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布黎

5、记【4】

　　学期中途转学进来的学生总是很奇怪，比如现在站在讲台上的那个害羞的男孩，手长脚长一副热爱运动的样子，偏偏在斜挎的单肩包里插了一个诡异的纸筒，用金色的丝带缚住，像是什么证书——但是那个男孩却一点没有借助身高或者“证书”而产生的居高临下之感。班主任叫他自我介绍一下，他瞪着一双迷瞪瞪的眼睛，先看了看班主任，似乎在竭力理解班主任说的“自我介绍”这个词，随后又求救般的把目光投向在座的同学，扫视了班级一圈后终于激动地露出了欣喜释然的表情，好像班级里某个同学的脸上写着这个转校生的名字一样。
　　林光倦无奈地单手托起了脑袋。
　　转校生矫健地跳到黑板前，潇洒地写下了六个字，前三个字和后三个字中间还有一个分隔符“•”——中文倒是中文，拼在一起却让人费解。
　　“这是什么？咒语吗？”底下交头接耳。
　　转校生开心地露出虎牙，似乎预料到底下的反应。
　　“我叫纸空鸢•图尔他，满族。”说话间一直盯着教室的后面，好像后面有个人举着他演讲的提示板一样。
　　林光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周围的学生听到纸空鸢是满族人之后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唯有那个一直冷冷淡淡的梁幂寂，脸上镀了一层悲伤和审视的混合物——很纠结的表情，却使梁幂寂的脸部线条柔和了许多。

　　“你是姓纸空鸢呢，还是图尔他？”
　　“当然是图尔他啊，你不觉得纸空鸢的名字已经有点汉化了吗？”
　　“纸空鸢这个名字很有诗意啊。”
　　新来的满族同学嘿嘿地笑着。
　　“哎哎，你们班是不是有一个幂寂？”
　　“是啊是啊——哎——叫的那么亲热！”
　　林光倦也挤在那里凑热闹，正要乘机问纸空鸢一句，却听见有好事者拖长了声音叫道：“梁幂寂——”
　　趴在座位上的梁幂寂抬起头，毫无感情的目光瞟向围了一群人的纸空鸢的座位。
　　大部分学生都在纸空鸢那里，梁幂寂周围冷冷清清，她就像一叶孤舟，漠视从纸空鸢那里投来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就在众人为梁幂寂的反应有点失望的时候离纸空鸢最近的夏木演突然伸手把纸空鸢包里的纸筒抽了出来，当众人反应过来时，纸筒已经到了梁幂寂的手里。
　　林光倦阴阳怪气地对夏木演抱怨：“你什么时候那么矫健了？看都没看就丢给梁幂寂，你知道这是情书啊？”
　　夏木演却对着发愣的纸空鸢说：“这样说吧，那个要趁早给她。”
　　“可是……”纸空鸢突然反应过来，蓦地站起提高音量惊恐地叫道，“那是千先生的！”
　　“啊。”夏木演扯出一个平淡的音调表示知道。
　　“你……”
　　“这样说吧，我是夏木演。”
　　“呃，夏木演同学，我叫纸空鸢……可是你……”
　　夏木演突然明了：“这么说千先生没有跟你说过我？”
　　“嗯。”
　　“哦？”夏木演的尾音高高挑起，同时挑起的，还有他右边眉毛的尾。
　　梁幂寂那边突然一阵骚乱，接着就有一个声音欢呼：“抢到了！”
　　周围：“打开看看！”
　　学生像发现新大陆般向那个拿着纸筒的人涌去，纸空鸢身边顿时空旷。林光倦龇着牙朝夏木演露出一个奸笑，也想随大流，夏木演平淡地说了一句：他们谁也别想打开。

　　林光倦一愣，不一会儿，就听见在催促声中一个不甘的声音：“怎么打不开啊？”
　　纸空鸢朝胸有成竹的夏木演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你好像很了解啊——”林光倦故意把尾音拖长。
　　“可以这么说吧。”
　　突然一只白皙到苍白的手搭到了纸空鸢的肩上，女主角梁幂寂用她毫无波澜的声音对纸空鸢说：“中午放学留一下。”然后，转身回座位了。
　　夏木演担忧地看了梁幂寂一眼，在喉咙底下发出一声叹息。
　　没有悬念的，肯定要出现状况了。

