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星十二珠》滋溜滋溜

14、麻烦 鬼无命一动

　　沉重的身躯被人托起。雀山能感觉到自己的肢体如被暴雨冲洗后的泥浆，软塌塌的。

　　即便仅存的意识在疯狂报警，但此刻她受了伤，再加上之前连续几天的赶路和适才对招的艰辛，雀山实在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只是凭感觉徒然又挣扎地动了动手指，指尖突然轻触到冰凉又冷硬的皮肤，那凉意继而透穿她的胳膊，她的双腿，她像是栽进寒冷的湖底般打了个冷颤。

　　有人将她横抱起，在重重亦人亦鬼的影子簇拥下，带入鬼域宫。

　　直到雀山感觉自己被放置在某处平地，温暖和柔软覆于她身的那刻，她的戒备忽而就松懈下来。雀山瞬间遁入黑暗的虚空，她的思绪如溺水者，朝着深处缓缓沉下去。

　　“悔心，我疼。”雀山在朦胧中，听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童音，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原来是她自己的声音。

　　“你摔到山沟里，伤了脚，当然疼。”悔心的声音，像是从千里之外传来的古琴，低沉冷清。

　　雀山感觉有人背着自己，一步步，很稳实，她似乎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悔心头发的味道。

　　“悔心，我饿了，我想吃烤鸡。”雀山将脸埋进悔心的发丝，她疼，也很委屈，她想要撒娇，然后收获悔心的某种态度。小的时候她不是很明确那种想要的态度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很羡慕张小锤和张大锤的关系。张大锤会亲昵地搂着女儿，嘘寒问暖，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爱，父女会一起大笑，一起习武，一起聊天，每日形影不离。

　　后来她好像有点意识到，她想要那种亲密的急切的包裹式的热烈的爱。

　　“我做了，回去就能吃了。”悔心的声音波澜不惊，像强压鱼儿悸动的平静海面，广阔无声息。雀山有点失望，她只能贪婪地深嗅悔心脖颈的味道，好在，这也能让人安心。

　　我回到了麻劫山？

　　雀山一瞬恍惚。

　　她费力睁开眼睛，想要看看自己究竟身在何方。蓦然间，清香消退，冷冽的夹杂些许霉味的空气冲进她的鼻腔。

　　黝黑的上空，雀山眨眨眼，思绪是归家的游子，正迅速乘船飘回她的大脑。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昏倒前最后看见的那个罩着白玉瓷面具的男人。

　　那男人仔细端详着她，至少雀山是这么认为的。她看不见男人的眼睛，但却隐隐震慑于面具眼洞后的墨黑，那黑仿若拥有摧毁什么的力量。

　　雀山虎，但不傻。

　　她木着脸同男人对视，没有轻举妄动。

　　许久，那男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鬼手探心这一招，是谁教你的？”

　　他没问她有人要杀他是怎么回事，他问的第一件事，是这个。

　　雀山眨眨眼，意识到男人并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

　　因和鬼姑的那层关系，再加上她曾目睹鬼姑因此人遭受的痛苦，雀山对男人没什么好感，自然也不想依他所愿告诉他，于是答：“我不告诉你。”

　　此举不甚高明，因为男人下一秒似有些动怒，他一把扼住雀山的颈，她差点达成刚醒来又晕厥的成就。

　　雀山梗着一口气，涨得面红耳赤，她根本看不出男人的表情，只觉得他惨白空洞的面具仿若鬼门阴使，将所有情绪都吞进肉里，让人无法琢磨，无法下判断。

　　男人猛然松开手，堵塞的五脏六腑猝然涌入大量新鲜空气，雀山大口呼吸，心里暗后悔自己就不该来，让这人死了更好。

　　“看样子，我们鬼域宫的功夫，你就学了这一招。”

　　男人，也就是鬼无命，气定神闲地坐在雀山对面的位置上。

　　“怎么样，我这招学得不错吧，把你的人打得落花流水。”雀山洋洋得意。

　　鬼无命冷笑一声，稍稍低下头，雀山顺着面具的视线，往自己身上一看，一块块血斑像毛笔甩出去的墨迹，星星点点。

　　雀山动了一下身体，才发现，她衣服下面的伤口，都已敷上了药。

　　“放心，你死不了。”鬼无命幽幽地说，他的声音听起来不苍老，有种中年人的油润之感，比他这冷凄凄的鬼域宫和阴嗖嗖的面具多点温度。

　　“你说有人要杀我，这是怎么一回事？”鬼无命终于转向正题。

　　雀山在身上摸了摸，没摸到，鬼无命伸出手，掌心静静躺着那枚石头。

　　“你是说这个？”

