽有点紧张，以双刀勉强架住拐杖，就这一招，薛羽当下明白，二人之间存在很大的差距，而她眼下，只是在蚍蜉撼树。

　　男人的内力惊人，单薄的右腿如千斤顶能稳住全身所有运功。他微微一笑，对双刀的格挡毫无畏惧，再一用力，那拐杖瞬间突破双刀的防御，直抵薛羽心口。

　　这一力道，这一击下去，对方必会心脏破裂。

　　“不要！”薛天地从椅子上登时飞起，一双老劲之手，瞬间穿过缝隙，牢牢握住拐杖的头。

　　这一片刻，给薛羽逃离的机会，她立马撤身，额上已有薄汗，胸腔起伏不定，利落的马尾掉落一抹碎发。

　　薛天地握住拐杖，面容凶狠，他看出对方适才那一招，分明是冲着取命来的。此等祸乱，他岂能收手？

　　薛天地运功，狠狠一推，将拐杖和残疾男人怼出几丈地。然后他抬起双手，用力抻开手掌，两把双刀不知从何处，瞬间闯入他的手中，薛天地牢牢握住双刀，下一瞬，他主动出击，飞身冲男人直劈而去。

　　寒厉的双刀，削铁如泥，在朗日之下也闪着阴冷的光，这光迅猛如闪电，霸道如巨石，遮天蔽日，冲残疾男人劈头砍下。

　　男人举起拐杖奋力抵住双刀的劈砍，他未露惊惶，沉着冷静，这一招防御并未突破他的能力范围。

　　薛天地不禁讶然，此年轻残疾男人的功力，竟远高于他所以为的程度。

　　男人忽而屏息垂眸，嘴里低声念了几句，众人掀起波澜，原来他的衣衫内似有什么在隐隐发光，而这光又刹那好似被残疾的男人身子吞灭进去。

　　薛天地看见这抹光，面色猝然大骇。

　　就在体内光灭之时，男人倏然拥有气吞山河的内力，他只微微震臂，一股莫名的力道从拐杖传向双刀，薛天地陡然感觉体内一热，待他醒神之时，嘴角的鲜血已淋漓而下。

　　“父亲！”薛羽愤然上前，举着双刀，如劲风破空般逼向男人。

　　男人只能再度抽回拐杖，回身挡去。

　　薛天地浑身一颤，捂住胸口，跪坐在地，口中鲜血不断流下。

　　这时，一双白皙的双手忽而点住薛天地心脉周身的穴，替他护住受损的内脏，然后将一颗药丸喂入薛天地口中。

　　薛天地吃了药，腥热疼痛的五脏六腑缓缓平静下来，他终于能喘上口气了。

　　薛天地看向救助他的人，低声道谢：“多谢肖姑娘。”

　　肖念淮轻轻摇头，将薛天地交予管家。

　　许是父亲受伤让薛羽全面戒备，她进入愤怒的斗战模式，双刀耍得比之前狠厉许多。

　　薛羽甚少参与涉及生死的决斗，平日习武习惯留一手，得过且过。但没成想，今日她的轻敌和退让，差点出了大事。

　　薛羽一招“偷天换日”，从高空反复跃起又劈下，速度极快，刀刀凌厉狠辣，连绵不绝，她年轻体力强，父亲已经无法运用自如的招，在她手里，则另辟蹊径，成了她的绝招。

　　果然，这招足够拖延男人的精力，他毕竟独腿，更善于以深厚的内力一击即成，太耗费体力的招数，时间久了他也只能应接不暇。

　　但男人的内功又太过深厚，他找准空门，用拐杖反挑开她的双刀，身姿斜窜，避开夹击后，立马疾步转到薛羽身后，后发先至，将拐杖刚猛击向薛羽后背心。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把银剑铿然作响，三尺青锋出鞘，寒意如隆冬冰河下的坚石，那坚石直冲男人命门而来。

　　男人微微一笑，这招他司空见惯，早有对策，他另一只手已暗暗蓄力，只等那剑刺来，便直接并指敲断。

　　但谁知剑光忽闪，半道突然转向，咻忽几道银光，生生将木杖削去几寸。

　　木杖骤短，使出去的力已来不及回收，出乎意料的一招，让男人失去平衡，瞬间摔倒在地。

　　下一刻，失去拐杖的他，在地上匍匐挣扎，难以站立。

　　像是所有的武功都瞬间退回到身体最隐秘的部位，男人又成了那个只消走几里路，就气喘吁吁的羸弱残疾。

　　“可以停下了。”肖念淮收回手中的玉寒剑，低头俯视着倒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抬起头，阳光刺眼，模糊了她的面容，他只是望着那张模糊的脸，然后缓缓眯起了眼睛。

　　之后肖念淮和薛羽一起善后，将薛天地带回屋内，并找来大夫诊治，再将男人暂关押在某个房内，严加看守。

　　这么一忙活，一下午就过去了，到了夕阳昏黄之时，肖念淮因第二天需要赶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解决，于是便和薛家辞别。

