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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1】 “锉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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羁绊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为自己拥有的一切找的一个挺冠冕堂皇的借口。
最后,它也成了让人无法逃离自己应负使命的镣铐。
就是所谓的“辩证对待,一分为二”,通俗一点就叫“双刃剑。”
林光倦走到那家常光顾的汉堡店时,发现店面有点变了。身边的梁泉见似乎一点也不喜欢改变后的店面,他抬眼扫了一眼招牌,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诡异。”
林光倦看了看更换过的招牌,原来“彩虹汉堡”四个喜气洋洋的大字变成了绿底黑字的“废墟”,看着就有点颓废,但是厅内明亮,一副正常快餐店的样子,与招牌上略显忧郁的字相去甚远。
“算了,看到这个招牌就没胃口了,换个地方吧。”
“没事,队长,下次吧。”林光倦透过通透的玻璃,看见好友夏木演正坐在里面咬着吸管,于是指给梁泉见看,“那是我们班同学。”
“你要和他聊聊?那我先走了啊。”梁泉见说着就要离开。
“喂——队长!”
“下次,换个正常点的地方,还有急事,先走了。”
林光倦纳闷了。
明明是梁泉见想请他客,说是马上要比赛了得和新队员搞好关系。刚刚进球队的林光倦有点受宠若惊,但是没想到梁泉见对新装修过的快餐店那么在意,还找了个那么蹩脚的借口离开了。
其实名字取成这样也没什么不妥的,反倒是梁泉见的反应有点奇怪吧。
林光倦推门进去,柜台前只有两个小伙子,不是原来那个中年男人了。
他坐到了夏木演的旁边,其中一个店员走过来问他想吃什么,林光倦环顾了四周,见除了他和夏木演以外就没什么顾客了,于是摆摆手,“不用了。”
夏木演对那个店员微笑道:“帮他拿杯可乐。”
那个店员便回柜台去了。
林光倦压低声音对夏木演说:“我还没见过快餐店的员工会主动问你要吃什么的。”
“这样说吧,他们是我的朋友。刚才那个,叫夏弩,还有那个,”夏木演指了指靠在柜台上摇头晃脑,耳朵里塞着耳塞,一看就知道是在听摇滚的男生说道,“他叫垣城,这家店的新老板。”
“怪不得这家店的招牌那么艺术。”林光倦扯着嘴角说道。
夏弩拿了可乐过来,坐在他们面前,很唐突地问:“你觉得羁绊是什么东西?”
林光倦正在把吸管往可乐里插,见夏木演很久没反应,于是抬起头来问夏弩:“你问我吗。”
夏弩点头。
“羁绊啊,很矫情的词。”
“这样说吧,你不觉得自己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是因为某个羁绊吗?”一边的夏木演说。
“什么什么羁绊啊,有什么羁绊?”
“说不定,你的羁绊,可以追溯到梁幂寂呢。”夏木演笑得很贱。
“去你的!”
篮球赛如约而至,场馆中座无虚席。
这是林光倦加入篮球队后的第一场比赛。
篮球场内人声鼎沸,林光倦在观众席上转了一圈,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似乎都很完美。
他满意得点了下头,嗯,看来今天有的耍帅了。
抬头看见场地那边有一个穿着淡黄色T恤的人在向他招手,此人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温柔笑容,手的幅度很大。
林光倦很高兴地跑过去,拍着来人的肩膀:“哟,夏木演,你怎么来啦?你看看你,弄得像个招财猫似的。”
夏木演没有生气——他好像从来就不会生气,他依旧用他那张使人如沐春风的笑脸对着林光倦:“这样说吧,我是来看着你的。”
“还用你看?”林光倦一摆手,“你好好看我的表现吧!”
夏木演突然故作神秘道:“你的羁绊也来了。”
“——哎?”林光倦愣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所谓的“羁绊”——那个快餐店的员工夏弩提起过的名词,被夏木演硬生生地和某人联系起来。
梁幂寂冷着一张脸,手里拿着两瓶饮料,看戏一样看着他们,而且,以她的表情来判断,她把林光倦和夏木演的友谊看成了严肃的记录片。
“她来干什么呀?”林光倦心里有种狂喜,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到了脸上却成了一种不耐烦的神色。
夏木演只是用带着深深笑意的眼神瞟了瞟他,便伸长手臂把手掌摊开在梁幂寂的面前。
梁幂寂会意,把手中一瓶矿泉水递给他,然后转身走了。
“送水的啊……”林光倦眼睛突然瞟到梁幂寂手上的另一个瓶子,盖子的形状很奇怪,似乎哪里见过。
“哎——”林光倦拿手肘子捅了捅正在和矿泉水盖子纠结的夏木演,“那是运动饮料哈?”