　　“废墟”早早地关上门，可是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一排人坐在吧台前。
　　“你还真是的，居然直接用‘纸空鸢•图尔他’这个名字。”
　　垣城拿掉耳机一边做着夸张的表情一边问被新注入体内的灵力折磨得趴在柜台上蔫掉的纸空鸢。
　　“那我还叫什么？”
　　“你可以用梁做姓啊，就像幂寂一样，姓梁啊。”
　　“你不觉得‘梁纸空鸢’这个名字一点也不像人类的名字吗？而且——”纸空鸢深吸一口气。
　　“什么啊？”垣城对突然停下来的纸空鸢十分不满，没带好气地说道。
　　“谁知道幂寂把梁做姓啊！”

　　“说起来千城似乎没跟你说过我是木使吧？”夏木演坐在纸空鸢的旁边，问。
　　“夏木演你居然会被千城遗忘，太少见了吧！”垣城做出一个夸张的诧异表情。倦光林里谁都知道夏木演是千先生最要好的朋友和得力的助手，千城居然在派新的司墨图尔他来之前没有向他介绍夏木演。
　　“也不是啦，因为我看花丞只有……所以我以为木使也是……”
　　“花江？她！你知道她的真实年龄吗？！她这个天山童姥！”垣城大声嚷嚷。
　　“啊拉啊拉！纸空鸢！见到幂寂大司墨了吗？——还有，刚才是谁说天山童姥来着！”一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冲进垣城的快餐店，一掌拍在纸空鸢的背上。
　　“哇，天山童姥！你在种生死符啊？！”
　　纸空鸢扭头看这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女生，染成暗红色的头发扎成两根辫子，像烟花一样地爆炸开。
　　“垣城！又是你。你知不知道尊敬老人啊？”
　　“啧啧啧，老人！咳咳，你拥有百岁的灵魂，空有一副13岁的躯壳，真是可悲啊！”
　　“十三岁！十三岁怎么啦？”花江指着垣城的鼻子，摆出长辈的姿态，“十三岁！说明我能力强，十三岁就当上‘丞’了！”
　　“切，我要是你，我就等到长到十六七岁了，再去接受灵力！”
　　“那时候又没有人告诉我接受能力之后年龄就要定格——十三岁又怎么了？哪像你，二十五岁才当上大司黛，再说了，要是不是方寂，我估计你就在倦光林里普普通通过一辈子了，哪能得到像现在一样永生的身体！”
　　“什么永生？要是夏弩完蛋了，我还能活？！”
　　一边忙活的夏弩抬起头来，垣城马上改口：“不过有了我的夏弩图尔他，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等等，方寂是谁啊？”纸空鸢扭头看向花江。

　　花江坐下，从纸空鸢面前的杯子里喝了一口可乐，平静下来，说：“你家幂寂的哥哥，比幂寂大六岁，和幂寂一样，也是16岁时被任为祭司——他就是上一任的大司黛。”
　　听到“上一任大司黛”，垣城狠狠地剜了花江一眼。
　　花江毫不客气地反击：“垣城呢，他本来比幂寂还小13岁呢，但他到了二十五岁才被任为大司黛，所以他现在永远要比你家幂寂大九岁呢！”
　　垣城气哼哼地把耳机重新套上，花江更加滔滔不绝：“不过呢，垣城的辈分比幂寂小哦！他只不过是第44任大司黛，你家幂寂是第43任大司墨呢！”

　　纸空鸢知道司墨祭司和司黛祭司的本质其实都一样，都是需要为倦光林培养图尔他的人，他也知道图尔他的使命就是帮助光源殿下管理倦光林，不让人界的乌烟瘴气冲破倦光林的结界，破坏倦光林的平衡，但是他还不知道司墨和司黛也是有辈分的。
　　夏木演温柔地笑笑，说：“这样说吧，司墨和司黛当然是有辈分的，就像你叔叔和你爸爸是兄弟，他们是同辈，你和你叔叔就差一辈了。”

　　“可惜啊，方寂只当了二十八年大司黛就英年早逝了……不然也不会让那家伙——”说着花江狠狠地白了垣城一眼。
　　“怎么了？”
　　“这样说吧，因为泉见。”夏木演扶了扶眼镜，盯着纸空鸢说，“那次泉见想杀死流落到人间的光源殿下，结果方寂的图尔他麾百奚夜为了保护光源殿下牺牲了，司黛图尔他一死，大司黛当然不可能继续活下去。”
　　“是呀是呀，其实我们的命都在图尔他手里啊！”垣城表示赞同。
　　“你没在听歌？”花江没有好气。
　　垣城没有理睬她，只是用一种肉麻的声音对在远处角落里擦桌子的夏弩“神情款款”地说道：“夏弩啊，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我可怎么活啊！”

　　“麾百奚夜么……”纸空鸢低下头，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样说吧，你要保护好你自己，这样也是保护好幂寂。”
　　纸空鸢感觉夏木演的手搭到了自己的肩上，他扭头看去，夏木演目光炯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