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嬷中女误入凶案现场》一成

23、第 23 章 开胃小菜

　　穷讲究。

　　礼多人不怪。

　　念头交替，吴元面上分毫不露，也无迟疑，笑跳在脸上，像从皮里绽出来的肉，活的生生。

　　先，握住了礼司鸣，用右手。

　　这，是位警督。吴元认得。

　　那位，吴元也认得，昨晚交了底细。

　　巧了么！

　　此局可解。无懈可击。

　　吴元笑得更真实些，热乎乎的，像对着一位多年后重逢的好友那般，牙齿都白剌剌的。

　　“林小姐，又见面了，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啊？”

　　漂亮！话出口，吴元就想给自己竖个大拇指。

　　谁能挑出他的毛病？

　　远近亲疏，位高权重，敬而远之，平易近人，珍而重之。

　　不想——

　　鼻尖下一只鸡爪，皱皱巴巴。

　　吴元成了斗鸡眼，才明白过来。这女人——

　　要他吻手？！

　　荒唐。

　　一付，东流。

　　心有千千结，偏无人解意。

　　奈何？

　　奈若何？

　　手心朝上，托着，正常应该微微弯腰，可她手抬得高，于是吴元鼻子先碰到冰凉的指尖。

　　这实在不是一双美丽的手。

　　吴元嗅到浓郁的香。

　　即便如此，也并不能改变，不美，的事实。

　　同样，解释不清的，为什么还在看。

　　嶙峋的骨头，层叠的褶皱，白到泛死的皮，指甲还涂了可笑的彩，就算光华熠熠，也直教人无奈。

　　有心劝她几句。

　　却也知道是听不进的。

　　自然不必张口，叹息暗暗，足矣。

　　肺，灌进太多气味，勾出一只无形妙手，攀着气管，爬向咽喉，吐啊，吐出去，更郁郁的一团打回来，全扑在脸上，散不去的，女人香。

　　好香啊……

　　吴元没有失态。他实在是个很老道的经理。

　　总有些时刻，在一生中显得漫长以致念念不忘，实际发生也不过瞬息毫厘，并没有多么惊天动地。

　　即便追忆往昔，恨不能死在那一秒，也该是许久之后的事。

　　要轻轻贴上去，不可吻，不该撅起嘴唇，不许用濡湿的口腔肉壁去触碰，更不要妄图吞含包裹。

　　谁。会这样呢？

　　挺逗趣儿的。吴元想，这女人不会真觉得有人会这样想、这样做吧？

　　有意思。

　　一触即离。吴元知道自己有多利落。

　　侧对那人脸色黑沉。

　　分明，看着，挑不出错，无端让人心头冒火，怪！怪？怪……

　　谁？

　　脸和眼眶俱都一动不动，只那滴溜溜的珠儿，滚在玻璃上似的，划出利痕，活像剐了一刀。

　　扪心自问，礼司鸣真觉不出身旁这女人有什么独特之处。

　　可眼前这小小的酒店经理，却殷勤备至，对她。

　　细微的差别对待，礼司鸣并不放在心上。叫她浑身难受如万蚁啃噬的，是……

　　小家子气。

　　！

　　微拧的眉头倏然舒解。豁然开朗。

　　那不适感的来源。正是——她礼司鸣身边站着的这样一个人。

　　不该。

　　随后，是被冒犯的恼怒。

　　会否，在周围人的心中，她与她，也是一样的人呢，只有一点忧虑，以致她不会被这样对待。

　　那点子忧虑，几许时分，该烟消云散呢？

　　凭空贪探一寸惶恐。

　　像是把手伸进黑匣子，总也不知是想从中找出些什么，但嘴上却道心甘情愿，指头内扣紧攥成拳。

　　是个好武器。

　　礼司鸣打消了，摊开手，掌心汗透，后心衣服也粘。

　　不知为了什么。

　　生死关头走一遭似的，多稀罕，谁害她落此境地，须得以眼还眼。

　　绕了一圈，谁也没看她多一眼。

　　那二人仍在痴缠。

　　你方唱罢我登场，你挑水来我浇园。

　　显得她好没道理。

　　幽幽，诡火在烧。礼司鸣一时不知该恼那女人轻易，还是怪男人嘴馋。

　　是呵是呵，她二人的事，与她何干？怎就想了那么远，绕了许多弯。

　　礼司鸣心中稍定。

　　手略一上抬，按住小腹，五内俱恸，偏肠搅胃滚，格外，于是知道，要吃些什么，压上一压。

　　声比人快，“上菜，边吃边聊？”

　　尾音轻巧，微微挑。

　　手自女人抬高的小臂与纤腰间夹角递出去，胳膊肘应是不轻不重，撞了林芝润一手掐在桌边，关节紧绷，泛白。

　　被叫了魂，吴元反应过来，脸颊僵了几秒，笑容复又热烈灿烂起来。

　　看着，或许有些怪。

　　于是嘴角下沉。

　　当时便眼瞳内缩，飞快，瞟，虹膜几未成像，身子已经后退半步，嘴唇动作间，几个字沉稳得让人如沐春风。

　　“礼警督说的是，我这就吩咐后厨，上菜。”

