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99、骨肉归巢 破晓的

　　破晓的天光撕开薄雾，江南苍翠的山峦间晨鸟清鸣，溪水潺潺。
　　山脚之下，一切依旧宁谧如常。
　　七弦楼山门完好无损地立在晨风里，门前几株数人合抱的古槐枝繁叶茂，宽阔的树冠将山腰上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
　　山门旁的古树阴影下，百修与百羽静静立着，谁也没有出声。
　　而在正门前的青石台阶上，红衣姑娘就那么抱着怀里冰凉的乌木算盘，整整守了一夜。
　　晨风吹乱了她额前被烟火熏得微卷的碎发，她不走，也不愿去四海楼歇息。
　　她就要在山门前守着，等她的家人回来。
　　晨风拂过古道，山道石阶下，忽地传来了由远及近的马蹄轻响。
　　行风昨夜一路御风疾驰，一柄快剑连荡两处为祸村落的流寇。这位向来爱在后山看戏的剑仙，左手随意拎着一包刚自山下早市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桂花千层糕。
　　转过山脚林道，遥遥望见山门如旧、古槐苍翠，男人唇角扬起一抹极放松的笑意。他利落地勒缰翻身下马，将马儿随手拴在树桩上，大摇大摆地跨上青石阶。
　　听见脚步声的刹那，蜷缩在石阶上的陆尘芊浑身剧烈一震，触电般猛地站了起来！
　　甚至连裙摆上的浮灰都未及拍打，她扔下算盘，脚步凌乱地冲向山门外！
　　行风手中拎着油纸包，正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冷不丁见一抹红影迎面扑来，甚至未及细瞧她脸上的神色，便像往常那般随性地朗声笑道：
　　“尘芊丫头！二叔顺道从镇上给你捎了刚出炉的甜食，快趁热——”
　　话音戛然而止。
　　眼前跌撞冲过来的姑娘眼眶通红，苍白憔悴的面庞上横七竖八全是未擦净的焦灰泪痕。她整个人像被狂风撕扯的落叶，扑到行风身前不过半步，猛地张开双臂，近乎绝望地死死挡在山门正中央！
　　“二叔……别……别看……”
　　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汹涌滚落。
　　行风眉心微蹙，姑娘扑过来的动作裹挟着一身刺鼻的浓烈焦气，猝然撞进了他的鼻腔。他心头微沉，刚要抬步跨过山门往里走——
　　“别往前走了！二叔！别上山！！”
　　陆尘芊彻底慌了神，嗓音凄厉得教人心颤。
　　她两只冰凉的手一把拽住行风的衣袖，拼命将他往山门外拉。
　　她慌乱地挪动脚步，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试图用自己纤瘦的身板，遮住那条通往半山腰的石阶小径。
　　她不敢让二叔看见。
　　“二叔……对不起……对不起……”
　　陆尘芊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袖口，整个人开始剧烈打颤，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行风的靴面上，语无伦次，哭得近乎窒息：
　　“好多火箭……从外面射进来的……
　　我用了机关，我把他们杀干净了……可是火太快了……
　　楼……烧塌了……
　　二叔……我没看住它……我没守好咱们的家……”
　　行风脸上原本的那一丝笑意，在这一瞬间彻底僵死在嘴角。
　　楼？
　　烧塌了？！
　　行风心头剧烈一震，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拨开尘芊护在眼前的纤弱手臂，几步跨过山门，越过那几株遮天蔽日的百年古槐。
　　视线落向半山腰的刹那，他的呼吸骤然停住。
　　原本飞檐凌空、雕梁画栋的七弦听雨楼三层主阁，已然荡然无存。
　　山腰只剩一片焦黑废墟，几截烧断的主梁斜插在焦土之中，残烟尚未散尽。
　　“啪嗒。”
　　行风手中的油纸包脱落，摔在青石板上。油纸散开，几块雪白的桂花糕滚进尘埃里，仍冒着热气。
　　清晨的山风猛地打了个旋儿，吹乱了满山槐叶。
　　行风定定立在青石阶上，身形僵硬。
　　良久，这位名震天下、平日里不着调的剑仙缓缓收回视线，目光落回了身前这个双手依旧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红衣姑娘身上。
　　他垂在身侧的大掌缓缓抬起，覆在陆尘芊凌乱的发顶上。
　　那只平日里握剑稳如磐石的手，竟在触到她发顶时，极轻地顿了一下。
　　随后，他将这只浑身发颤的小雀儿揽进怀里。
　　“哭什么。”
　　行风的声音低沉，却比平日缓了许多。
　　“二叔在呢。只要人好端端立在这儿，家就在。”
　　那一刻……风停了。
　　陆尘芊积压了一整夜的恐惧、自责、心疼与绝望再也克制不住，她双臂死命收紧，把脸深深埋进二叔微凉的衣襟里，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痛哭。
　　行风缓缓抬起眼帘，越过古槐葱茏的枝叶，望向半山腰那缕未散的残烟。
　　他眸中的温度一点点褪去。
　　“尘芊，告诉二叔——”
　　他低下头，声音沉了下来。
　　“这笔账，该记在谁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