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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她管那玩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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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关的清晨来得又冷又硬。
天是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关城上"杨"字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上打着三个月的战争痕迹——烟熏的焦黑、箭矢穿过的洞眼、边缘处被风撕开的毛茬。
杨昭一手握着长枪,一手勒紧马缰,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她身后是一百名精锐,说是精锐,其实个个面黄肌瘦、甲胄松垮——三个月断粮,每天靠半碗稀粥吊着命,能站直了走路已经不容易了。但没有人吭声。杨昭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他们就能跟着挺直。
"将军,前方三里就是白狼坳。"副将杨小七催马凑上来,压低声音,"昨夜斥候回报说有异光的地方就是那儿。"
杨昭没应声,只是稍稍眯起了眼。
她已经能看见了。绕过前面那道土坡,白狼坳的豁口就在眼前。晨雾从坳口里漫出来,薄薄一层。
杨昭握住长枪的指节微微收紧。
"列队。一字阵。后退者斩。"
一百名士兵齐刷刷拔出兵器,铁器出鞘的铿鸣声在晨风里格外清晰。杨昭驱马向前走了十几步,她身后的士兵们也跟上来,但腿肚子明显在发软——有几个人甚至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东西越来越清楚了。
杨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个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通体铁黑,长约十数丈(她目测了一下,大概比五匹战马首尾相接还长),最前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铁脑袋,脑袋上有两块透明的"眼睛"(玻璃),此刻正反射着晨光,亮晶晶的。
铁脑袋后面连着一条巨大的、圆滚滚的铁肚子,圆得过分,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鼓着肚皮晒太阳。而那个铁肚子的下方——杨昭的目光移下去,然后顿住了。
轮子。
不是她见过的任何轮子。不是木的,不是铁的。黑乎乎的一圈,看起来是软的,而且宽得不可思议,比手掌还宽。两侧加起来……她数了数,有十多个。这么多轮子驮着这么一个庞然大物,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材质?怎么承得起?
杨昭的脑子里飞速转过她认识的每一种东西。没有一种对得上。
"将军……"身后一个士兵的声音在抖,"咱、咱还往前走吗?"
杨昭没回头。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长枪在手里转了个方向,然后翻身下马。
"在这儿等着。"
"将军?!"
"我说等着。"杨昭把缰绳扔给杨小七,脚下不停,一个人拎着枪朝那个铁黑色的巨物走了过去。
她走得慢但不迟疑。每走一步,那东西在她视线里就大一圈。走进三十步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走近二十步的时候,她听见了细微的声响,"滴、滴、滴"的,从那个铁脑袋里面发出来。走近十步的时候,她看见那铁脑袋旁边有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从头到脚都让她看不懂的女人。上身穿着厚实的、带帽子的短袍(冲锋衣),颜色是扎眼的橘红色。这种颜色在战场上等于活靶子。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裆部宽松但裤脚收窄的怪异裤子(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笨重的皮靴(马丁靴),靴底厚得像踩了两块木板。最奇怪的是她的头发,剪得极短,刚过耳朵,乱七八糟地支棱着,像个男人。
此刻这个女人正背对着杨昭,蹲在铁脑袋前方,手上攥着一根长长的铁棍(撬棍),正费力地撬那个铁脑袋上一块方形的盖板(引擎盖),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杨昭握紧了枪。她走近到五步之内了,枪尖几乎能触到那女人的后背。
"……卡这么死,真是服了。我榔头呢?昨晚放哪儿了……"女人还在自言自语,完全没察觉身后站了一个人。
杨昭看清楚了,那铁脑袋上的方形盖板已经被撬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些密密麻麻的黑色管线和金属部件,她一个都不认识。那些东西排列得工工整整,显然是人造的。
然后女人终于感觉到身后有影子。她停下了手里的撬棍,肩膀一僵,然后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杨昭看清了她的脸:二十五六岁,眉眼算不上精致,但很活,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此刻写满了"震惊"两个字。嘴唇抿着,嘴角还沾了一小片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油渍。脑门上顶着一个红肿的包,像是撞的。整个人看起来,说实话,有点惨。
女人的目光从杨昭的脸上慢慢移到她手里的枪上,再从那杆银光闪闪的长枪移回杨昭的脸上。
然后女人举起了双手。
"别别别——"她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但语速很快,"我、我路过的!我就是个开车的!我啥也没干!你这枪——能、能挪远点吗?"