夏木演终于把盖子打开:“可以这么说吧。”
“她还要给谁送水吗?我们班要上的好像只有我一个哎……”
夏木演的笑容突然淡了一下,随后奸诈地凑过来:“这么说你想要?”
“哈?没有没有没有!只是觉得她不上场却拿着运动饮料,我要上场却只能喝白开水。”
“你就这么说吧!”夏木演继续奸笑,把开了盖的矿泉水推到林光倦怀里,朝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梁幂寂大步跨去。
林光倦看见夏木演对着梁幂寂说了点什么,梁幂寂很平静地把手里的另一瓶饮料给了他,没有如林光倦意料中地朝他这里看,也没有露出什么遗憾或是不情愿的表情。
夏木演转身回来,梁幂寂却没有动,她把头扭向一边,看着运动员休息室的方向。
“喂。”
林光倦被夏木演一敲回过神来,梁幂寂仍是看着那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木演已把运动饮料的盖子拧开,大大灌了一口后才给林光倦。
“哎!你又不用上场!”
“这样说吧,你得上场了。”
夏木演看向场地,队长梁泉见已经抱着手臂等他了,他连忙闷下一口运动饮料,一边跑向梁泉见,一边赞叹道:“真的是我上次看到的那种啊,味道有够赞的!”
“上次看见的?”
“哎哎哎夏木演,帮我放到我的柜子里去啊!”
夏木演首肯。
跳跃,上篮,一气呵成。
林光倦自己的目光被那颗橙黄色的球牢牢抓住,把球灌到篮筐里。
观众席上适时爆发出一阵掌声。
林光倦还没有来得及落到地上,就被一道从身侧射过来的冷光惊吓到,借着灌篮的力在空中艰难地一晃,待脚落回地面,突然发现站不稳了。右腿软软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刚才风光的林光倦根本没办法保持平衡,迅速把重心往左侧身体压过去,任然重重地跌坐在地上,低头一看,小麦色的皮肤卷起了一大片,粗糙地翻着毛,变成了嫩嫩的粉红色。此时,刺骨的痛觉才开始从右边小腿潮水一般蔓延开来。
观众席里的喝彩后知后觉地变成了惊呼。
“嘶……”队友们围了上来,队长梁泉见看到他的小腿后发出了像蛇吐信子般的声音,好像受伤的是他自己而不是林光倦一样。
“林光倦,”一个队友指着他的小腿,皱着眉头,“怎么会这样?!”
“送医务室吧。”
“不必了不必了。”林光倦连连摇头,“我到休息室里坐一会就好了。”
拉开更衣箱的门,那瓶运动饮料果然在最显眼的地方。林光倦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下去,小腿处的疼痛依旧在传来,他拿着瓶子做到长凳上,又狠狠地灌了一口:“切,什么事嘛!”
“又不是意外。”夏木演不知何时靠在休息室门口,脸上依旧挂着不变的笑容。
“咦?”
“出血了。”无比淡漠的口气,夏木演侧过身体,梁幂寂站在门口,冷眼瞧着林光倦。
林光倦低头一看,粉红色的伤口正渗出血来,先是一颗一颗的血珠,然后很快地汹涌起来。
连忙扯过旁边的衣服想来擦,但是梁幂寂的动作快地离谱,一眨眼就来到他身边制止了他:“感染。”
她熟练地把他的腿放到长凳上,坐在一旁仔细地检查起来。
林光倦觉得自己刚刚由于喝水降下来的体温又开始回升。
手指拂过伤口,沾上了鲜艳的血,梁幂寂的眼神显得异常纠结。
“怎……怎么了?”