　　后面的事，比如薛家如何处置这个掀起动乱的男人，他是谁，来此处的缘由是什么，肖念淮一概不知。

　　肖念淮回到客栈后，没有先去找崔楚，而是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回想起自己在绝花岛验尸时摸到的异样，再三思考，她决定将这一发现写信告知母亲。

　　母亲一向足智多谋，且精通验尸和武学，想必能给她一些解答。

　　写完信后，她将信件托付给客栈老板，然后去敲崔楚的房门，想着一起去吃晚饭，可屋内无人在。

　　经过的小二看见肖念淮在敲门，恭敬地告诉她，屋内的公子和另一位公子去隔壁的瑞祥斋吃饭了。

　　另一位公子？

　　肖念淮带着疑惑到隔壁饭馆一瞧，崔楚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把酒言欢。

　　陌生男子一袭白衣，气质悠然，谈笑举止间如清风霁月，他瞅了一眼肖念淮，唇角勾起一抹笑。

　　“表妹！快来快来！”崔楚看见肖念淮，赶忙招手。

　　肖念淮怀着戒备坐过去。

　　“这位，是表哥新近认识的朋友，林——”崔楚拖长音，白衣男子接道：“林亭安。”

　　肖念淮的大脑迅速展开对江湖新秀高手的人名搜寻，无果。

　　完全没听过的名字。

　　但肖念淮看着这个男人，总觉得他没这么简单。

　　她自幼伴武林盟主的父亲身侧，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识人的水平倒还有点。谁几斤几两，谁有真本事谁是草莽，直觉总能摸准。

　　这样一副好皮囊，和游刃有余的行事风格，绝不是市井常见的那种徒有虚表的公子哥。

　　桌上摆了四个白瓷酒壶，其中有三个已经空了。崔楚双颊绯红，眼神散焦，虽然还没到烂醉的程度，但看得出已经上头。

　　肖念淮对此微微诧异，她从未见过崔楚饮酒，在家时，他始终严于律己。言行举止，习武，生活做派，总是那样规矩，从未懈怠过，为此肖予还让肖念淮多向崔楚学习，但谁能想到，放飞之后的崔楚，竟然跟肖念淮所认识的那个表哥，有所出入。

　　“这位，是在下的，在下的表妹。”崔楚大着舌头朝林亭安介绍道。

　　“肖姑娘，久闻大名。”林亭安礼貌一笑。

　　肖念淮谨慎地点点头，然后碰碰崔楚的胳膊，“表哥，明日我们还要早起赶路，今日就到这儿吧。”

　　“不行。”崔楚摆摆手，不愿意，“我好不容易跟林公子相识，人生得一知己，多不容易。而我刚入江湖，就碰上林公子这样的好兄弟，岂能说散就散？”

　　崔楚问小二又要了一个酒杯，倒上酒，推到肖念淮跟前，酒气冲天，“你也尝尝，很好喝。”

　　肖念淮无动于衷，她站起身说：“你若不回去，那我也没办法，我先回去休息了，明日卯时三刻，我会准时出发，跟不跟上，随你。”

　　崔楚听了她的话，朝林亭安露出委屈的神色，“你看见没，我没说错吧，我表妹就是这样，油盐不进，冷酷无情，她就爱把我丢下。”

　　林亭安回道：“肖姑娘所言极是，你既还有要事在身，不如就先为止，天下之大，总有再相见的时候。”

　　崔楚用力拍拍林亭安的肩，“好兄弟！崔某一定记着你。你以后有事，或者想我了，就去肖家山庄找我！”

　　林亭安扶起身体有些瘫软的崔楚，对肖念淮道：“我送他回去。”

　　肖念淮抿唇不语，带头离去。

　　林亭安架着脚步趔趄的崔楚，跟在肖念淮身后，然后将他送回屋内床上。

　　这一切完成后，肖念淮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多谢林公子相助。”

　　“客气了。是我没想到崔公子酒量如此一般，不然也不会放任他喝成这样。”

　　崔楚隔壁就是她的屋子，她朝林亭安点点头，示意告别。

　　肖念淮转过身，林亭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要找的女子，并非凶手。还请肖姑娘高抬贵手。”

　　肖念淮欲推门的手顿住，回过头，林亭安正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

　　“你认识她？”肖念淮想了一下，“雀山？”

　　“有过几面之缘。”

　　肖念淮盯着他，面露狐疑之色。

　　“我跟她虽然只是萍水相逢，但雀山姑娘不是坏人，也并非你们口中的妖女。”林亭安看出肖念淮怀疑他，但他还是补充道。
　　肖念淮仍一言不发，那双墨黑的双眸沉静如水，里面有浓郁不散的，不属于她年纪的深沉。

　　“是不是坏人，等我见到她，自会有判断，我不会随意盲从别人的看法，这你可以放心。”

　　肖念淮转身推开门，回了房。

　　林亭安还停留在原地，暗自回味。

　　那样一双漆黑的眸子，雀山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