杨昭看着她举双手的姿势,她微微蹙眉,枪尖没有移开。
"你是何人?"杨昭的声音像冰碴子刮过石面,"此物是何物?"
女人放下了一只手,指了指自己:"我叫林枝。林子的林,树枝的枝。开车的。"她又指了指身后那庞然大物,"这玩意儿……是我车。"
杨昭没动。她重复了最后那个字:"……车?"
"对,车。"叫林枝的女人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好像意识到什么,又补了一句,"你们这儿不叫车?那叫……马?它不吃草的。"
杨昭身后十丈远的地方,一百个士兵正齐刷刷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杨小七垫着脚,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张,喉结上下滚动。他身旁一个老兵小声说:"七爷……那女子是不是脑子不大好?"
杨小七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将军在问话!"
战场上需要的信息三句就够了。杨昭脑子里迅速整理:第一,此物能动,这个女人说它是"车"。第二,此物不吃草,说明不靠牲畜拉动。第三,此物是铁制的,那"铁"从哪里来?怎么造出来的?
杨昭的长枪终于往回收了半尺,但还没有完全放下,"此物……以何为食?"
林枝眨了眨眼,"柴油。"
杨昭沉默了两秒,"柴油是何物?"
林枝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解释。
"就是……油的一种。"她说着用手指了指那圆滚滚的铁肚子,"它肚子里装的都是油。"
杨昭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个巨大的、圆筒形的铁肚子,目测比她见过的任何储油容器都大了不知多少倍。她算了一下——自己关里的油缸,最大的能装三十斤油。眼前这个铁肚子,恐怕装得下几十个那样的油缸。
"……此物装了一肚子油?"杨昭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波动。
"对!三十吨呢!"
杨昭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只有她自己知道。
三十吨。她脑子里"吨"这个计量单位换算了一下,然后放弃了。
一匹战马驮三百斤物资,三十吨需要多少匹马?两百匹?三百匹?这么大的数字她从不在脑子里算,她只知道这意味着眼前这个铁肚子里的东西,够她的三千人吃用许久。如果那油能吃的话。
她用力握了握枪柄,让手指不再颤抖。
"油……有何用?"
林枝好像第一次被人问这种问题,愣了几秒,然后掰着手指头说:"做饭能烧,车能动,机器能转,打仗也能用——烧起来挺好使的,火势猛,扑不灭……"她说到"打仗"的时候自己顿了一下,好像意识到什么,"……你们在打仗?"
杨昭没有回答她。她在判断。
这个女人说话不像骗子。太随意了,而且她的神态、举止、衣着,跟她认知里任何一个族群都不匹配。她不是细作。
"你从何处来?"
林枝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又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她用一种很微妙的表情说:"我说了你可能不信。"
"说。"
"我不是你们这儿的人。"林枝指了指天,"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那个地方吧,有这种车,满大街都是。我们那儿人人都开车,拉货、拉人、拉啥都行。我这个车是跑运输的,从西藏拉了货往成都走,结果路上出事了,一睁眼就到这儿了。"
杨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人人都有这种钢铁巨兽?那得造出多少铁?那得是多大一片疆域?多少人口?
杨昭身为将领,脑子里立刻开始估算"有这种东西的文明"的战斗力。不算不知道,一算手心就冒汗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个问题暂时押后。眼下重要的是——这个女人是敌是友?她看起来不像敌人,太傻了,一个敌人不会这么毫无戒备地蹲在路边撬东西,被人拿枪指着还啰里啰嗦说一堆废话。
杨昭的目光从林枝脸上移开,重新审视那辆车。她注意到那黑色轮子,她走近两步,蹲下来,用枪尖轻轻戳了一下轮子的侧面。软的。有弹性。她用枪尖戳第二下的时候,林枝"哎"了一声:"别扎!那是橡胶!扎漏气了我没备胎!"
