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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雷公打了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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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
雁鸣关外三十里,白狼坳。
五个辽军斥候缩在一片枯黄的灌木丛后面,马拴在身后三丈远的歪脖子槐树上,嘴里叼着草根,眼睛熬得通红。入秋之后夜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斥候队长阿古拉已经把羊皮袄子裹了三层,还是冻得直吸溜鼻子。
"队长,今晚回去吧,都巡了三个时辰了,连只野兔都没见着。"斥候甲打了个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那帮南蛮子缩在关里都快饿死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阿古拉吐掉嘴里的草根,压低嗓门:"你懂个屁。耶律将军说了,那杨家的女人不是善茬,越是饿得狠了,越容易狗急跳墙。上个月不是还摸黑劫了咱们一队粮草?守着,天亮再回。"
斥候甲不敢吭声了,缩了缩脖子往灌木深处又挤了挤。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涧里水声潺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西北方向的雁鸣关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黑黢黢地盘踞在山坳里,城楼上几点灯火如豆,那是杨家军最后的残喘。
白狼坳再往东三十里,是辽军主力大营。耶律信围了雁鸣关整整三个月,三万人马把一座孤关围得水泄不通,就是不攻。他等的就是城里的粮草耗干、军心瓦解,然后不费一兵一卒地踏进去。
围城三月,杨昭已经杀了三匹战马充饥,三千残兵饿得面黄肌瘦,关里的老鼠都快被吃绝了。
阿古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正要换口气——脚下的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很轻,像是远处滚过一道闷雷。
他以为是错觉,眨了眨眼。斥候甲也抬头看了看天,嘀咕了一句:"要下雨了?"
然后第二下震动来了。这次更重,连灌木丛的枝条都跟着抖,枯叶簌簌往下掉。
阿古拉还没来得及开口,第三下震动紧接着轰然砸过来——整片大地都在晃!拴在后面的战马突然嘶鸣起来,疯了似的尥蹶子,槐树被拽得嘎吱作响。
"怎么回事?!地震了?!"斥候乙从灌木里弹起来,脸都白了。
可地震哪儿来的光?
白狼坳正前方那道山坳的拐弯处,一片浓稠的黑暗里,突然炸开两团刺目的白光——那光芒锐利得不像火光,比篝火亮百倍,比闪电更凝聚,直直地撕开夜色往他们脸上杵过来!
阿古拉下意识抬胳膊挡住眼睛,整个人被那光晃得什么都看不见了。紧接着,一声他这辈子从来没听过的巨响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呜——!!!!"
那声音粗粝、蛮横、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撕裂感,像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突然被惊醒后发出的怒吼。声音在山谷里来回碰撞,放大了十倍百倍,震得阿古拉耳膜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跟着颤。
斥候甲直接腿一软瘫在了地上,嘴里无意识地哆嗦:"……雷……雷公……雷公打喷嚏了……"
"闭嘴!那不是雷!"阿古拉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手抖得连刀都拔不利索。他睁大了眼睛往白光的方向看去——
烟。一大团黑灰色的浓烟正从山坳口滚滚涌出,裹挟着一股刺鼻的、他从未闻过的味道。浓烟之中,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移动。
那东西有……有多长?
阿古拉脑子已经不太转了,他只能凭借战场上练出来的本能判断那个轮廓——比三间并排的毡房还长,通体漆黑,顶上是一个巨大的、圆滚滚的铁肚子,下面是数不清的轮子,最前面的铁脑袋上顶着那两个喷白光的圆眼睛,正一边喷着黑烟一边朝他们的方向冲过来了!
"龙——!是铁龙——!"斥候丙尖叫着扭头就跑,连自己的马都顾不上解缰绳,四肢并用地往山坡上爬。
阿古拉也跑了。他跑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让他这辈子再也没忘掉——那庞然铁兽轰隆隆地从山坳里碾出来,大地在它脚下颤抖,黑烟在它身后翻涌,两团白光像两只冷酷的眼睛扫过旷野,那声音一声接一声地嘶吼着,一声比一声响,简直要把天都捅个窟窿。
"跑!!!都跑!!!"阿古拉终于喊出了嗓子里的第一句人话。
五个斥候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两个连鞋都跑丢了。三匹战马挣脱了缰绳四散狂奔,马蹄声和嘶鸣声混在那铁兽的轰鸣里,像一场正在发生的地狱。
而那头"铁龙",也就是林枝那辆十三米长的油罐半挂车,在山坳口被一块大石头卡了一下右前轮,"哐"地颠了一下,然后熄火了。
驾驶室里,林枝脑门重重磕在方向盘上,包当场就肿了起来。
她捂着额头缓了三秒,骂了一句:"操。"
然后是第二句:"导航你他妈把我导哪儿了?"
