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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错题本 自从那天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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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中午在角落桌坐下,白希就没再换过地方。
也说不上为什么。食堂的位子有的是,靠窗的亮堂,中间的宽敞,她偏偏坐最里面那张靠墙的桌子,对面坐着那个说话要顿两秒的男生。两人一顿饭说不了五句话,她背她的单词,他吃他的土豆丝,倒也清静。
同桌笑话过她:"你俩这是共进午餐,还是面壁思过?"
白希说:"他不说话,我正好背单词。"
同桌撇撇嘴走了。穆诚在对面低着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白希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老坐那儿。她只是觉得他怪——坐墙角怪,答话慢半拍怪,天天吃一个菜怪。可也有点干净,那种干净她没跟人说过:在他面前,她不用端着"全校第三"的架子,他好像压根不在意这个。别人夸她,她得笑着接住;他连看都不看她。
十月,高二第一次月考。
考完数学那天,白希就知道自己考砸了。
最后一道大题,她思路走到一半断了,草稿纸画了半页,最后还是空着。交卷前她又把那道题读了一遍,还是不会。她倒没有多慌——考完她自己估了估,一百二上下是有的。数学是她最没底的一科,从初中就这样:不是不努力,是努力了总差一点。她做完题常常觉得"应该是这样",一对答案,是"那样"。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班主任把成绩单贴在讲台上,又照着念了一遍排名。
白希总分还是班级第一。文综和英语把她拉回来了。但她看见自己数学那一栏写着118,满分150,还是愣了一下。
同桌凑过来看她的成绩单:"白希你又第一啊。就数学拖后腿。"
"嗯。"白希说。
同桌压低声音:"你找穆诚啊。他数学考了145,全班第一。你俩不是天天坐一块儿吃饭吗?"
白希抬头,看了最后一排一眼。
穆诚坐在墙角,低着头,手里转着支笔。她这才想起来,他数学好——高一她就见过他上黑板解题,一笔一划,老师夸"很好"。可她还从没把"他数学好"跟"自己可以问他题"连起来想过。
下午第一节数学课,老师发卷子。
发到白希时,老师在她桌边停了一下:"最后一题空着,可惜了。步骤分都没拿全。"白希点点头。老师走到最后一排,从一摞卷子里抽出最上面那张,举起来晃了晃:"这次全班最高分,穆诚,145。"
白希回头。穆诚站起来接卷子,没什么表情,说了声"谢谢老师",坐下了。
下课铃响,老师刚走,白希就站了起来。
她走到最后一排,站在他桌子旁边:"穆诚,你卷子借我看看。"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白希以为他会问"干什么",他没有——他把刚夹进书里的卷子抽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来,没回座位,就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把卷子摊在桌上。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卷子。
卷面很干净。不是没写东西的干净,恰恰相反,他写得很多。从第一题到最后一题,每一步都在卷面上,字不大,一行一行排得很齐。她想起他写练习册的样子——也是这么一笔一划,像写的时候就没打算让谁看不清。
她翻到最后一题,就是她空着的那道。
他写满了。她看他的思路,看到一半就明白了:她卡住的地方,他换了方向。她在算那个函数的单调性,算到一半分不清该讨论哪几种情况;他先画了个图,图旁边用铅笔标了三个小箭头,然后才写步骤。
白希心里有点不服气。她又看了一遍自己的草稿,再看他的——他其实没比她聪明多少,他就是想到了先画图。就这一步,她没想到。
她翻回前面,找他丢的那两分。倒数第二道选择题,很简单的题,他选错了。
白希有点意外。那么难的题他做出来了,这么简单的题反倒错了。
她抬头看他。他坐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看她,也没催她,像在等她看完。
"你最后一题怎么想到先画图的?"她问。
"……习惯。"他说。
"那这道简单的,你怎么错了?"
他顿了一下:"看快了。"
白希"哦"了一声,把卷子还给他。她想了想,又说:"穆诚,你错题本借我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多想。错题本是班里学生都有的东西——月考前后,班主任都要提一句"错题要整理,考完互相看看"。班上互相借错题本抄,是常事。她自己也有一本,数学的,记了不少题,可也就是抄题、抄答案,考前翻一遍,翻完就忘。她想看看他的,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学的。
穆诚没立刻接话。
他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白希看见他低头,视线落在课桌里——错题本放在最上面,他看见了,手却没马上伸过去。
教室里人声还闹着。有人在收书包,有人在抄没写完的作业,靠窗那边有人在笑。唯独他这里,安静得像是被按了暂停。
白希不知道过了几秒。可能两秒,可能三秒。她忽然想说不借就算了,话到嘴边,他开口了。
"……别弄脏了。"他说。
他从课桌里抽出那本错题本,放在桌沿上,朝她推过来一点。
白希接过来。
本子比卷子旧——一本十六开的硬壳本,红皮,边角磨白了,中间有一道常年对折留下的折痕,像被人翻过无数遍。封面上没写字,连名字都没写。
她翻开第一页。题目抄得工工整整,图也画上,下面是蓝笔写的正确答案,看起来跟班上传的错题本差不多。她没敢多看,合上本子:"我拿回去看,明天还你。"
"嗯。"
那天晚上,写完作业,白希把台灯拧亮一点,把错题本翻开。
她本来打算翻一遍就睡。结果一看,看到快十一点。妈妈在客厅喊她早点睡,她应了一声,没动。
他的错题本,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在题旁边。
每一道题,黑笔抄题,蓝笔写答案,这都不稀奇。稀奇的是旁边那些铅笔小字——字比正题小一号,歪歪扭扭,像是想到什么随手记的:
"错因:定义域没先看,直接算了。" "这题先画图,再讨论,顺序不能反。" "恒成立,先想分离参数。" "同类题:练习册P42第5题。"
有的题旁边只写一句话,像在提醒自己: "能做对的都做对。" "慢一点,看清楚再下笔。"
白希一页一页翻过去。
她忽然想到他说话的样子。上课回答提问之前,先顿两秒;跟人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省;"嗯","没事","省得想"。
可是在这个本子里,他跟自己说的话,多得不像同一个人。
她翻到后面,有一道题旁边写着:"这题问过两次还是错。记住,先定范围,再谈其他。"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记"字。
白希盯着那个"记"字看了很久。
她自己也有一本数学错题本,塑料皮的,抄了二十多道题,全是"题目+正确答案"。她一直觉得自己挺努力的——抄题,抄答案,考前翻一遍。可她的本子里,从来没有一行字问过自己"为什么错"。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题,是一行铅笔字,比别的字都大:
"数学不难。难的是每次都做对。"
白希把本子合上,放在书桌一角,关了台灯。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他到底是怎么长的,才长成这样一个……什么都往心里放的人?
