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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关内来了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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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枝坐直了。她看着对面这个女人的眼睛——冷静、专注、不带情绪,是那种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人才有的眼神。
"行,我好好说。"她深吸一口气,把二郎腿放下,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认真了一些,"我叫林枝,今年二十八,职业是卡车司机。我拉货跑了十年的川藏线——川藏线就是一条特别高特别险的路,在很西边。我从一个叫西藏的地方拉了货往一个叫成都的城市走,路上遇到了暴风雪和山体滑坡,我打了把方向盘,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在你们这儿了。"
她指了指门外:"外面那东西叫油罐半挂车,烧柴油的。柴油点着了产生动力,就能跑。"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杨昭,等她反应。
杨昭沉默了很久。她听完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川藏线。"她发音有点别扭,"此地在何方?隶属哪州哪府?"
林枝苦笑:"不在你们的地图上。不在你们这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不在你们这个朝代。我说了,我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你们骑马,我们开车。你们用刀枪,我们用——算了不说了。反正不是一个地方。"
杨昭又沉默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枝站了一会儿。林枝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攥着窗框的手指,骨节微微发白。
半晌,杨昭转过身来。"好。我信。"
林枝愣了一下:"啊?"
杨昭走回来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这车里的'柴油',除了让车动,还能做什么?"
"能烧。火很旺,比木头好烧多了,一点就着,不容易灭。"
"能……"杨昭顿了一下,"打仗吗?"
林枝抬起头,对上杨昭的目光。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女将军的瞳孔里读到饥饿。一种比缺粮更深的饥饿。
林枝想了想,认真地说:"能吧。我可以用车撞人,这车一下能撞死好几个。"
杨昭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贪婪或急切。
然后林枝想起什么,站起来:"对了,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跑出去。议事厅外面,那四个守车的士兵已经到位了,站得笔直,看见她出来集体后退了半步。林枝冲他们摆了摆手,一路小跑到卡车上,翻出一堆东西抱在怀里,又"噔噔噔"跑回来,把它们"哗啦"一声全摊在议事厅的桌上——
一箱方便面。红烧牛肉味,十二袋装,还剩十一袋,她昨晚在驾驶室里干嚼了一袋,噎得灌了半瓶水。
一瓶矿泉水。农夫山泉,550毫升,没开。
一包辣条。卫龙大面筋,106克,封口完好。
一件军大衣。墨绿色,加厚,她在高原上睡觉裹着的。
一个急救箱。里面有创可贴、碘伏、纱布、绷带、剪刀。
还有零零碎碎的——打火机,透明胶带,半包纸巾,笔。
杨昭站在桌前,垂眼看着这堆"异物"。她先拿起了那袋方便面,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看,隔着袋子捏了捏里面的面饼,发出"咔嚓咔嚓"的碎响。
她眉头微蹙:"……干粮?"
"对!能吃的!"林枝抢过去一把撕开包装,把面饼放进桌上一个空瓷碗里,又撕开调料包倒进去,"你看啊,用开水一泡,闷个几分钟就能吃!你们这儿有开水吧?"
杨昭看着她把那些粉末状的调料倒在硬邦邦的面饼上,表情怀疑。林枝端着碗跑出去找伙房要开水,留下杨昭一个人在议事厅里。
林枝端着满满一碗开水回来,盖上盖子闷着。三分钟后掀开盖子,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面香味冲了出来,油汪汪的汤面上漂着几粒干制的蔬菜和肉屑。
那浓郁的香气是真实的,浓烈得让杨昭的胃不争气地抽搐了一下。
她已经三个月没有闻到过这种油脂和香料混合的气味了。关里的粮食早就吃到了极限,最近半个月的伙食是掺了碎野菜的稀粥,粥里米粒少得能数清颗数,野菜嚼在嘴里又涩又腥,咽下去的时候像咽草。
杨昭盯着那碗面,没动。
林枝把筷子递过去:"尝尝?别客气。"
杨昭犹豫了两秒,接过来。她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她又挑了一筷子。
林枝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
杨昭嚼完第二口,表情没什么变化,"……比军粮好。"
林枝大笑:"那可不!我这可是红烧牛肉面!大牌子!在我们那儿一包好几块钱呢!"
杨昭没再说话,把一碗面连汤带水全吃完了。放下碗的时候,她嘴角沾了一点点汤渍,自己没察觉。林枝看见了,但没说,默默把餐巾纸推过去。杨昭看了看那张白色软纸,没接,抬起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林枝又拆开那包辣条。"这个你尝尝,零食。"她递过去一根油亮亮的、红褐色的、裹着辣椒粉的长条。
杨昭接过来,盯着它看了两秒。她认得上面那些红色的碎屑是辣椒。辣椒她吃过的,打仗的时候偶尔从南边商人手里换到过。但这东西裹着的不只是辣椒,还有一层油亮亮的、她从来没闻过的复合香料味道。她咬了一口,咀嚼。
她的表情先是困惑——这东西吃起来不像她认知里的任何一种食物,口感韧韧的,嚼着嚼着有股咸辣味漫开来——然后她的眼神变了。
"辣。"她说了一个字,嗓音有点紧。
林枝:"诶?太辣了?你慢点,我给你拿水——"
杨昭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半根辣条慢慢嚼完了。咽下去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又伸手拿了第二根。
林枝看着她低头咬第二根辣条的样子。鼻尖微微泛红,眼眶有一点极淡的水光,但表情很镇定。她忽然明白了。
杨昭不是被辣哭的。一个人饿了三个月,每天喝稀粥啃野菜,突然吃了一口有味道的东西,那味道会直接冲进脑子里,让人反应不过来。
林枝假装去整理桌上的东西,没拆穿她。
就在这时,议事厅的门"咣"地被撞开了。
老军师周远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胡子歪了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上的褶子都在抖:"将军!关外、关外百姓——"
杨昭迅速把脸上的情绪收了回去,恢复那张冷脸:"怎么了?"