“锉刀。”梁幂寂给了个没头没脑的回复,一边的夏木演却急了。
“锉刀?!”夏木演的语气罕见地颤抖。
梁幂寂抬头看了看夏木演,从包里掏出一卷纱布,小心地缠绕在林光倦的腿上。
林光倦对梁幂寂细致的服务很不适应,梁幂寂和夏木演之间凝重的气氛更让他不好意思出声,他只得这样默默地任梁幂寂为他处理伤口。
“其实这点伤对你来说没什么。”
梁幂寂起身,离开休息室。
“但你以后还是要注意点,毕竟你现在……”
一个月后。
学习生活平静得就像一汪死水,就差发出腐臭。那些比赛什么的一结束,铺天盖地的课程就压下来。林光倦反而有点怀念篮球比赛前,辛苦训练的日子了。
英语老师占用着晚自习的时间,喋喋不休地讲着定语从句和宾语从句,在一大堆奇形怪状的关系代词中间,林光倦很自然地低下头。
恍惚间仿佛回到一个奇异的地方。
光线昏暗的教室,像是曝光不足的失败照片。
林光倦看见自己很激动地把梁幂寂按在墙上。
这是一个陈述句,主谓宾定状补。
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自己不知被谁所设定的剧本所控制,肢体不由自身。
梁幂寂没有挣扎,也没有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她冷冷地盯着他,墨一样的眼睛里射出了“放手”的光。
林光倦发现他们是在高一时的教室里。
突然,梁幂寂扣住了林光倦的腰,用一种不知从哪里来的巨大力量翻了个身,轮到高梁幂寂一头的林光倦被按在墙上。
“你……”
“别动。”梁幂寂冷冷地命令道。
林光倦抬起头来,看见就在他们的不远处,梁泉见正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丝嗜血的冷笑,就像传说中的吸血鬼一样,眼睛里泛着红色的杀戮的光。
梁幂寂迅速转身,头发扫了林光倦一下,有点麻麻的痛,然后梁幂寂呈大字型张开手臂挡在林光倦面前。
“泉见!”梁幂寂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大声地呼唤着梁泉见,似乎要叫他回魂。
梁泉见不屑一顾,用一种低沉魅惑的嗓音说道:“你可真麻烦啊。要是叶墨姐姐的话,就不会那么不知量力地阻碍我。”
“叶墨也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林光倦很想举手问一下,叶墨是谁。但是被梁幂寂和梁泉见之间的强大气场震慑住了。
“你有什么资格,容器小姐?”梁泉见抱着手臂冷笑。林光倦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是显然,梁幂寂听懂了。
这时梁幂寂一伸手将林光倦推到了边上的角落里,林光倦只看到一根泛着森森银光的细金属丝倏地从梁泉见那里射出来,扎在林光倦刚才被压住的那面墙上。
墙上像是烟火一样裂开,裂缝像蛇一样扭曲着哔哔剥剥地延伸。
金属丝很快地抽出去,随后又来了一根,速度较先前还要快,擦着梁幂寂右边的脸颊过去,梁幂寂脑袋一晃。
“有本事让姐姐出来啊,没有姐姐的支持,你一点力量都没有。”
此刻幂寂右边脸颊上出现了一条裂纹,红色的血丝渗出,沿着脸颊慢慢挂下来,像一个被涂了暗红的几何图形,顶端平整锋利,底端就像大陆与海洋的交界处那么不规则的扭曲。
梁幂寂的脸变得诡异而美丽,那些血痕淡淡隐去。
梁泉见又一根金属丝射来,梁幂寂这次没有躲,眼睛幽深得像藏着雨林深处的沼泽。
林光倦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自然地把梁幂寂和热带雨林联系起来,这样的打斗场景似曾相识,而背景,很自然地就定在了雨林里——实际上这只是高一的教室。
刚刚隐去的血丝又出现了,融合的伤口又一次绽开,林光倦看见在梁幂寂脸边的金属丝上,红色的珠子如同玛瑙,一串串连续着,然后落在地上,开出圆形的花。
“如果想要叫叶墨出来的话,是不是应该伤口更深一点呢?”梁泉见的眼里浮上一层阴冷,让他本来红色的眼珠变得像传说中人鱼的眼睛一样模糊,并罩着一层灰蓝色。
“这点伤口你自己的确可以处理。”梁泉见的嘴角扯出一个令人心悸的笑。
梁幂寂扭过头来看林光倦,眼睛里似乎出现了古老的丛林,遮天蔽日,枝藤缠绕。
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参天古木,被粗大的木质藤蔓缠绕窒息,攀援而上的木质藤上长满了垂下暗绿叶子的草本攀缘植物,一片一片利刃一样的叶子下面又是茸茸的潮湿的青苔,滑腻腻的。
雨林里暗无天日,仿佛没有阳光。
两条金属丝渐次狠狠地擦过梁幂寂的脸颊,血还来不及渗出来。
金属丝改变方式,此时林光倦才看到,那不是金属丝,而是极薄极宽的刀片,刀片翻转过来,就像枯叶一样卷曲,变成一根钉子,狠狠地向梁幂寂的颧骨扎去。
梁幂寂垂下眼帘,钉子在她的脸上留下一个粉红色的圆孔,拖着一条银色的光收回梁泉见的手里。
然后,伤口里慢慢渗出血珠,先是填满了圆孔,然后开始汹涌起来,在梁幂寂的脸上像是一个拖着尾巴的红色彗星。
“喂——你……”林光倦从未见过如此画面,只觉得恶心,却也为梁幂寂担心到了极点。
看样子梁幂寂完全不是梁泉见的对手啊,一直只有躲的分,还被他用奇怪的金属扎破了脸。
这次的伤口没有像前几次的那样自己融合了,血液就像济南的趵突泉,咕嘟嘟的。
梁泉见这次把阴冷的目光转向他,“嘿!”