　　雀山点点头。

　　鬼无命冷笑一声，语气嘲弄，“这么一小块石头，就能要我命？故弄玄虚。”

　　雀山翻了个白眼，要不是现在浑身痛，动弹不起来，她真想立马走人，爱咋咋地。

　　“总之，你还是小心点吧，已经有两个高——手——遇害了。”她专门强调“高手”二字，“死得很惨，被开膛剖腹。”

　　雀山希望自己的语气至少能让鬼无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但鬼无命只是玩弄着手里的石头，低笑一声：“原来，这石头是从尸体里面取出来的。”

　　雀山觉得她无法和这个男人对话。

　　“小姑娘，这个世上，没几个人能把我开膛剖腹。”鬼无命突然起身，朝雀山再度走来，一步一步，缓慢又压迫，“但如果你不告诉我是谁教了你鬼手探心这招，我可能会把你开膛剖腹。”

　　雀山吞口吐沫，鬼无命身材高大，雀山仰视着他，只觉他巨大身躯的黑影几乎要将她吞噬。

　　“鬼姑教我的。”识时务者为俊杰，雀山不敢真的惹怒他，老实交代。

　　听到鬼姑的名字，鬼无命先是一皱眉，继而陷入思考，少倾，他半是自言半是疑惑发问，“她还活着？”

　　“她当然活着。”

　　雀山本以为她提起鬼姑的名字，鬼无命必会大发雷霆，毕竟他们之间积怨已久。雀山甚至担心她这一提，会不会给鬼姑带来灾难。但谁知，鬼无命听了雀山的回答，突然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鬼无命离开后，一位冰肌玉骨的白衣长发女子走进来，跟那些鬼影一样的打扮，但气质超群，身段纤软，她非坚硬的冰霜之色，也非幽幽无形的鬼魂，更像冰山之下残存的一抹露水般玲珑寒润。

　　女子端着食盒，放置在雀山跟前。

　　她说：“你的伤虽然不算极重，但也需要好生休养几日。”

　　雀山看着她，觉得她面容有点熟悉，许久反应过来，她恍然“啊”了一声，那女子疑惑地瞥她一眼，之后默然不语地离去。
　　这女子的年纪同雀山差不多，她的眉眼很像鬼姑，像她童年记忆中，年轻时的鬼姑。

　　雀山暗自纳罕，但想了一会儿，就被食盒里的美味吸去了关注。

　　她心想，既然鬼无命没死，且对此事一无所知，那说明凶手还没有动手，也就是说，她有很大机会抓住这个人。

　　想着一大麻烦很可能就此解决，雀山心里美滋滋，嘴巴也美滋滋，没想到鬼域宫的饭还挺好吃的。

　　是夜，鬼域宫内寂静无声，像深埋地底的棺材，一切仿若死物。

　　鬼无命在自己的殿内屏息打坐，他闭着眼，呼吸轻飘。

　　一道黑影倏地从他身后一掠而过。

　　鬼无命无动于衷，看上去已经进入无我的境界。

　　突然，黑影迅疾靠近，晦暗的室内乍起一道寒光，直冲鬼无命后背的心门处袭来。

　　鬼无命一动不动，直到那寒光离他后背不过一寸时，他盘腿姿势未变，但整个人忽地腾起一丈高。

　　寒光扑了个空，鬼无命遽然改变身姿，张开双臂，如展翅的鹰，以猛烈的力道，瞬间朝寒光源头冲去。

　　偷袭之人几个转步躲避，鬼无命的胳膊却如无骨又无限拉长的弹簧，紧随其后。狠厉的掌风追在偷袭人身后，每次不过几毫偏差，偷袭人的后背遍布冷津津的汗，他知道，鬼无命不是一直失手，而是像玩弄鸡仔的老鹰，为了那点追杀的趣味，将他困于他的手掌心间，慢慢消磨。