杨昭收回枪,看着那个被她戳过的地方——枪尖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正在慢慢回弹恢复。软的,能回弹,能承重。这材质她闻所未闻。无铁无木无皮革,却能驮这么重的东西在山路上跑。杨昭心里某个地方被掀了一下。
她站起来,把长枪收回身侧。
"你跟我回关。"
林枝:"啊?"
"带上你的'车'。"杨昭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很荒谬,"跟着我走,慢些。"
林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那一百个握刀握枪的士兵,然后看了看身后的卡车,最后又看了看杨昭。
"行吧。"她说,"你让让,我开过去。"
杨昭后退了几步,退到十丈外自己士兵的队伍里。杨小七凑上来:"将军,那女子——"
"闭嘴。看。"
杨昭话音刚落,那辆巨大的铁黑色怪物猛地轰鸣了一声——"轰——!!"
比昨夜他们听到的还要响,因为这声音就在几十步外发出来,震得地面都跟着抖了一下。
一百名士兵里至少有三分之一当场蹲了下去。有人"哎哟"一声摔坐在地上,有人手里的刀直接脱了手当啷掉地上。杨小七脸色惨白,但还是硬撑着站在杨昭身旁,两条腿打摆子打得跟筛糠似的。
黑烟从那铁脑袋后面喷出来,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然后那庞然大物开始动了。
它往前蹿了一下,又停住,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驾驶室里的林枝探出半个脑袋:"你走前面!我跟着你!——对了,你们这儿有公路吗?"
杨昭没理她。她翻身上马,手心全是汗。
她打马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百个面如土色的士兵,再后面是那辆十三米长的油罐半挂车,像一头温顺的但呼吸粗重的铁兽,轰隆隆地碾过土地,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
杨昭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铁脑袋上两个透明"眼睛"后面,她隐约能看见林枝的脸,正一边开车一边嚼什么东西,看起来轻松得很。
杨昭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她的心跳很快。
"将军。"杨小七从后面催马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那女子说这东西叫'车'……可这哪是车啊?车不是两个轮子套个板子驴拉的吗?"
"她说叫车。那就叫车。"杨昭的语气很淡。
杨小七愣了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正轰隆隆跟在屁股后面的卡车——驾驶室里林枝冲他招了招手,嘴里还在嚼口香糖。杨小七打了个寒噤扭回头来。
"将军……她是不是——"杨小七凑得更近了,"——是不是傻子?从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的。"
杨昭还没开口,后面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话:"我听得见!你才是傻子!"
杨小七:"……"
一百个士兵:"……"
杨昭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然后她策马加快速度,把所有人甩在后面。
身后那轰隆隆的声音跟着她,跟着她进了雁鸣关的大门,跟着她穿过主街,跟着她停在关内校场中央。三千守军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远远看着那个停在校场中央的庞然大物,没人敢靠近十步以内。
驾驶室的门推开了。林枝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环顾了一圈四周。三千双眼睛正盯着她,有恐惧的、有好奇的、有握紧兵器准备随时拼命的。
林枝吸了吸鼻子,转头对杨昭说:"你们这儿……有厕所吗?我憋了一路了。"
三千人鸦雀无声。
杨昭站在马旁,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跟上。"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你那个'车',让它——"
"它停那儿没事。"林枝跟上来,"锁了。你们别摸就行,那轮子别戳,漆别划,驾驶室别进,谁进了我跟谁急。"
三千人目送她们的将军领着一个穿橘红色短袍的怪女人穿过校场往议事厅走去,后面留下一串议论声:
"她是谁啊?"
"她说那是'车'……"
"屁的车,那是神兽!你没看见它喷烟?"
"可是它真的在走……它怎么走的?又没有驴拉……"
"你问我我问谁?"
杨昭在前面走,林枝在后面跟,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杨昭的耳朵一直竖着,她在听林枝的脚步。那个女人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声音很重,"咵咵咵"的,一听就是用力走路的人,跟那些脚不沾地的文官完全不同。
先带着林枝上了厕所,然后她们走进议事厅,杨昭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杨昭把长枪靠墙放了,转过身来看着林枝。
"坐。"
林枝拉了张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现在,"杨昭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平静而锐利,"你从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