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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个到 第二天中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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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最后一节还是英语课。
白希坐在靠窗第二排,手里捏着笔,眼睛却总往最后一排的墙角飘。昨天她说了"明天中午我倒要看看",说的时候是随口,可回到家躺床上,那个背影一直没下去——合课本,攥饭卡,身体前倾,像一根拉满的弓。她没见过有人为了一顿饭紧张成那样。
英语老师讲完语法,下课铃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开始布置作业:"今天这篇课文,回去背第三段。作业明天交。"白希低头把作业记进清单本——"背课文第三段",写上。
她抬头,余光习惯性地扫向最后一排。
穆诚的英语书已经合上了。整整齐齐,放在桌角。他低着头,右手在桌子底下,白希看不见他在干什么,但知道他在干什么——攥着饭卡,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卡的边缘。
铃声还有四分钟。
白希在心里默数,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她盯着自己的清单本看了两秒,又抬起头。
穆诚动了。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步,身体前倾,肩膀绷起来,后脑勺对着教室前面,整个人像一只被按在水底的球,就等松手的那一下。他旁边那个男生——白希记得叫周放,昨天数学课跟他借过橡皮——正趴在桌上打盹,毫不知情。
铃声终于响了。
那一声"叮——"还没落完,白希看见穆诚几乎是弹起来的。没有站起来再走的过程,他像是从椅子上直接弹出去,书包不带,书也不收,只攥着那张饭卡,贴着墙边,从最后一排一路到了门口。门框里一闪,不见了。
白希站起来,刚往门口走了两步,英语老师叫住她:"白希,你把这摞作业送到办公室去,下午小测的事,替我通知一下课代表们。"
白希应了一声,接过那摞作业本,抱在怀里往外走。走廊上已经全是人——中午放学的洪流,高一高二的,乌泱泱往下涌。她夹在人堆里,抱着一摞作业本,一步一步往办公室挪,眼睛越过前面人的头顶,往楼梯那边找。
她看见他了。
走廊那头,穆诚已经跑过了大半截。他跑得不快,也不算慢,就是很稳,像早就把这条路量好了——从教室门到楼梯口,三步一跨,下楼梯的时候手扶着栏杆,一跳两三级,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他穿的是那双白球鞋,鞋边有点脏,跑起来鞋带一下一下扫着鞋面。
白希抱着作业本,站在走廊边上看他跑。
他下了楼,从教学楼侧门出去,穿过花坛那条小路,往操场边上拐。操场上还有上体育课的班级没散,他贴着跑道边跑过去,绕过半个操场,然后一头扎进食堂那排平房里。
消失不见了。
白希收回目光,把作业本送到办公室,又跟隔壁班一个课代表交代了下午的小测。等她弄完这些事,食堂那边已经排起了长队,从门口一直甩出去二十来米。
她慢慢走过去,站在队尾。
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声像烧开的水。打饭窗口前排着两列,前面的人端着餐盘侧身让路,后面的人往前挤。打饭的阿姨在窗口里喊:"几两?""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饭勺磕着铁盘的声音,夹着一股饭菜的油香气,混着人身上的汗味,从门口一股脑涌出来。
白希排了大约十分钟,才轮到窗口。
她点了土豆烧肉和一个青菜,阿姨利落地舀了两勺,往餐盘上一扣,又补了一勺饭。她刷了饭卡,端着餐盘转身。
食堂里已经没有空桌了。
靠窗那排满了,中间几张大桌也满了,有人站着等位子。白希端着餐盘在过道里转了一圈,又转一圈,正要认命去跟人拼桌,目光落到了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桌子上。
那张桌子只坐了一个人。
穆诚。他已经吃上了。餐盘里一份土豆丝,一碗白米饭,筷子搁在盘沿。面前再没有别人,周围两张桌子都空着——不是没人来,是没人愿意坐那儿。那地方靠着墙,离窗口最远,光线也暗,夏天还算凉快,可现在九月,谁不想坐通风的地方。
白希端着餐盘走过去。
她走到那张桌子边上,问了一句:"这儿有人吗?"
穆诚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他大概没料到有人会来坐这张桌子,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他说:"没有。"低下头,继续吃饭。
白希把餐盘放在他对面,坐下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说话。前后加起来三个字:有人吗,没有。
穆诚没再抬头。他吃得很慢,一口饭,一口菜,嚼完了才咽,像一个做什么事都很省的人,吃饭也省——不多说话,不看人,眼睛落在这张桌子上。白希坐在他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扒着饭,眼睛却忍不住往他餐盘里瞟。土豆丝,白米饭。就这两样。
窗口那边,打饭阿姨隔着人群喊了一声:"小穆,还是老样子?"
