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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班 【白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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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希】
新座位表是周二早自习贴出来的。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念名单,念得很快,底下人一边听一边找自己的名字。白希听见自己的名字落在第四排,心里"哦"了一声——比原来往前挪了两排,离黑板近了,离后门远了。
她低头收拾东西,同桌换成了原来的后桌,两个人互相打了个招呼,就各自搬桌子。
搬桌子是个大工程。课桌里塞着大半学期的书,全要掏出来,搬过去,再塞回去。白希把书一摞一摞往外搬,搬到第三趟的时候,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白希,你的位置在这儿。"他示意了一下自己斜后方。
她抬头。说话的男生已经把新桌子摆正了,正低着头往桌肚里放自己的书,背对着她。
白希"哦"了一声,走过去。
然后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认识这个人——她不认识。她愣住,是因为这个背影她认识。
校服外套大一号,袖口挽到手肘。后颈剃得很短,露出一小截青色的头皮。书包带松垮垮地搭在椅背上,像一条没系好的缰绳。
是那个每天中午跑出去的人。
白希站在自己新位子后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半个月了,她一直只见过他的背影——他跑出去的时候是背影,拐进走廊的时候是背影,她甚至从没看清过他的正脸。现在这个人就坐在她斜前方一桌,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往桌肚里码书,码得整整齐齐。
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想象里,能每天中午第一个冲出去抢饭的人,应该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说话快,走路带风,眉眼里全是劲头。可眼前这个人安安静静的,搬书、摆桌、放水杯,动作都慢条斯理,连把椅子挪正,都是先低头看一眼,再挪。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该坐下了。
坐下之前,她看见他桌上摊开的练习册封面,左上角写着两个字。她没看清,又往前凑了凑,看清了——
穆诚。
她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穆诚。挺好听的。
然后她坐下了,把书一本一本塞进桌肚,心里却像有一根线,轻轻地、无意识地,把"穆诚"这个名字,和她每天中午看见的那个背影,系在了一起。
接下来几周,白希发现自己开始"顺便"注意到一些事。
都是很小的事。
比如值日。她以前不太注意值日——轮到谁就做谁,做完走人,没什么好看的。可这学期她和穆诚分到了同一组,她才发现,原来值日也有两种做法。
别人是"做"。扫完自己那片区域,把笤帚一放,走了。地板上的纸屑还有几片,不管;讲台下面的灰,不管;垃圾袋满了,不管——那不是他的活儿。
穆诚也是"做",但做法不太一样。
他扫地的时候会把桌子底下也扫了,扫把伸进最里面的缝隙,把攒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粉笔灰、纸屑、橡皮渣全带出来。他擦完黑板会顺手把板槽里的粉笔灰吹掉,把抹布叠好放回原位。垃圾袋满了,他不声不响换一个新的,把旧的系好口拎下去,全程不说一句话。
白希有次擦窗台,擦到一半,看见穆诚蹲在墙角——那面墙下堆着扫帚和簸箕,平时没人会碰那块地方。他蹲在那里,拿抹布擦墙角的一条黑印子,擦了又擦,擦到那截墙露出本来颜色,才站起来。
她当时想: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
后来又觉得:不对,这不是毛病,这是……
她没想出一个词来。她只是觉得,这个每天中午跑得比谁都快的人,做这些事的时候,慢得惊人。
还有一次,老师让几个男生去搬新到的练习册。别人都挑书少的那摞,一人两沓,说说笑笑地走了。穆诚落在最后,一声不吭,把剩在角落那摞最沉的抱了起来——那摞书用牛皮纸捆着,比他半个身子还高。他抱着那摞书穿过走廊,走得很稳,没人叫得住他,他也不叫别人。
白希把这事讲给同桌听。同桌说:"你说的是不是那个跑得贼快的?"白希说对。同桌说:"闷葫芦一个,一学期说不了十句话,你观察他干啥?"