　　偷袭之人不恋战，迅速解决才能占领上风。这时，他忽然迎着掌风，主动面向鬼无命，一挥衣袖，几枚暗器从他胸口破出，伴随暗器而来的，还有一股粉末。

　　鬼无命侧过脸，飞身而上，避开暗器和粉末的冲击。

　　粉末在空中化开，淡淡的清香即刻弥漫全室。

　　“你是……”这味道好生熟悉，鬼无命只闻了一下就心知不对，立马闭气，“你是绝花岛的人。”

　　偷袭之人一身劲装蒙面，昂首站立，身姿笔挺。

　　“我同绝花岛无冤无仇，你找我做什么？”鬼无命又问。

　　“做什么？自然是取你性命！”是女人的声音。

　　那人疾速冲向鬼无命，不断挥手，每一掌之下都是细密的粉末，如流星迸溅。粉末极毒，除了服用过绝花丹的绝花岛人，其他人，无论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还是武功深厚的高手，只消吸入少量，即刻浑身麻痒无比，生不如死。

　　内力越深，粉末在体内就催化得越快。

　　鬼无命亦人亦鬼，闭息对他来说并不困难，但与此同时，闭息也代表他无法像正常时那样运功自如。毕竟内力的运用，需要结合呼吸吐纳，所以他只能使用“术”来抵挡。

　　粉末落于鬼无命的皮肤上，也能引起麻疹，好在面具无形中替他保护了脸部，他忍住胳膊上的痒意，进攻也愈加刁钻狠厉起来，力图迅速将此人拿下。

　　粉末在室内翻飞，但偷袭之人仍抵不过鬼无命的步步紧逼。

　　鬼无命的双手，如游动的海带，但掌心的威力，却如刀剑斧钺，无论多坚硬之物，都能生生劈开。他的掌风像密不透气的监牢，一点点包裹住偷袭之人，直到她再也生不出任何工夫，去挥出自己的暗器和毒末。

　　偷袭之人感觉周遭的空气异常沉重，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似要牢牢夹住她，直到压破她的五脏六腑。

　　一股腥气在唇间荡漾，偷袭人“哗”地一下，吐出大口鲜血，即刻身软倒地。

　　鬼无命居高临下地站在那人身前，他将石头扔到她面前，问：“这是你留下的吗？”

　　那人皱着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随即战败的愤懑和沮丧将她这一瞬的表情立马掩埋。

　　她只是怒视着他，不断咳着鲜血。

　　雀山趴在殿外的角落，连连惊叹。她听感敏锐，在对战伊始，就听到了动静，于是悄然赶过来，想先看看形势，再趁凶手落于下风时将其捉拿。

　　但谁知，完全没轮到她出手。

　　“鬼无命，你伙同妖女，害我师父，我们绝花岛绝不会善罢甘休。”

　　“哈？”

　　“哈？”

　　鬼无命和雀山此刻流露出同样迷惑的表情。

　　那女子从身上摸出一枚令牌，雀山一眼就认出，这是鬼域宫信物，这东西鬼姑也有一块，她虽一直愤恨鬼无命，但这枚铁牌始终留在身边，从未丢弃。

　　鬼无命看见牌子，许久，缓缓道：“我说我前几日丢失的牌子上哪儿去了，原来在你手上。”

　　他轻描淡写的态度彻底引起女子不满。

　　她嘶吼道：“你别再说谎了！这牌子就遗留在我师傅的尸体里，连同这枚石头！”

　　女子又扔出一块沾着斑驳血迹的石头。

　　“我早就听说了，麻劫山上下来的妖女，已杀害了两位江湖前辈，没想到，我们的师傅竟然是第三个。”女人的目光始终充满愤恨，“更没想到的是，你们鬼域宫竟还和此妖女勾结到了一起。”

　　“鬼无命，要杀要剐随你便，死了我一人，还有更多人来报仇，总之我们绝花岛和你们势不两立！”

　　女人说完这句话，元气大伤，再也无力说出下句话，她喘着粗气，面色苍白，血迹干在嘴角。

　　鬼无命抚了抚面具，有点无奈。

　　“什么妖女？”

　　鬼域宫一向远离江湖，最近江湖上的风言风语他从未听到，信息滞后也是难免。

　　女人已经说不出话，但她还是颤颤巍巍举起手，手指尖对准趴墙角的雀山。

　　“黄衣妖女，必是她了。”

　　雀山突然被点名，面色愕然。

　　鬼无命看向她，片刻后，他垂下头很烦恼地叹口气。
　　“遇上麻烦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