林枝抬起头,脑门上顶着一个红彤彤的包,眯着眼睛往外看。车灯还亮着,两束疝气大灯把前方的荒野照得惨白。视野里没有公路,没有隔离带,没有她熟悉的川藏线的一切。只有光秃秃的山、干涸的河床、乱石嶙峋的野地,还有远处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野兽般的东西——大概是山,但那形状她不认识。
她低头看车载导航。屏幕一片雪花。
她又掏手机。苹果还剩百分之三的电,显示无信号,时间停在"00:47",日期还是她出发那天。
"暴风雪……山体滑坡……然后……"林枝努力回忆。她记得很清楚:从西藏拉完货返程,翻一个山口的时候遇到暴风雪加塌方,她打了把方向想避,然后车一沉,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是刚才。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开大车十年了,什么烂路没跑过?什么意外没遇到过?总不至于……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塞外的夜风裹着沙土迎面拍过来,冷得她一个激灵。她穿着冲锋衣和工装裤,脚上是一双磨了边的马丁靴,在高原上扛零下二十度的装备,到了这儿居然扛不住了——因为风里带着一股子干冷和苍凉,跟她跑过的任何一条路都不同。
她绕到车头前面蹲下来,借着车灯光看路边的……路牌?
准确地说,那是一块歪歪扭扭插在土里的木牌子,上面用墨汁写了三个繁体字。林枝眯着眼辨认了半天:"雁……什么……关?这是地名?"
繁体字她不熟,但大致能猜。旁边还有一溜小字,她凑近了看,隐约是"拒辽军……驻兵……"。
林枝愣了三秒。
"辽军?"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荒山、野地、黑灯瞎火、冷得要命、繁体字路牌上写着"辽军"——她是撞邪了还是穿越了?还是两者都有?
驾驶室里传来一声"滴",那是油罐车的某个感应器在响。她赶紧跑回去看了眼仪表盘——没什么大问题,车能开,油料满箱,油罐里的三十吨柴油完好无损。穿越那一下虽然颠得够呛,但整车居然没散架,只能说国产车的质量还是过硬的。
林枝回到车头前面,把那块木牌子拔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吧。"她说。
"我就当是导航又抽风了。明早看看有没有人,问个路就行。"
她拉开车门爬回驾驶室,把座椅放倒,军大衣往身上一裹,闭上眼。临睡前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无边的黑和冷。
但她总觉得,远处那座黑黢黢的像关隘一样的东西里面,好像有人也在看她。
她打了个喷嚏。
"……谁骂我呢。"
然后她翻了个身,睡着了。睡醒了就好了。
而在三十里外的雁鸣关城楼上,杨昭披着外袍站在雉堞后面,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了。
她是被惊醒的。
先是地面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然后是远处一道白光闪了一下——那光太亮了,即便隔着三十里地,也在她瞳孔里留下一瞬的灼烧感。紧接着是声音,闷雷一样从远方滚过来,轰隆隆的,不连续,但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让人心慌。
她匆匆披衣上关的时候,值夜的士兵慌慌张张来报:"将、将军!东面!东面有异动!像是……雷?"
杨昭没说话,三步两步跨上关楼最高处,手扶着冰冷的石垛往东望。
夜很黑。但东面的天际线确实不对劲,有一片淡薄的光晕正在缓慢消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在那里燃烧过。空气里似乎还飘着一点她辨不出的气味,被风吹过来,若有若无。
杨昭微微眯起了眼。
她今年二十五岁,从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打了九年仗。她见过雷,见过闪电,见过山火,见过辽军攻城时点燃的火油。她从来不怕。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那片正在消散的异光,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那不是雷。雷不是这样的光。雷也不是那样的声音。
她身后响起脚步声,老军师周远山裹着棉袍颤颤巍巍地爬上来了。
"将军,老臣听见了……东面出了何事?"
杨昭没有回头:"不知道。"
周远山凑到雉堞边看了一会儿,脸色发白:"这……将军,会不会是天罚?咱们被困三月,朝廷又不派援军,天意……"
"没有天意。"杨昭打断他,语气淡而冷,"老天爷没空管咱们。"
周远山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杨昭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关楼下走。经过周远山身边时她说:"天亮后我带一队人出关查看。你留下守城。"
"将军!万一有诈——"
"有诈也得看。"杨昭停了一步,侧过头,那张因长期缺粮而清减了许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簇火苗在烧。
"围了三个月了,耶律信一直按兵不动。如果今晚是什么变故……是祸是福,都得先看清楚。"
她下了城楼,身后抛下一句话:"什么雷公……怕是又来了什么'天罚'。"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枪柄。指节发白。
那一夜杨昭没有睡。她在关楼上站到了天亮,偶尔能看见东面极远的地方有一点点余晖般的微光,然后彻底暗下去。什么都没有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三十里外,白狼坳。
林枝睡在驾驶室里做梦。
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塞外的晨光灰白而凉薄。林枝揉着眼睛坐起来,余光瞟到后视镜里,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关隘轮廓正在晨雾里渐渐清晰,城楼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像是铁甲映着初升的日光。
她揉眼睛的手停下了。
那不是山。
那是一座关。一座和她记忆里任何建筑都不一样的、古代的、砖石垒砌的、城楼上插着旗子的关。
旗子上绣的字她不认识,但看形状——大概是个"杨"字。
林枝放下手,沉默了很久。这是哪?片场?
然后她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把军大衣叠好放在副驾上,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行,先去问问路吧。"
她往雁鸣关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十三米的油罐半挂静静地趴在晨光里,车头盖子上还有磕出来的一道新划痕。
林枝拍了拍车头,像拍一匹老马的后背:"别急啊宝贝,我找个明白人问问怎么出去。咱还得回家呢。"
那边,关城上那个一夜没睡的年轻女将军,正借着第一缕晨光看见了山坳口那个巨大的、铁黑色的、正在冒残余白烟的轮廓。
杨昭的手骤然攥紧了垛口。
"备马。点一百人。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