第二天中午,白希把错题本带去了食堂。
穆诚已经坐在角落那张桌子边了,面前还是土豆丝、白米饭。白希把本子放在桌子中间,推过去:"还你。谢了。"
他看了一眼本子,又看了她一眼:"没事。"
白希坐下来,扒了两口饭,说:"穆诚,你教我数学吧。"
穆诚嚼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数学那么好。"白希说,"我数学不行。英语——我记得你英语好像不太好?上个月读课文,你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的。"
她没说后排有人笑他。她只是看着他。
"你教我数学,我教你英语。正好。"
穆诚没接话。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碗里,没吃,筷子停在半空。白希看着他的筷子——她知道他答话前要停两秒,她已经习惯了。可这次,好像不止两秒。
"……我英语不好。"他终于说。
"所以才教你啊。"白希说。
穆诚又停了。
这回停得更久。白希看见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碗白米饭。食堂里人声鼎沸,唯独他们这张桌子,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我英语差,不是不学。"他说。
白希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我初中……转过学。"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像每个字都要先在嘴里掂一掂分量,"初一、初二,在沿海。我爸妈在那边打工。"
他说到这里,停了。白希看见他捏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转了三次。"他说,"每次换学校,英语老师都接着前面讲。初一那年,有一个学期,整个的语法,我没上到。"
他咽了一口饭,又说:"后来补不回来。时态、从句,都是那阵子落下的。"
"小学呢?"白希问,"小学也转过吗?"
"转过。"他说,"但小学英语,学着玩的。没什么影响。"
"初中不一样。"他说,"初中是搭架子的时候。我搭架子那两年……一直在搬家。"
他说完这句,就没再往下说了。像这句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白希没说话。
穆诚自己也没想到,他居然说出来了。
这些话他从来没跟人讲过。转学那年的事,他连爸妈都没说全过——爸妈在厂里,晚上回来累得不想说话,他也没那个机会讲。后来回了青州住校,就更没人问了。
他记得初一那年秋天,第三个学校。
新班主任领他进教室,第一节就是英语课。老师在讲台上讲过去式,全班都在点头。他翻开崭新的英语书,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过去式"那一课,发现自己连"动词的过去式是什么"都不知道。
同桌的本子记了半本。他的本子是新的,一个字都没有。
他问过同桌:"现在完成时,是什么?"
同桌看了他一眼:"上学期讲的啊。"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每个新学校,他都从头抄笔记。可每个学校讲的都不一样——这个学校讲完了时态,那个学校才开始。他像一块布,这里补一块,那里补一块,中间全是洞。
初二那年,爸妈说户口的事,高考不能在外省考,让他回青州。
他回了青州,住校。
后来的事,他刚才已经说了——补不回来。可还有一句他没说出口:那两年他不光落了语法,还落了一个"正常"。别人初中三年都在同一个教室,从初一升到初二,连老师都记得住每个人的名字;他是那个永远坐在新教室、永远在重新自我介绍的人。
这话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还想说,他现在考中上,不是他只能考中上。可他也没说。考太好了,爸妈会盼;考太差,爸妈会急。中上刚好,谁都不用担心。
这话他更不会说。
他端起碗,把剩下那口饭吃完。
白希没再问。
她也低下头,把剩下那半盘饭吃完。两个人没再说话,食堂里的声音绕着他们走,唯独这张桌子安安静静的。
穆诚吃完了,照例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又走回桌边,掏出纸巾,弯腰把桌沿擦干净,才转身要走。
白希看着他擦桌沿的动作,忽然想起高一那瓶水。
那瓶冰露。她一直没想起来是在哪儿见过他的背影。现在她隐约觉得,有些人的背影,是能刻进人脑子里的,只是她从前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穆诚。"她叫他。
他站住,回头。
"明天中午开始,"白希说,"这张桌子,咱俩的。你教我数学,我教你英语。"
"……嗯。"他说。
"英语从初一课本补起。"白希说,"我家里有,明天带来。"
穆诚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擦干净的桌沿,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白希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白希在清单本上添了一行:明天带初一英语课本。
写完了,她没划掉,就让它待在那儿。
她躺下来,想起他说"搭架子那两年一直在搬家"的样子,想起他铅笔写在错题本上的那句"数学不难,难的是每次都做对",想起他说"我英语差,不是不学"时,捏筷子的手指收紧的那一下。
她以前觉得他怪。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怪。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睁着眼睛,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起了风。深秋的青州,夜里已经凉了,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进来,带着楼下树叶的气味。
她想着他那句"搭架子那两年一直在搬家",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不重,却一直没松开。
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