"关外百姓传言'天降神女'!都跪在关门口磕头呢!跪了黑压压一片,有人还烧香,有人往关里扔供果——"周远山一口气说完,这才注意到桌上的方便面碗和辣条包装袋,又注意到站在桌边的林枝,后面的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他张着嘴,一会儿看看碗,一会儿看看林枝,胡子歪着,样子有点滑稽。
杨昭转头看林枝。林枝双手一摊,一脸无辜:"……我真不是神仙。我跟你说了我是开车的。"
杨昭看着她,"我知道。"
杨昭对周远山说:"出去告诉百姓,此女不是神仙。是客。远方来的客人。让大家散了。"
周远山瞪着眼珠子:"将军,可百姓们——"
"散了。"杨昭的语气不容置疑,"把供果收进来,分给各营。"
周远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转身走了。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林枝一眼,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困惑,但也有一丝他不太想承认的好奇。这个穿橘红衣服的女子到底什么来头?能让杨将军吃一碗面就信了她?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杨昭站起来,走回桌旁,看了看那堆剩下的东西。
"军大衣。"她指了指那件墨绿色加厚的衣服,"给我看看。"
林枝递给她。杨昭接过来摸了摸面料,又掂了掂重量,眉梢微动:"……很轻,但很厚。什么材质?"
"化纤的。你们这儿没有。"林枝说得干脆。
杨昭没有追问。她把军大衣叠好放回去,然后站直了身体,面朝林枝。
"你今晚住在关内。我让人给你安排一间——"
"不用。"林枝打断她,"我住车上就行。我那车驾驶室能睡人,座椅放倒就是床。舒服。"
杨昭没有坚持,"好。我让人送饭。"
"不用不用,我有——"林枝拍了拍那箱方便面,"我自己能解决。你们人多吃得紧,别给我省。"
杨昭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框的时候,背对着林枝说了一句:"四个兵。会守在你车旁边。不是监视,是——"
"明白。"林枝说,"保护嘛。顺带看着点别让人把我车拆了。谢谢啊。"
杨昭没有回头,推门走了。门轻轻合上。
林枝一个人在议事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悄悄地吐了口气。她把桌上剩下的东西收起来,辣条还剩大半包,她塞进兜里;军大衣叠好;急救箱合上;矿泉水拧好盖。然后她推开门,外面暮色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满关的士兵远远看见她出来,有人下意识握紧了兵器,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林枝在三千双眼睛的注视中穿过校场,走回自己的卡车。橘红色的冲锋衣在灰色的暮光里像一簇倔强的火苗,烧得所有人移不开眼。
她拉开车门爬进驾驶室,关门。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
座椅放倒,她躺下来,盯着车顶发呆。透过挡风玻璃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城楼上正在点起的灯火。那四个士兵果然站在卡车四角,一人守一个方向,背对着车,站姿笔直,像四根不会动的木桩。
林枝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百分之二的电。时间还在走,21:47,但信号那一栏是个永远的叉。她点开相册,翻到屏保照片——她出发前在成都拍的,一个普普通通的路口,红绿灯,车流,远处的高楼亮着万家灯火。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而在隔壁的议事厅里,油灯还亮着。
杨昭坐在灯前,周远山坐在她对面。长久的沉默之后,周远山终于开口了:"将军,老臣思来想去,此女来历不明。那'车'亦非寻常之物。她说的那些话,什么'另一个世界''人人都有此物'……太过荒诞。留她在关内,万一——"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杨昭翻着手里一沓泛黄的军报,头也没抬,"但死马当活马医,这车要是真能用于打仗,那荒诞又何妨?"
周远山怔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仔细想了想林枝今天的表现,他把话咽了回去。
杨昭低下头继续看军报,"派人守好她的车。另外,明天的口粮……给她送一份。不用从军粮里扣,从我那一份出。"
周远山猛地抬头:"将军!您自己都三天没——"
"去吧。"杨昭没有让他说完。
周远山看着烛火映照下杨昭那张因长期缺粮而颧骨突出的脸,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还是弯腰施了一礼:"……老臣遵命。"
夜更深了。
卡车驾驶室里,林枝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百分之一了。她轻轻摸了摸屏幕里那个成都路口,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储物格里。
"……怎么回去啊……"
林枝把军大衣蒙在头上。
车外,那四个守夜的士兵听见驾驶室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拿脑袋磕了什么东西。四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默默又把腰板挺直了几分。
关楼上,杨昭披着外袍走上来巡夜。夜风灌进她的衣领,她面不改色,目光掠过校场上那辆沉默的黑色铁兽。透过驾驶室的挡风玻璃,她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一团蜷缩的暗影。
杨昭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垛口。身后值夜的士兵小声嘀咕:"将军今晚怎么巡了两次?平时她只来一次啊……"
"闭嘴。将军的事你少问。"
杨昭走远了,脚步声消失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