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布黎

3、记【2】 林光倦看了

　　放学铃压着沉沉的夜色终于释放出来，英语老师布置下最后一个作业，学生们纷纷把铅笔盒扫进自己早就整理好的书包，齐刷刷地拉上拉链。
　　林光倦终于惊醒，原来自己在上课的时候睡着了啊……
　　篮球比赛一结束，每天就又开始这么枯燥地按部就班地过了，从早上到夜晚无非是把东西从书包里拿出来再放回去那么简单。
　　怪不得自己无聊到会做这种奇怪的梦，还有头有脸的，人物情节什么的一应俱全，什么“麾百奚夜”“叶墨”，还有那个根本不认识的诡异的小姑娘。
　　玄幻的小说是不是看多了……

　　隔壁班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自己班门前经过，各色的声音演绎着各色的欢声笑语，夜色似乎不是那么沉寂了。
　　英语老师踩着高跟鞋就要离开时，突然回过头来，“哎，点到名字的留一下啊——”
　　班级里的所有学生都停下了动作，几个正想冲出教室的男生急匆匆地刹车。
　　英语老师目光在班级里扫了一圈，点了几个同学的名字，没被点到的一脸庆幸地拎起书包就走，不幸被点到名的林光倦拿余光扫了一下梁幂寂，果然不出所料，没有被点到名的她放慢了速度，脸上还是那么波澜不惊。
　　林光倦悄悄扬起了嘴角，“嘿嘿”的偷笑声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从办公室里出来已经很晚了，林光倦急匆匆地往班级车位赶。这么晚就算是梁幂寂也不可能等他了吧。
　　突然一种失落的感觉油然而生。每天和他一起回家的倒不是好友夏木演，夏木演属于放学铃一响就消失踪影的人，谁也不知道他的书包是什么时候整理好的。平时做事情慢条斯理的，到了放学比谁都生猛。
　　梁幂寂不一样，有时候她就像是个背后灵，麻木地跟在林光倦的身后，不多不少，控制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一路沉默好像不认识林光倦是谁一样。
　　林光倦和梁幂寂的关系很尴尬。
　　怎么说呢，林光倦认为梁幂寂是喜欢他的，不然没事每天跟在他后面干什么——可是从梁幂寂那里看不出什么波澜，似乎林光倦和空气一样。走到哪里，空气会出现在身边也是正常的。这仿佛已经成为了一种默契，可是一开始谁也没有告诉对方“今天和你一起走”，好像从很久以前，梁幂寂就一直跟在林光倦身后，彼此都习惯而自然。这样看来，梁幂寂才是空气，林光倦的身边有空气不足为奇。
　　明明只是同学关系。
　　“那为什么还会梦见她呢——而且好像是和她站在统一战线上：同舟共济！”林光倦被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回想起梦境里梁幂寂带血的脸和大片大片的“日轮花”，诡异的美丽。
　　“日轮花？有这种花么！”林光倦晃晃脑袋，说给自己听，“被洗脑了以后IQ都出问题了。梁幂寂嘛，不过是最近一回头就能看见她，看多了……”

　　自己的自行车孤独的立在夜色中，但是不远处，空旷的露天车位里的人影却异常突兀。
　　那个梁幂寂居然等他到那么晚？！还说自己不喜欢他，暗恋到这份上，太离谱了吧！
　　早就习惯了梁幂寂的跟从，她总是在自己身后三步的距离，一张脸上波澜不惊。那么喜欢跟着自己，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个女孩肯定是喜欢自己了。
　　可是跨坐在自行车上的梁幂寂却有点异常，手上拿着A4大小的纸张，周围像镶了一圈金边一样在路灯下发光。林光倦本来不想理她的，但看到她等了自己那么久的份上，还是决定去表示一下关心。
　　“喂，你怎么在这里？”他尽量用自己最平常的语调，来彰显自己并不是考虑过后才来和她说话，而是正巧看到她，处于同学之间的关心才随口问问的。
　　林光倦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他想用自己的平淡来衬托出梁幂寂等他到这么晚的别有用心。
　　可是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脸来看他。平时不太有表情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悲怆和绝望。
　　林光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那双绝望的眼睛就像一潭死水，在昏暗的路灯下，瞳孔里反射出幽幽的散乱的光。林光倦没有由来地想到了被火山灰掩埋的庞贝城，在巨大的灾难过后，死寂下面是被囚禁的千百个悲伤错愕的灵魂。
　　但不管怎么样，梁幂寂的悲伤也不会大到哪里去吧，又不是世界末日，就连她哥哥死的时候都没看见她这副怨气冲天的样子。她的悲伤最多因为成绩差到极点。不过这完全可以排除，因为她刚刚拿到的月考成绩单，分数漂亮得人神共愤。所以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在冷风中等待了太长时间。
　　“哎？”林光倦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明明是她要等自己的啊，怎么弄得好像是林光倦逼着她一样，还需要他来安慰？
　　梁幂寂将手中的A4纸攥起来，双手无力地垂下，准备接受死刑般闭上了眼睛。

