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100、绝地并弦 暮色四

　　暮色四合，七弦楼众人相继自江淮扑火归来。
　　长阶死寂，没有哭号哀诉，唯有一双双倒映着焦黑断木、寸寸结冰的眸子，以及紧紧按在刀剑吞口上暴起的青筋。
　　停云甚至未曾多问一句，只默然拂去袍上烟灰，俯身捡起几截未燃尽的焦炭；不多时，残垣断壁之前，一堆暗红炭火悄然燃起，楼里众人极有默契地围坐于焦土四周，神色森沉冷定。
　　星衡与凝思的机括房完好无损，图纸未毁；息川与云来的后山兵炉亦未染半分火星，剑谱稀材尽在。
　　叔伯姐妹走过山门，拂去尘芊发顶的飞灰，所有人说的，都是行风在晨光里那一句——
　　人在，家在。
　　待到黑烟渐止，众人敛声匿迹退入后山未受波及的石室与机括房中安顿。
　　七弦听雨楼惨遭大火焚毁、宗门覆灭的讯息，如同一阵惊雷，不出三日便席卷了整座江淮。
　　江湖各派惊疑不定，暗流汹涌；而曾受过七弦楼再造之恩的世家大族，更是急得火烧眉毛。
　　第四日傍晚，残烟落定。两路风尘仆仆的车马几乎同时疾驰抵至山门石阶下——
　　一路是浔阳名门姚家的大管事，身后跟着数辆装满绫罗锦缎、温补药材的大车；
　　另一路则是姑苏谢氏的大管事，甚至连谢老家主亲笔书写的烫金拜帖都双手捧在怀里。
　　当日浔阳江上，七弦楼诸位娘子力挽狂澜，替姚家夺回了襁褓中的骨肉；而在姑苏谢府，更是薇薇妙手解毒、拔除逆子，保全了谢氏百年基业。
　　如今听闻恩公山门遭袭覆灭，两位家主寝食难安，特遣心腹快马加鞭赶赴七弦楼，不求别的，只求楼中众人肯赏脸移步浔阳或姑苏——
　　不论住上三年五载，阖族上下定当以太上至尊之礼竭力奉养，哪怕重修一座新楼，两家也愿倾囊相助！
　　然而，面对这番掏心掏肺的厚礼相请，停云与行风等人只是淡然拂袖，拱手婉拒。并非受不起敬重，而是不愿拖累世家宗门受朝堂暗鬼的暗算。
　　两家管事急得直搓手，正不知该如何回去向家主交差——
　　立在一侧的百修却忽然收拢了手中的折扇。月白长袍在暮风中微卷，唇角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从容笑意。
　　“在下是帝京百家，百修。
　　谢管事，家主好意，七弦楼心领。
　　移步避难大可不必，眼下还有未算完的账在帝京等着。不过……此去帝京路远，倒当真有一件至关重要的要紧事，非谢家相助不可。”
　　谢管事一听恩公终于肯开口，两眼放光，连腰都直了起来，忙不迭抱拳：“百公子快请讲！只要老朽办得到，便是刀山火海，谢家阖族绝无二话！”
　　百修手中的折扇在掌心极轻地敲了两记，目光落向身侧神色沉静的陆尘芊，字字清晰沉稳：
　　“帝京门阀盘根错节，为了防患于未然……”
　　百修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却如平地惊雷：
　　“百家与七弦楼想请谢老家主开宗祠、动宗谱，认下七弦楼的‘协律’当家——陆尘芊为谢家正统千金！”
　　求请之人是天下商脉百家，本已是泼天大运；更何况尘芊姑娘智计无双、更是七弦楼捧在掌心的一弦明珠！
　　谢管事激动得浑身发颤，毫不犹豫地长揖到底：
　　“百公子放心！老朽连夜快马加鞭赶回姑苏！
　　三日之内，盖着家主大印的正统族谱，必八百里加急送抵帝京！
　　我谢家虽隐于江湖，但谢氏的嫡出千金，普天之下，绝容不得任何阿猫阿狗轻慢半分！！”
　　百修折扇轻抬微止，虚扶住老管事下拜的手臂，目光流转，落在身侧的陆尘芊身上，嗓音清润自若：
　　“尘芊，随我亲自去一趟姑苏谢府。
　　承蒙谢老家主高义，开祠堂将你的名字录入谢氏正统族谱，办妥了这桩正事，咱们快马兼程，在帝京与叔伯们汇合。”
　　陆尘芊一双明眸看着他，原本还因即将归京而有所心悸，感激百修替自己谋一份清白户籍，当即应下：
　　“好！”
　　当日众人分路而行。停云一行人随百家商队星夜隐秘北上；而百修则备了一辆极为宽敞舒适的青帷软轿，带着陆尘芊与百羽，轻车简从转道直奔姑苏。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方。
　　京郊不移山庄后苑的上空，破晓未尽，骤然响起一声尖锐高亢、直贯九霄的鹰唳！