白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姨在喊他。
穆诚嘴里还嚼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白希忍不住问:"你们认识?"
"嗯。"他说,"天天来。"
白希"哦"了一声。她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看了一眼他那盘土豆丝,到底没忍住:"你天天吃一样的?"
穆诚嚼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立刻接话。白希注意到他咽下那口饭,把筷子在盘沿上摆正,才开口,像这个问题要想过才答得出:"省得想。"
"省得想什么?"
"想吃什么。"
白希愣了愣,然后笑了。
她觉得这话又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想吃什么——多简单的一件事,至于省成这样吗?她夹了一筷子自己盘里的土豆烧肉,想了想,又问:"那你天天跑第一个,就为了吃饭?"
穆诚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久。他看着她,像是在掂量这句话,又像什么都没想。然后他说:"第一个到,就不用怕没有。"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像是这句话已经说完了,没有要多解释一个字的意思。
白希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第一个到,就不用怕没有。怕没有?怕没有菜?怕没有饭?食堂的菜中午从十一点半卖到一点,怎么会没有。她没问。她觉得这是个怪人说的话——跟他这个人一样怪,坐墙角,答话慢半拍,天天吃土豆丝,跑得像赶集。她把这句怪话当成他的怪癖记下了,没往深里想。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各吃各的饭。食堂里人声鼎沸,唯独这张桌子安静得像隔了一层。
白希吃完了,把餐盘往回收处送。她走过穆诚身边的时候,看见他已经吃完了,正把筷子整整齐齐搁进盘里,端起餐盘站起来。
她以为他要走,结果他先走到回收处,把餐盘里的残渣倒进桶里,餐盘叠进筐里,然后转身——不是回座位,是走回那张桌子。
白希站在两步开外,看见他掏出纸巾,弯下腰,把桌沿上那点油渍擦掉了。仔仔细细的,沿着桌边擦了一圈,然后把纸巾攥在手里,才转身往食堂门口走。
他走出几步,大概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了。
白希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人堆,走到门口。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背影勾了个边——白衬衫,校服裤,肩胛骨在衬衫底下支着。
她忽然又觉得这个背影眼熟。
像是在哪儿见过。比昨天那次更笃定。可她还是想不起来,也没多想,转身去把餐盘放了。
晚上回家,白希在清单本上划掉今天的任务,写到一半,笔尖停了停。
她想起中午那句"第一个到,就不用怕没有",想起他低头擦桌沿的样子。她把这两件事并列着写在纸的空白处——"跑第一个"和"擦桌沿",中间画了个问号。看了两眼,又觉得没什么可写的,把问号划掉,合上本子。
第二天中午,白希又去食堂,还是那张角落桌,还是坐在他对面。这回她没问那些怪问题,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吃了一顿饭,中间只说了三句:"这儿有人吗""没有""谢谢"。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没事。"
白希低头扒饭,心里想:这个人,道谢都说"没事"。
往后几天,中午那张角落桌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两个人的。白希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老往那儿坐——食堂的位子那么多,她也不是非坐那儿不可。但她就是坐过去了,坐他对面,他抬头看她一眼,不说话,她也就不说话。两个人的饭,安安静静的。
有一回同桌端了盘子过来,看见她坐在那儿,挤眉弄眼:"你怎么跟那个闷葫芦坐一块儿?他可是咱们班著名的'不说话'。"白希说:"他不说话,我正好背单词。"同桌撇撇嘴走了。
同桌走的时候,穆诚抬了一下头,看了白希一眼,又低下头去了。白希觉得他好像要说什么,等了一会儿,他也没说。
那天晚上,白希躺在床上,把这几天的画面过了一遍。跑第一个的他,吃土豆丝的他,擦桌沿的他,说"第一个到,就不用怕没有"的他。
她翻了个身,想:有点怪。
她顿了顿,又想:也有点干净。
然后她睡着了。她不知道的是,往后很多年,她会反复想起这句话——"第一个到,就不用怕没有"。此刻她只当它是个怪癖,就像她记得班里有人爱撕书角、有人写字总带钩一样。她还不理解那句话的分量。
但那个人,她算是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