“哎?”林光倦一脸无辜。自己和梁泉见无冤无仇,他干什么对自己那么狠啊,难道是为了梁幂寂?他和梁幂寂的关系也没好到哪里去,就算是恨屋及乌,也应该找夏木演去吧,人家夏木演和梁幂寂据说还是青梅竹马呢——林光倦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面前是如此奇幻的场面。
那些金属丝,墙体上的裂缝,还有梁泉见眸中丛生的仇恨,和那些小说里的一模一样。
眼前这般魔幻的场景,就像是当年看的《指环王》,让林光倦觉得自己是不是掉到了电影里了。
杀戮,杀戮,杀戮。
夕阳从窗户里钻进来,像是血一样铺在地上。
残阳——如血!
林光倦打了个激灵,即使是在魔幻里,那自己此时此刻也是陷入危亡之中,梁幂寂没什么好指望的,前面的梁泉见又是一副恨不得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样子。
梁幂寂的血还在流着,仿佛春江水一样一发不可收拾,沿着她美好的脸部轮廓向下,把她白色的领子染成诡谲的暗红色。
突然她的瞳孔一紧,箭一样的目光陡然射向林光倦,此时林光倦才发现,一根泛着森森的光的金属丝正指着自己的鼻子,却在他面前像是受到了什么阻力而停住了。那根金属丝就像是被人捏住七寸的蛇一样癫狂地扭动着,却始终突不破林光倦面前的屏障。
梁泉见眸子里的温度又骤然下降了。
林光倦皱眉,狠狠地盯着那条金属丝,金属丝在夕阳的光影下略略泛红,然后他看见水银一样的液滴从金属丝上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摊银镜。金属落地的声音很好听。
梁幂寂突然笑了。
血液把她的脸染得像一朵妖艳的花,她鬓角的头发因为血液而粘连在一起,教室的地板上破出了千万棵植物,然后迅速长高长大,当有半人高时结出花苞,接着绽放出一团团像太阳一样艳丽的花朵,花瓣一丝一丝像是齿轮,暗紫色的花心上点缀着如人骨一样的花蕊,散发出兰花一样的香味。
梁泉见看着那些妖艳的花朵,咬牙切齿地说道:“麾百奚夜不是已经死了吗?”
“啊咧啊咧,你见过麾百奚夜用日轮花的吗?”
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出现在教室门前。
“泉见,怎么样,我的新宠,日轮花?”
梁泉见没有说话,他的金属丝已尽数液化,就像水银一样,并且这些液态金属被丛丛日轮花吸收,又是一大批的花朵开放。
“比原来的罂粟花漂亮吧,这种日轮花,可是会抓人的哦。”小女孩在门口笑得花枝乱颤。
梁幂寂不知何时站到了林光倦身边,把他死死地压在角落里,低声对他说:“不要去碰那些花。”
“真是的,那么想念麾百奚夜的蘑菇吗?她的白毒鹅膏菌又没有那么漂亮。”
门口的女孩子无不埋怨地对梁泉见说着,而梁泉见一直在后退,脚下的日轮花逼迫着他一丛一丛生长出来。
“梁幂寂……”林光倦害怕极了,他感到自己的腿在抖,梁幂寂递给他一根奇怪的方形创口贴,对他说:“帮忙。”
“哈?”
梁幂寂皱眉,接着她猛然转过身去,梁泉见正从指间里抽出金属丝,毫不留情地挥向逼近他的日轮花,大片的日轮花被割断,倒下。
“哎呀,真可惜,你这样对待我的花,我可生气了。”
小女孩撅着嘴,用撒娇的口气说道。
日轮花铺天盖地地袭来。
林光倦很不争气地晕了过去,最后一刻他看见梁幂寂纤长却沾有粘稠血迹的手指伸过来,紧紧地捂住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