　　以梁幂寂的性格，完全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而那么悲伤，此时此刻，她仿佛就像是看见了地狱的凄美的烈焰一样，整张脸呈现出来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
　　“喂！你怎么了？”林光倦看着一脸隐忍的梁幂寂，赶紧抓住她的肩膀摇晃，却看见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很快的划过脸颊，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蒸发在空气里，仅在泪水经过之处留下一道光痕，被夜色渲染上墨的色泽。

　　记忆的盒子里像是爆炸了一颗□□一样升起一朵灰黑色的蘑菇云，一切资料似乎只剩下灰烬，还被重重烟雾笼罩。
　　明明是第一次看见她哭，却感觉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一样，似乎她在他面前流泪是很平常的事情，似乎那个几乎面瘫的人在他面前显得柔柔弱弱不是一次两次。
　　她的泪水似曾相识。她略显扭曲的表情似曾相识。就连她紧咬着下唇，使嘴唇在昏暗的路灯下变得和她的牙齿一个色泽的小动作都那么熟悉。
　　可是林光倦明明控制着，不让自己和她有什么交集，明明记忆里，没有什么关于她在他面前流泪的记录。
　　以“梁幂寂的眼泪”为关键词，启动搜索引擎。
　　相关记忆，为零。
　　——因为某种原因，不予显示。

　　“你怎么了？”
　　梁幂寂摇了摇头。“是你的意思吧。”她用的是陈述句。
　　“我该怎么办？”
　　“啊？”林光倦一脸迷茫。
　　梁幂寂低垂着头，声音好像来自天堂般飘渺：“也对，他错得太离谱了。”
　　“什么？”林光倦不解地望着似乎在自言自语的梁幂寂。
　　“所以把这事交给我也算是惩罚吧。”
　　“可是，我怕我做不到。”梁幂寂兀自低低诉说着，似乎在和空气对话。

　　林光倦看着无助的梁幂寂，动员所有的脑细胞去理解她的自语，她的话好像蕴藏了无数秘密的咒语，又像是能够开启神秘山洞的暗号，甚至比狮子王的“哈库纳玛塔塔”还要令人费解。林光倦没有发现女孩手上那张装饰华丽繁复有如神谕的纸张，金边变成亮亮的红色，就像是躲躲闪闪的火光，纸张慢慢在她手里泛着暗暗的红光化成灰烬，然后飘散在夜色中。

　　僵持了一会儿，梁幂寂抬手擦掉了脸上的痕迹，整张脸又变回了平时波澜不惊的样子，瞳孔清澈，就像一汪平静的湖水，似乎不论什么人把利刃插进去，她都能很快的平复，不着一点痕迹，并且用暗暗涌动的水面，把湖底的淤泥和沉船覆盖吞噬，在深处一点一点腐蚀消融。
　　“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梁幂寂用略带请求的口吻说道。
　　林光倦看了看黑漆漆的校园，在夜色下仿佛一片废墟，和一向孤傲的梁幂寂对他提出的请求一样虚幻。
　　“嗯。”林光倦坚定地点头。
　　眼前好像一道白光闪过，林光倦的脑子空白了片刻，眼前重新出现梁幂寂那张脸的时候，梁幂寂皱着眉问他：“什么事情？”
　　好像刚才哭的不是她一样。
　　可她刚才明明哭过呀！
　　难道又出现幻觉了？

　　——我替他道歉，对不起。
　　——他将受到惩罚，对不起。
　　——不要惦念您因为他的罪恶而受到的伤害，不论如何，都是我的过错。
　　心底里突然传来这样一个声音，好像梁幂寂在诉说，可是梁幂寂的嘴唇一直紧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