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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血 也许某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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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哨兵,监测到你的精神力数值异常,跟我们走一趟吧。”
模糊的画面里声音扭曲,商成洲猛地睁开眼,面前却是宛若跳动着黑点般的模糊影像。
这个让他有些不适应的低矮的视角稍稍移转,与身后的阿苏尔说了些什么。那时的阿苏尔比他还矮小,拉着他的胳膊看着门口的人,茶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你还回来吗?”他小声问着。
“放心,等向导给我治好了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会一起训练的!”过去的他高兴地拍着阿苏尔的肩,临走前和那个扒着床架的小孩挥了挥手。
“你回来就不发烫了吗?”
“当然!裘德勒如果欺负你,等我回来你要跟我说,我会帮你揍他的!”
“嗯嗯。”小阿苏尔用力点着头,朝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跟随着那些又高又长的黑影,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拐角,直到进了某个他并不算熟悉的设施内部,他闻到了淡淡的香味儿。那时的他不知道这是人工镇静剂的味道,只觉得这股香味儿让人头脑昏沉,精神海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垂着疼痛的脑袋沉沉呼吸着,瞪大着眼睛盯着自己脚下,紧跟着那些黑影的脚步。
今日是分化后第一次见向导医生,不能太失态。
哨兵刚分化精神海不稳定很正常,只要向导医生给他治好了就没事了。
那黑影推开门,门内的向导循声将椅子转了过来,他的五官在记忆里宛若打了一团马赛克一般扭曲,只能隐约看见一双上挑的、漂亮的凤眼,和微微勾起的一双唇。
他有些呆愣愣地看着他,只觉得他和自己想象中的向导的模样一模一样,甚至脸上那抹温柔的浅笑也是。
——我以后如果能有绑定向导,他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却被那黑影突然那用力往前推了推:“赶紧去!”
那向导面上的笑容敛了敛,快步走上前两步弯腰扶住了脚下踉跄的他,又半跪在他身前用掌心触了触他的额头。
“烫了几天了?”他温声问着。
“好、好几天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嗯。”向导轻声答了一句,牵着他的手腕带着他坐到了诊疗室的沙发上。
“你几岁了?”
“十岁。”
“那应该分化了两年了?第一次来看向导?”
他低下头搓了搓身上的小号哨兵制服,低声道:“我分化比他们都晚……所以阿苏尔明明比我小六个月,我还是只能和他同一批入学。”
说着说着,他又把自己说得有几分生气了。
“明明我该是他的学长的!”
向导轻笑了一声:“阿苏尔是谁?”
“是我的好朋友!”他猛地抬起头,刚准备详细说说,却被那些扭曲的黑影制止了。
“没有必要进行无意义的谈话,赶紧开始治疗吧。”黑影冷漠道。
向导闻言面上的笑容却纹丝未动,摸了摸他的发顶,轻声道:“那我们开始吧?”
他用力点了点头。
向导又朝他笑了笑:“可以召唤出你的精神体小伙伴,让他陪着你会好些。”
他又有些沮丧地垂下了肩膀:“……但是我的精神体很丑。”
向导朝他眨了眨眼,下一瞬,一只小小的黑影突然在他身侧出现,快速在值班室内盘旋了两周后,轻盈地在他眼前的长桌上收翅落下。
“但是,我的小燕子很想认识他。”
他低头看着那只燕子朝他蹦了过来,抿了抿唇,还是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
小燕子顿住了脚步,黑豆的眸子里倒映着这团带着点橙红光泽的、不断聚散的黑雾。
向导唇角的弧度未变,但他还是听见他的呼吸停顿了一下,心跳也加快了些许,顿时有些沮丧地垂下了头。
“0589号,记住你的——”
“我知道的。”
向导抬手打断了黑影的话,稍稍朝他倾过了身。
“别抗拒我,让我看看你的精神海。”
“嗯。”他点了点头,小声问道,“向导医生,我会变好吗?”