　　那并非寻常信鸽，而是一只翎羽精亮、爪扣赤金双环的海东青——
　　百家漕运的“九天绝云隼”。唯有朝堂之祸，方动此令！
　　“唰——！”
　　百里霄自游廊下凌空拔地而起，铁臂一振，雄隼稳稳落于臂甲之上。
　　他取下腿管所悬那枚烙着百修亲印的火漆蜡筒，拆开薄绢，仅寥寥数语，却每一个字都泛着浸透血腥的冰冷：
　　【七弦山门遇袭，主楼尽毁，人无恙。】
　　【苍梧生逆，来日汇合。】
　　百里霄握着那方薄绢，瞳孔剧烈收缩，沉重的呼吸堵在胸膛，他甚至未敢多顿半息，疾步跨入后苑正堂。
　　正堂之内，药香与晨风纠缠在一处，原本尚存几分安宁。
　　息川正坐于几案前，手里握着一柄精钢小刻刀，极细致地替榻上伤骨未愈的云来削磨着一副硬木夹板。林弛月坐于对面，刚刚换下左臂上浸透鲜血的白绢。小怀书乖巧地靠在她背后，正抿着唇，认真试图修好那只被摔断了翅膀的机关木鸟。
　　百里霄立在门槛处，看着厅内七弦楼最安静的两位剑客，张了张口，那句戳人心肺的死讯却硬生生卡在喉间。
　　这位向来硬朗的四皇子闭了闭眼，终是一言未发，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前，将手中那方泛着焦痕血气的密绢，静静推到了息川眼前。
　　息川视线垂落，握刀的五指无意识地一紧。
　　“咔哒”一声细微的闷响，薄刃吃不住指掌间骤然失控的手劲，刀尖在硬木里生生折断了半寸，断刃卡死在木纹深处。
　　他握着断了半截的残刀，半分未动，只是缓缓抬起头来。沉稳的眸底已然覆上一层阴冷煞气。
　　“山门遇袭……主楼尽毁？”
　　息川的声音极轻，却沙哑得像地缝里磨出的钝刀。
　　这八个字落下的瞬间，林弛月系着伤带的手指甚至没有停，只是机械地打完那个结，才有些迟钝地抬起头来。
　　她没有拍案，甚至眼底连一丝杀气都未曾翻起。
　　凤眸里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茫然。
　　……主楼尽毁？
　　怎么可能。
　　那是天下第一杀手重楼，是屹立了数十载风雨不倒的江湖地标，怎么会毁了？
　　这八个字，荒谬得像个拙劣的玩笑。
　　林弛月下意识牵了牵唇角，探头去看息川手里的薄绢，唇角那一抹微末的弧度，生生僵死在了脸上。
　　那上头确实是百修的笔迹。
　　每个字她都认得，连在一起，脑海中却是一片死寂的雪白，怎么都拼凑不出那几个字的意义。
　　直到身后的怀书懵懂地拽了拽她的衣摆，抛开破木鸟，带着哭腔怯怯地唤了一声：
　　“娘亲……？”
　　那一声稚嫩的呼唤，像是一把极钝的生锈小刀，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心尖最软的一处。林弛月下意识将爬上来的书哥儿抱在怀里。
　　她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迟来的、近乎窒息的空茫与无措。
　　家，没了？
　　“踏、踏。”
　　一阵沉稳坚毅的战靴踏地声自廊外撕开死寂。
　　赵承安一身玄黑织金墨袍大步跨入正堂。他方从九门防务换防下来，眉宇间带着未散的寒气，显然已在进门前知晓了此事。
　　男人径直穿过堂内翻涌的冰冷死寂，大步走到林弛月身前。他不在乎在场亲卫的目光，单膝稳稳跪在了她身前。宽阔温热的大掌极其珍重地探出，毫不避讳地一把牢牢扣住了林弛月冰冷微颤的右手。
　　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强行渡了过来，赵承安深邃的墨眸直直撞进她空茫泛红的凤眸深处，语调沉冷刚烈，字字掷地有声：
　　“月儿。看着我。
　　楼中家人无恙，百修已携楼中众人隐入暗处，正随百家商队北上入京。
　　他们既敢借大州的火去烧我们山门，便该知晓，这天下没有只准权贵纵火、不许刺客斩人的道理！”
　　男人转眸扫向案几旁杀气滔天的息川，又看了一眼无措的书哥儿，朗声立定，带着九重宫阙最霸道、最坚不可摧的偏袒与底气：
　　“苍梧宫里，有天家替七弦楼撑腰；京畿九门，有惊蛰门给你们开道！
　　上达天听，下至幽冥——纵是神佛来阻，阎王来拦，凡动你们一寸屋檐者，我也必诛其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