白希说:"也没干啥,就是觉得……他做值日比谁都仔细。"
同桌"哦"了一声,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
但白希留了个心。
第一次正式说话,是值日那天。
那周值日组六个人,女生负责擦黑板擦窗台,男生负责扫地拖地。白希到得早,看见穆诚已经在了,正拿着笤帚从最后一排开始扫。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问:
"你今天负责拖地还是扫地?"
穆诚抬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说:
"都行。"
"那我待会儿擦完黑板帮你把地拖了。"白希说,"反正我也闲着。"
"不用。"
"……那行吧。"白希说,"垃圾袋满了我换。"
"嗯。"
对话结束。白希站在原地,看着他低头继续扫地,心里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这人开口说的每个字,好像都收费。
【穆诚】
穆诚没觉得那天有什么特别的。
有人问他扫不扫地,他说都行;有人说要帮他拖地,他说不用。他回答得很短,不是因为他不想理那个人——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是真的觉得,说话这事,越少越好。说得越少,要解释的就越少,要应付的就越少,事情也就越简单。
这是他活了十几年的经验,从来没出过错。
他扫地扫到讲台底下的时候,顿了顿。讲台底下压着一截用过的粉笔头,还有半张卷子,不知道哪个塞进去的。他蹲下来,把卷子抽出来,卷成一卷,扔进垃圾桶,然后继续扫。
垃圾袋满了。他看了一眼,去墙角拿了新袋子,把旧的系好,拎下去。走到走廊,迎面过来一个同学,他侧了侧身,让对方先过。对方说了句"谢了",他没接话。
他不是客气。他只是觉得,接话就要停一下,停一下就要浪费两秒。
两秒在别处没什么,但在中午,两秒就是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的区别。
他做事的时候,脑子里一般是空的。手在做,脑子休息。这是他觉得值日还行的一个原因——扫地的时候不用想题,不用想明天要交的作业,不用想老师会不会点名。他扫完地,去水房打了杯水,回教室坐下,翻开练习册。
他写作业的顺序是固定的:先语文,后数学,最后英语。写到数学的时候,前面一道大题卡住了,他盯着题目看了两分钟,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点,忽然想起值日的时候有人跟他说过话。
他想了想——那人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问他扫不扫地。
他"嗯"了一声,把这道题的思路绕过去,继续往下写。
他没记住那个人长什么样。在他脑子里,那个人和值日那天所有说过话的、打过照面的、让过路的人一样,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他没留意过对方的性别、名字、坐在哪排。
值日结束,天快黑了。他收拾好书包,从后门出去,走的是靠墙那一侧。
走廊里灯亮着,有人三三两两地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没回头。走出教学楼,晚风灌进来,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走进夜色里。
他不知道自己弯腰擦墙角那条黑印子的时候,第四排有人正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做值日的时候,有人数过他换了几次垃圾袋。
他更不知道自己说"都行"和"不用"的时候,有人把这两个词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在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值日就是值日。
【白希】
白希后来回想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留意"穆诚的,好像就是从那个下午开始的。
不是心动。她很清楚,那时候绝对不是心动。她只是发现,自己开始会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找那个背影了——课间操的时候,午饭排队的时候,下午放学的时候。她不太看得见他——他总是那个先走的、靠边的、不吭声的——可一旦看见,她的视线就会多停一秒。
她会想:哦,他又在跑。哦,他又在值日。哦,他又一个人坐着吃饭。
同桌说得对,这人一学期说不了十句话。可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说话这么少的人,做的事却总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原来以为,每天中午跑出去抢饭的人,心里一定很急,很赶,像一团火。可近看了才发现,那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水——不是死水,是那种你丢一块石头进去,它漾一下,就慢慢平了的水。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想知道。
她只是每天中午铃响的时候,还是会抬头看一眼那扇门,看着那个背影射出去,书包带在身后甩,肩膀在门框上磕一下,消失。
然后她想:穆诚。
她念他的名字,像念一个刚认识的人的地址。
她还没打算去那儿。
但她记住了路。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