“会的。”向导揉了揉他的头,保证道,“我会让你变好的。”
商成洲神色空茫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涌上这段记忆,但是他并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可他仿佛在一个没有暂停键的放映厅里,被迫看着向导和年幼的自己一起闭上了眼,听到了那小小的燕子在某一刻突然发出警告的啼鸣,然后被那团黑雾一口咬住,再没了声音。
鲜血、鲜血、无数的鲜血——
黑雾不断涌动着,那些瘦长的黑影刚举起了武器,无形的利爪便划开了他们的躯体。
那时的他忍着剧烈的头痛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只有被鲜血染透了的纯白向导制服。
那面目模糊的向导倒在一团血泊里,他努力抬起头,似乎想和他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只有鲜血不断流出,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下了头。
那团黑雾凑到他身边,似乎想和他蹭蹭脸,可他看见了雾团间飘落下了一根纤长的黑色尾羽,又在半空分解四散。
他惊恐地张大了嘴,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后面的记忆……愈发模糊了。
似乎是……从那天起?他就被关在了北区的地下洞窟,忍受着一日更比一日剧烈的头痛和滚烫的体温,眼前笼罩的血色再也没有消退过。
他们将他押出来,放在特制的拘束架上,用针管抽了一管又一管的血,给他打着生命维持剂,就这么在那个房间里关了五日。
第六日,他在一片扭曲的话音、耳鸣和宛若争吵的噪声中被压上了手术床,嘈杂的噪音中什么都捕捉不到,唯有“安乐死”三个字清晰地滚进了耳朵里。
他还不懂什么叫安乐死,但是他觉得现在的他们,对自己做什么都行。
针管刚刚刺入他的皮肤的时候,再一次爆发了一些噪音,他隐约听见了“同意”、“计划”几个字眼,然后被带下了手术床。
在拘束架上又绑了……约莫三日之后,他们为他寻来了第二位向导。
那向导面上的忐忑,连他都看得出来,可那向导看到他时仍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个温柔和缓得有些刺眼的笑容来。
而待他再睁开眼时,又是黑雾在自己身旁贴蹭着,而向导瘫倒在他面前的椅上,鲜血从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和嘴里同时涌出,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股血沫。
他听着他的心跳一点点微弱,看着那些黑影们喊着那些噪音,宛若抬着一具死./肉一般将他抬了出去。
他那时靠着自己的黑雾精神体,茫然又疲惫地看着这一切。
这些画面、声响、言语、气味,仿佛都成为了小说中一串又一串的省略号,没有任何价值,只是一个简单的顿点而已。
他突然不是很理解它们的含义了
然后是第三个向导、第四个向导……他们的面容、声音、体型,他都记不清了。
直到第五个向导的出现。
她是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小的小女孩,一坐到他身前就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而他只是在想,她做错了什么事,才被带过来送死呢?
“……精神力空仓,那些接触过你的向导,都产生了精神力空仓,后面几个因为有准备了,勉强救回来了。”
“……什么?”他茫然地抬起头。
见他终于开始理会她,小女孩高兴地弯了弯血琉璃般的一双红眼睛:“你终于愿意听我说话啦。”
他没有理会,只追问道:“什么是精神力空仓?”
“精神力短期内大量快速地损耗,而导致的精神海失衡崩解的现象。”小女孩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她伸出白嫩嫩的小手,点了点他的眉心:“所以如果你还想活下去的话,你要把你的小乖乖藏好,它胃口太大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根手指,又垂下了眸子,低声道:“无所谓的,你们想干什么都可以,安乐死也可以。”
小女孩闻言忿忿地跺了跺脚:“哎呦,合着我说了那么久,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啪!”
她双手合拢一拍他的脸颊,挤着他的脸强迫他抬头看她:“你得活着,知道吗?”
“有人答应了会让你变好的,而我会帮他完成这个愿望,不能让他白白……你哭了?”
泪痕蜿蜒到她指尖的一瞬,她便触电似得收回了手,顿了顿,才缓缓开口道:“孟……他是个很好的学生,其实年纪也不大,只是因为成绩优异提前来本北区学院轮岗实习了。”
似乎见到面前静静垂泪的孩子似乎终于在偷偷侧耳听着,她犹豫了片刻,便继续说了下去:
“他的精神体……是一只金腰燕,平常老爱在值班室的角落衔泥搭窝。可是中心区疗养院的值班室墙面是特制金属,湿泥黏不上去,老掉下来,弄得脏兮兮的,数落了几次也没用。但他性子好,又长得漂亮,哨兵们都喜欢他,便偷偷为那燕子把值班室的墙面刮花了,又抹了点泥灰上去,好让那窝黏得住。”
“……后来呢?”
“后来才发现,哪里是墙的问题,根本就是那燕子技术不行,没有半点建筑天赋。哨兵们便张罗着要去外面逮一对燕子来教它——”
“……对不起。”
她张了张嘴,没有继续说下去。
孩子抖动着肩膀,哽咽出声道:“对不起……是我的精神体把燕子吃了,是我杀了人,我没想过……对不起,呜——”
他低着头,紧紧揪着自己的裤子,一遍又一遍地道着歉。
抽噎让他的头痛更剧烈了,可这些痛苦,是他应得的。
因为他杀了人,他是个怪物,他应得的。
“有什么……有什么我能做的?”
让我此刻就去死也好,让我继续承受这些痛苦也好,让我做什么都行——告诉我,我该做什么。
女孩见状,却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得活着。”
“他若好好的,本来还能帮助许多人。你得帮他做到这些才是,怎么能那么轻巧地就甩掉这个担子了?”