　　三步，转，后背对着那桌，脚步不急不缓。

　　脑袋里一个女人正抚过裙摆向下坐。

　　更搞不清楚，这二人此行，何为？

　　咂了咂嘴，吴元以不变应万变。

　　后厨的师傅闹着脾气，对他大吐苦水，说那女人转圈为难人。

　　吴元是有几分面子，又说软话，师傅才不情不愿招呼徒弟和帮厨，一起活动，为那不知是哪国的公主做起御膳。

　　闻到油味，吴元招呼一句，拍拍御厨肩膀，出去了。

　　门口偏侧，头垂着，左右嗅了嗅，慢条斯理挽着衣袖，两指掐住袖管向外，掸了掸。

　　他提起精神。来者不善。

　　今天失误不少，总不能怪昨晚那车上那女人骄矜，害他夜半睡得不好。

　　奇了怪哉。

　　那时怎不觉得？

　　想事儿的功夫，没闲着，腿进小厅，理理领带，跨过门槛，恰嗅到袖口仍余香水芬芳，将口中含着的小半口气徐徐吐出，手掌空中挥了挥，没甚么异味，胸膛挺阔，闲庭信步，向大堂，那靠窗的亮堂堂的桌子去。

　　坐下，惯例是要对着礼司鸣讲话的，眼睛不听使唤，仍是把女人拓了一遍。

　　吴元放在膝头的手蜷曲，眉毛无法控制，就要扭向眉心，被强压成平稳的一条，也不知一个酒店的经理，为何如此在意这细微的表情习惯，终归有着不想露出一点破绽，以免叫人看穿的谨慎。

　　或是超出职业范畴的。

　　无人在意。不是吗？

　　林芝润端起小茶碗，茶汤澄澈，粼粼间，映出对面男人的幽暗，一闪而逝，来不及捉摸。

　　丹唇慢，绽，笑在饮前，晃了眼。

　　无名火起，礼司鸣不知怎偏注意到，随之便恼，不该，不能，不许。

　　思绪翻滚间，两根指头拎起矮盆，仰脖，一气儿灌进喉咙，放下时声音脆到叫旁边侍立的红领waiter咬紧后槽牙，纠结要不要换个新茶具。

　　最后他站定原地，心跳砰砰，今天乌云照顶，正是背运啊，不宜轻举妄动。

　　窗外慢懒的光划成一缕缕，披在人的脸上，身上，又斜躺在桌子上，划成一块块，一条条，伴生的影同样纱在交界处，神秘就这样与坦然一道，汇集在这小小一方土地上。

　　正、大、光、明。

　　林芝润的胳膊被礼司鸣掀起的旋风刮过，白色衬衫袖口挽在小臂，凉。

　　狐狸般眯起眼，本搭在桌上的左手不知何时悄悄垂下去，寻到礼司鸣的衣角。

　　哦，这个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的女警督，习惯把衣服掖进裤子。

　　细长的指头勾进裤腰上的袢带。

　　细微的，礼司鸣却感知到，一清二楚。

　　不自禁，露出一点冷笑。

　　怎么？她知道自己错了？

　　不理。

　　再好好反思一下吧！

　　那副轻易的做派，随便就使出来的招数，多么的，多么的……

　　眉头很威严地沉下。

　　神思不属的吴元偶尔移转视线，恰好注意到。

　　心尖一割。

　　汩汩的血从那伤口里涌动着，像在唱歌。

　　不，一阵阵的，有规律的，随着心跳，更似夜间喷泉上的彩灯，随着鼓点，放出水柱。

　　没那么快活。

　　吴元的右手溜下餐桌，给自己左腿根上的软肉狠来了一下。

　　西服前襟的扣子轻轻敲了桌沿，一声。

　　困顿立时烟消云散。

　　吴元从未如此清醒过。

　　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十二分的精神，和一百分的提防，对礼司鸣，对林芝润。

　　运转顺畅的头脑指挥部有一瞬的卡壳。

　　等下，那不就是和之前一样吗？

　　关注警督的同时，警惕那个莫名其貌来到小岛的女人。

　　是吧！

　　是……吗？

　　吴元有些糊涂了。

　　直到此时，后知后觉，他竟不知这二人到此，所为何事？

　　左手下潜，拧着右边大腿根转了一圈。

　　不够。

　　但吴元听到自己牙齿撞击的声响。

　　痛。

　　眼前仍是一层薄雾。

　　光影浮动间，灰尘长了翅膀一样，蒙密在对面坐着的两人身前，看不真切。

　　被分成了两个世界。

　　耳朵似乎也被堵住了。

　　鼻子瞬间就喘不上气。

　　屁股下本是端正舒适的软垫，酒店花了大价钱统一购置的，还会定期维护检查，可吴元偏偏觉知到，他正由着无可匹敌的重力，沉降。

　　直到地心。

　　灼烫的熔岩会杀死他。

　　因而迫不及待，出于自救的考量，他要站起来。

　　没头没脑，把端着盘子的侍者撞了个趔趄。

　　好在酒店培训得当。

　　三盅海鲜粥摆上桌来。

　　暖香扑鼻。

　　吴元脱口而出：“正巧！我还想着问一问呢！”

　　爽朗，手按在侍者肩膀，沉甸甸。

　　却好像撑起了瘦弱的肩膀一样，看起来。

　　垂头双手握在托盘两侧的跑堂闷声，点头。

　　顺着肩膀给的力道，转身，就往后厨去了。

　　化解了。这就是他的本事。吴元心中暗道。

　　本以为还要纠缠一阵的，那不依不饶的，腰间缠着的手，嗖地缩回去了。

　　贪吃。

　　礼司鸣抿唇。

　　看着眼下的粥，不太有胃口。

　　刚发生了什么？只见吴元缓缓躬身坐下。

　　总归不重要。

　　礼司鸣记得，她和林芝润，是为了吃饭来的。

　　所谓案情调查，借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