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98、烽火覆楼 拐过一

　　拐过一处茂密竹林时，头顶青梢微颤，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机括绷紧声。陆尘芊头也未回，只反手将百修的小臂往下一带：
　　“低头！”
　　百修依言伏低身形。数枚藏在竹叶间的回旋暗镖擦着他的白玉发冠掠过，钉入身后的竹干。
　　他紧随尘芊穿过竹林，掌心扣着钢刃折扇，不敢有半分松懈。
　　两人直奔后山深处的乱石坡。紧随其后的四五名黑衣人从残烟中冲杀而出！
　　眼见同伴尽数死于机关，他们已然红了眼，提着滴血的雁翎刀直扑而来。
　　百修霍然转身，正欲迎敌——
　　陆尘芊已冲至坡前。她拔下发间的素银小簪，刺入老松树干上的暗槽死眼！
　　轰然一声，山石间的机关应声发动。
　　那是凝思留在山门里的杀阵——地网天罗！
　　岩缝与古木间的十具重弩同时发射，绞铁巨网从半空罩落。扑来的死士躲闪不及，接连被重矢贯穿，钉在石坑之中。
　　片刻之后，林间只剩风声。
　　陆尘芊背靠老松，缓缓滑坐下去，胸口起伏不定，忍不住咳了几声。
　　百修仍未收起折扇。他快步上前，单膝点地，将她揽入怀中，目光警惕地扫过林道后方。
　　“尘芊，伤着没有？”
　　陆尘芊摇了摇头，喉咙干涩，一时说不出话，只仍望着前山的方向。
　　那边火光蔽日，杀声却渐渐低了下去。
　　不多时，林道转角处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百修神色一凛，折扇横在身前。
　　直到一道黑衣身影跌跌撞撞地走出阴影。
　　百羽提着长剑，浑身血污，脚步虚浮。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汗，喘息着唤了一声：
　　“……少爷。”
　　百修紧绷的肩背这才稍稍松开，扶着陆尘芊站起身来。
　　百羽走上乱石坡，扫过地上被重矢贯穿的死士，目光停在领头之人耳后翻折处的焦黑残印上，神色一沉：
　　“这帮人是死士，后颈全烙着大州的残龙印。”
　　大州残党。
　　陆尘芊心口一沉。
　　百羽将长剑推回鞘中，靠着山石按住臂上的刀伤，缓了口气。
　　三人并立于高崖风口，转头望向前山。
　　七弦主楼已被大火吞没。烈焰沿着木质楼阁层层攀上，烧得梁柱焦黑，楼身渐渐倾斜。
　　“轰隆——！”
　　三层雕花主阁的主梁终于断裂，整座重楼随之坍塌，碎木与瓦片纷纷坠入火海。
　　青石崖畔，陆尘芊一直强撑着的身子晃了晃，跌入百修怀中。
　　她望着山下那片火海，泪水落在百修护着她的手臂上。
　　“百修……”
　　她声音沙哑，目光仍停在那片废墟上。
　　“那是阿弛回楼后，我和她一起去镇上一寸一寸挑的纱帘……
　　后院给书哥儿新扎的秋千绳才挂上去没几天……
　　凝思堆了满屋子的老沉木……全没了……”
　　那是她逃出帝京陆府那个冰冷深宅后，这辈子拥有的头一个、真正的家。
　　是叔伯们拿命守下的安宁，是姐妹们围坐着喝热汤的花厅。大家把家交给她守着，可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座楼在烈火中化作废墟。
　　百修没有多言，只揽过她发颤的肩头，将人护在怀里，任由她哭。
　　片刻后，他低声道：
　　“楼烧了，我便用最好的金丝楠木，替你们重修一座更大、更气派的七弦听雨楼。”
　　陆尘芊咬着下唇，泪水浸湿了他的胸口。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脸，眼底的悲痛渐渐沉了下去。
　　“我不要你赔。”
　　她望向山下的火光，声音仍有些发颤，话语却逐渐清晰：
　　“百修，大州叛党这条丧家之犬被追杀得如同过街老鼠，为什么无缘无故来烧我七弦楼？！
　　江洲破局，以水难封口，朝廷对外的公文里，半个字没将七弦楼和大州连在一处；
　　黑水坞夺谱，是四爷私托，二殿下封了乌衣巷，江湖里连一丁点七弦楼动手的风声都没漏出去。”
　　她转过眼眸，定定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帮早已被打散的鼠辈，就算要发疯咬人，也该奔着兵马司的营防、百家的商道去。他们凭什么跨越千里，直扑我山门来放火？”
　　倚在山石旁的百羽眸光一沉，按在伤口上的手骤然收紧。
　　百修垂眸看着尘芊委屈又痛恨的眼眸，心中怜惜更甚，眼底却渐渐凝起寒意：
　　“能把江洲断弦与黑水栈道的卷宗并在一处翻看的……”
　　他的指节在折扇上轻轻叩了两记。
　　“整个大黎，除却弘文馆的御案，便只有机要阁的密档暗柜了。”
　　四目相对，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同一条森冷的死线上。
　　大州叛党从来不是单枪匹马，而是天子脚下、太极殿里，有人借着大州这把见不得光的钝刀，替自己谋权位，斩后患。
　　陆尘芊死死按着怀里唯一抢出来的乌木算盘，抬手用手背抹去眼角残泪，唇角极冷地扯出一抹笑：
　　“好一招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以为一把火将七弦楼烧干净，他们就能在帝京的高门深院里，继续安心谋他们的大业了。”
　　百修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目光越过火海，望向九重皇城，寒声道：
　　“这笔账，回了帝京，咱们连本带利，同他们慢慢算。”