“别哭了,把那些不好的事情,和你的小乖乖都埋在一起,藏得深深的,这样你才不至于因为精神海快速扩张而死。”
她佯装出一副威严的神情,眸色却温柔和缓得很,全然不像十岁的小姑娘了。
“黑暗哨兵0036号。”
“这是你的任务,你得活下去,你身上有你无法想象的价值,而也只有活下去才能体现你的价值,活下去才有无限的可能性——”
她微微挑起了唇角,露出了向导惯有的,温柔和缓的笑来,眸光却落在了遥远的某处,又仿佛只是在看着他的正后方:
“也许某一日,就会有人来接住你了。”
……
……
她的声音落下后,四周又化为了一片漆黑。商成洲站在在这片漆黑的空地正中,茫然地思索着为何自己会想起这些。
他并没有强迫自己忘记这些,只是将那些黑沉的情绪和精神体一起藏进了精神海的最深处。
记忆只是随着时间慢慢褪色了,当时的混乱也是原因,导致他很多记忆有些断续,这也很正常。
很正常……吧。
他随意地迈步向前,突然有些想不起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了。
他明明好好地听进了他们的话,努力隔离训练,强行抑制着精神力扩张,在特协委的监控下过了这十年——
对了,阿保和他说,有一个光明向导,说不定能与他匹配上来着。
他停住了脚步,突然发现面前的不远处有一处晶莹剔透的冰雕,雕刻成了海浪浪尖的模样,透亮得有些晃眼了。
他走到了近前,却怎么看怎么觉得上面少了些东西。
这形状……感觉当鸟架子正合适?
他正寻思着,却听到上空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唳。
商成洲猛然抬头,却看见一只拖着纤长尾翎的白鸟正在空中盘旋,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白鸟收拢了翅膀,轻盈地落在了那海浪浪尖的位置。
他看着它,不知怎的,仿佛那个飘荡的魂魄终于找到落点了一般,所有的五感突然便回笼了。
他恍然间闻到了带着冰雪凉意的清苦香气,听到了那个他已十分熟悉的心跳声,指腹仿佛仍留存着那人长发在自己指间流过的触感——
他想起了那个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心思重得他半点看不透,又漂亮得像个雪人一样的事儿精向导,也想起了他在他耳边低语的那番话。
他抿了抿唇,轻嗤了一声,用指尖轻轻戳了戳白鹄的头顶:“什么愤怒悲伤的,话说的那么好听,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
白鹄只是不解地歪了歪头,用额头去蹭他的手心。
他用指尖梳理着白鹄翘得七扭八歪的翎羽:“你能带我出去吗?带我去找他。”
白鹄伸长脖子应了一声,随即振翅而起。
他便跟着前方那个白色的影子,走在这条漆黑的甬道上,却忍不住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直到光亮刺痛了眼睛,细白修长的手指又拢上了他的眼。
“这下是真醒了?”那个平静得有些冷淡的熟悉声音在耳边响起,但他现在能听得出他有几分高兴。
心跳声近在耳畔,他知道自己约莫又扒拉到这人身上了。
可这次,商成洲没有再选择离开,而是循着那股气味攀上了向导的肩膀,额头贴在他颈窝上,小心翼翼地感受着。
心跳,血液流动的声音,冻得人打冷颤、又好闻到能让他醉倒的香气,所有的一切都随着逐渐回笼的五感一点点鲜活起来。
没有鲜血腐朽生锈的味道,向导的纯白制服也依旧洁净干爽,更没有血液在空气中氧化后那种黏腻浑浊的触感。
这个人还好好地在这里呢。
他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无比满足地吸了一口气,又将人扒拉得更紧了一些。那只微凉的手掌离开他的眼睛后,似是想搭上他的肩,又有几分犹豫地放下了。
他轻啧一声捞起齐染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腹处:“今天可以放在这里。”
“我是……无所谓,我只怕你会尴尬。”
“哼,明明自己惯常喜欢动手动脚的,如今我让你动了你倒是端起架子了。饭放到眼前了都不会吃?”
他像是终于打出了一记完美的回击球,得意地在向导颈窝处哼笑了两声。
齐染闻言,却只叹了一口气:“……你一会儿别激动就行。”
商成洲正疑惑向导今日怎么如此“正人君子”,渐渐回笼的听力终于让他捕捉到了身后的窃窃私语。
“院长,这……算是清醒了吗?”
“别问我,我又不是向导,我也不爱凑你们年轻人的热闹。”
“小煜别生气了——”
“他还不放开学长!还不放!”
商成洲顿时一个一百八十度猛回头,正对上高高矮矮男女老少四双眼睛。
那个扎着高马尾穿着哨兵制服,正死死拉着程煜不让他冲出去的少女见状,赶紧露出了个笑打了个招呼:“嗨~”
又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缓缓地捂上了嘴。
齐染凑到他耳边,带着点飘忽的笑意轻声问道:
“还吃饭吗?嗯?”
*
可怜猫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